第4章

「聽說你要一個人去旅行,而且必須自己拍攝自己,這怎麼可能嘛!因為你連怎麼畫眉毛,怎麼搭配有春天氣息的衣服都一竅不通啊。」實美呵呵笑著,開啟了大旅行袋拉鏈。

「所以呢,你看!這些都是我自己的衣服,和藍天、櫻花很相配的衣服、鞋子,還有配件,我都帶來了。」

她拿出一件鵝黃色薄質毛衣和白色風衣,小光開啟化妝箱。

「我會好好教你怎麼化妝,讓你出門在外時,也可以為自己化上美美的妝。」

我發現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我猜想你自己構思的指令碼一定很奇怪,我來教你如何規劃路線,之後才能編輯出完美的影像。」不知道市川先生是不是故意刺激我。

「好,現在召開《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角館篇》的製作會議!」奧村很有精神地說道,他把大地圖攤在桌子上。

是角館的地圖,上面詳細標出了「櫻花美景觀賞處」「美食重點」「攝影重點」,他們就像以前一樣,已經為我做好了詳細的調查工作。

我整個人趴在地圖上仔細看著,在嘆氣的同時,眼淚滴落下來,剛好滴在地圖正中央,用簽字筆寫了「武家屋敷的枝垂櫻」幾個字的地方。我慌忙用指尖擦去地圖上的淚水,然後又摸了摸臉頰,實美和小光都笑著說,我臉上長鬍子了。

如今,「賣藝旅行家族」已經各奔東西。

但是,此刻大家又都聚集在這裡,激勵即將獨自踏上旅程的女兒,為她出謀獻策,讓她漂漂亮亮地上路。

那天晚上,我們熱烈討論。用攝影機拍攝,寫指令碼,在地圖上做記號,化妝,試穿風衣和鞋子,又叫了比薩,喝著葡萄酒,天南地北聊得不亦樂乎。

我總是在思考,為什麼出發旅行之前,總能讓人那麼興奮雀躍。

也許我們持續旅行,就是為了體會這種興奮雀躍。

「你知道我公公做了什麼嗎?」

「他做了什麼?做了什麼?」

「他問我,你想要殺了我嗎?問我是不是在他內褲裡藏了針,所以那裡才會隱隱刺痛,還問我要怎麼幫他解決。」

「什麼意思啊?!他徹底痴呆了嗎?」

「對啊!所以我也火大了,我對他說,既然這樣,我就不幫你換尿布了。因為我實在太生氣了,就對我老公說,其他的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他可是你的爸爸,然後就出門了。活該,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

這位大嬸,不要再欺負爺爺了。

我差一點脫口說道,但其實我在一旁假裝睡覺。

小町3號。從大宮車站上車的這兩位大嬸坐在通道對面的座位上,剛上車時,她們兩個人好像陌生人般沒有交談。過了仙台車站後,靠窗的大嬸小聲地對靠通道的大嬸說:「你聽我說啊……」然後,她們一路聊個沒完。快到盛岡車站時,她們說話的速度簡直就像在放連珠炮。我靠在椅背上假寐,不想影響她們的談話興致,但媳婦對付公公的話題越說越激動,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我抱著皮包起身,假裝去上廁所,走到車門附近。真是受夠了。我嘆了一口氣。

我站在廁所的鏡子前,從皮包裡拿出奧村為我準備的地圖。地圖上的重點部分都貼了標籤。

「這裡的櫻花最大,要由下往上拍。」

「在這裡採訪報道,要用三腳架。」

「在這裡採訪路人。」

市川先生和安藤先生,為我安排了走訪角館名勝的行程,並寫下了詳細的指示。這些標籤紙是市川先生的開拍指示,也是安藤先生的攝影機。想到這裡,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角館篇》的行程如下。

首先,在角館車站下車,一路走向武家屋敷的區域。中途找地方吃午餐,吃比內土雞的親子丼。在武家屋敷區域,可以前往小田野家、河原田家、角館武家屋敷資料館、巖橋家等地,參觀枝垂櫻的名樹。下午的點心就去倉吉吃和果子生豆餡諸越。再逛逛傳統櫻花樹的樹皮工藝和醬油商店,最後去檜木內川的河堤。到了那裡,一定會有滿滿的、滿滿的、滿滿的櫻花盛開。

欣賞完櫻花,在日落之前,再度回到車站,搭田澤湖線這條地方線,一路搖晃前往田澤湖車站。在車站租車,然後開車四處兜風。目的地是秘境溫泉玉肌溫泉,享受美景宜人的天然溫泉。那家深山的溫泉旅館願意接受單身女子投宿,只這一點就令我好感大增。一邊喝當地的酒,一邊看當地的電視節目,和住宿的客人、旅館老闆娘聊天,然後撲通一聲跳進浴池。啊啊啊……那是無上幸福的一刻,無法用言語形容。希望那時候我不會忘記自己此行的任務。

