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京車站。我站在七點三十六分出發、往秋田方向的小町3號車門旁,回頭看著月臺說:「那我出發了。」

「好,你去吧,路上小心。」鐵壁董事長抱著粗壯的手臂回答。

「我有言在先,這是我第一次特地來送你,也是最後一次。‘代理旅人’也是我們公司的新業務,如果你不好好完成,就別想再踏進事務所的門。」

「好啦好啦,」我嘆著氣,「我知道了啦,你從昨天開始,同樣的話說了超過二十次。」

「這代表董事長很擔心,所謂天下父母心嘛。你就心存感恩地接受吧,這是你的早餐。」站在董事長身旁的望乃從隨身攜帶的環保包裡拿出一個像是便當盒的包裹交給我,外面包著心形包裝紙。

「哇!」我忍不住歡呼起來,「該不會是目前東京車站的站內商店街最受歡迎的‘淺草今半牛肉便當’吧?我一直想吃。」

「你太天真了,」望乃很受不了地嘆著氣,「以我們公司目前的財務狀況,怎麼可能買那種豪華便當。況且它今天還沒有開始營業呢。」

「啊?那這是……」

「當然是祈求旅途順利的望乃親手特製便當啊。」她向我擠眉弄眼。據說這個傳說中的「魔性便當」曾經讓眾多演藝圈的人無力招架。雖然有點驚嚇,但我還是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往秋田方向的小町3號車門即將關閉,請送行的朋友退到白線外。」發車的警笛聲響起,月臺上響起廣播聲。

「啊喲喲,上車,上車,快上車吧。」董事長把我推進車內。

我用力向漸漸遠離的他們揮手道別。

我終於回到旅途中,而且終於成為前所未聞的「代理旅人」。

接受鵜野家母女的委託後,鐵壁董事長徹底調查了一番,想知道世界上是否有這種業務。最後果然發現雖然有很多旅行社,卻找不到「代客旅行」這種業務,倒是有「代客掃墓」或是「代客參加葬禮」之類的服務。董事長嘆著氣說,代客旅行這件事恐怕在全世界也都很少見。

旅行當然要自己親自感受,也許從委託他人旅行的那一刻開始,就稱不上是旅行了。但是,世界之大,也許有人因為某種原因,需要請別人代為旅行。而且有人希望那個「別人」不是素昧平生的人,而是由旅行高手——歡迎回來小姐代為進行一場特殊的旅行。

「惠理佳,這個策劃搞不好會一鳴驚人,將會改變你的人生。」

在我出發之前,董事長不停地說這句話,獨自興奮不已,還說要去申請代理旅人的專利、申請註冊商標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慌忙阻止他。因為他之前在鵜野母女面前說大話,說什麼如果這趟旅行無法讓鵜野太太的獨生女,目前躺在病床上的真與小姐滿意,除了經費以外分文不取。

總之,現在的我不必去想什麼專利、商標或是一鳴驚人,只要專心成為真與小姐的眼睛和耳朵,用符合她感覺的方式,向她報告細膩而華麗的櫻花世界即可。

當我在座位上坐下後,從皮包裡拿出手機,開啟手機蓋,確認角館今天的天氣和櫻花情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不知道確認了多少次。

秋田角館地區多雲時陰櫻花盛開並開始凋謝

「太好了!」我忍不住做出勝利的手勢。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就對了嘛。

我從《小旅行》時代開始,就被視為都市傳說之一。沒錯,無論歡迎回來小姐去哪裡旅行,都必定晴空萬里。導播市川先生曾經說過:「如果哪裡有什麼重要活動,希望天氣放晴的話,找歡迎回來小姐準沒錯。」在五年期間,出了一百二十次外景,從來沒有遇到下大雨的情況。鵜野母女幾乎觀看了兩百四十集的節目,她們納悶地問:「怎麼從來沒有看過你打傘?」母女兩人還打賭,看去哪裡出外景時,可以看到我拿雨傘的畫面。最後,直到最後一集,我都完全沒有在節目中撐過雨傘。因此,鵜野太太和真與小姐對我此行充滿期待,既然是「超級晴天女」的我出任務,這次旅行必定也是晴空萬里。

「請你一定要看看藍天下,燦爛陽光下盛開的櫻花。歡迎回來小姐,請你一定要把太陽也帶過去。」

真與小姐這麼對我說,臉上的神情宛如小孩求別人帶她去遊樂園。

真與小姐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看到在晴空下盛開的枝垂櫻,當然,也可以順便吃附近的名產比內土雞、和果子生諸越,還可以逛田澤湖附近的