旅行的第二天,當然要從泡晨浴開始。吃完豐盛的早餐就出發。在前往田澤湖中途的山上蜂蜜屋吃蜂蜜泡芙,應該也會順便吃一個冰激凌。這一陣子沒有工作,體重有增加的趨勢,但出門旅行,最不想聽到「減肥」這兩個字,所以,現在就不要掃自己的興。

繞田澤湖一圈後直接前往八津和鐮足一帶。聽說現在正是豬牙花盛開的季節,所以除了櫻花以外,也可以順便報道豬牙花的美景。然後在豬牙花的簇擁下吃午餐。用旅館早餐供應的白飯,自己做飯糰在花前吃便當。

午餐後,再開車沿著來路往回走,前往田澤湖。還車之後,搭上十六點四十分的小町24號回東京。我八成會累得睡著。以前《小旅行》出外景的時候也一樣,去的時候總是興奮雀躍,回程時都呼呼大睡。沒有一次例外。

好。我折起地圖,放進皮包。調整心情後,重新走回座位。

剛才那兩個大嬸似乎改聊韓國明星了:「結果,李秉憲就出現了。」

至少勝過討論她公公的尿布。我這麼想著,坐了下來。

「這位小姐,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呢?」坐在窗邊的大嬸突然問我。

「啊?不,應該不太……」我想要掩飾。

「不不不,絕對見過,我絕對認識你。我們在哪裡見過?」

「會不會是上過同一個游泳班?」坐在通道旁的大嬸隨口問道。

「啊,有可能。今天不是穿泳衣,也沒有戴帽子,所以認不出來了。」

窗邊的大嬸呼應道。

「不,不不,你認錯了,我沒有上過游泳班。」我用力在臉前搖著手。

「是嗎?那就太奇怪了,那是在哪裡……」

「啊!快啊,快啊,你看!」通道旁的大嬸突然叫了起來。

窗邊的大嬸和我同時看向窗外,通道旁的大嬸指著天空說:「那裡的雨雲移動速度很快,恐怕會下雨。」

我向通道探出身體。「你看那裡。」我看向那個大嬸手指的方向。那是新幹線前進的方向,也就是角館那一帶。雨雲正以驚人的速度集結。我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怎麼可能?我要去的地方,竟然會下雨。怎麼會有這種事?」

通道旁的大嬸問:「什麼意思?」

「大家都叫我‘晴天女’,而且是‘超級晴天女’。」我回答說。

「啊!我知道了!」窗邊的大嬸大叫起來,「你是氣象小姐!第七頻道晨間新聞的氣象小姐!」她又隨便亂猜了。

「氣象小姐,你也要去角館嗎?角館地區今天不是晴天嗎?你的預告一點也不準,怎麼辦?」

車內響起了輕快的音樂:「本列車即將抵達角館,搭乘田澤湖線的旅客,請在本站下車。請下車的旅客……」車內傳來廣播聲,窗外的天空漸漸變成了灰色。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一滴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戶上,轉眼之間,整個車窗都被水滴淹沒了。兩個大嬸洩氣地叫著:「啊喲喲喲。」

「哇,好大的雨。為什麼下這麼大的雨,而且偏偏是今天……對不對?」通道旁的大嬸轉頭對我說。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但也沒辦法,下雨有下雨的風情,俗話不是說‘賞花並非盛開時,賞月並非滿月時’嗎?」

「啊喲,這句話不太對吧。」

兩位大嬸拎著大行李袋,分別對我說道。

「反正,不必失望。既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就樂在其中吧。」

「這位小姐,也祝你旅途愉快,希望傍晚之前,天氣會放晴。」

兩位大嬸很積極開朗。沒錯,無論颳風還是下雨,旅行的大嬸都很有活力。

大嬸的這種頑強,我一丁點都沒有。至少現在的我並沒有。

我在沮喪什麼啊?一定要拍攝晴朗天空下盛開的櫻花帶給真與小姐,一定要讓因為下雨跌倒在泥濘中,被掌門人——她的父親責罵的她挽回在父親心中的形象。鬥志、鬥志,要靠鬥志戰勝一切。

我激勵著自己,但是,我從來沒聽過鬥志可以讓天氣放晴。

車門開啟了,冰冷的空氣吹進車內。穿著實美準備的風衣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角館車站籠罩在雨中。

「如果希望天空放晴,就要找丘惠理佳。因為她是‘超級晴天女’,可以擊退任何雨雲。」

「是啊,簡直就像是‘太陽的女兒’。歡迎回來小姐真是太神奇了。」以前某次出外景時,市川先生曾經這麼說道。

如今,這個太陽的女兒孤獨無依,被淋成了落湯雞。雖然自己已經老大不小了,但還是快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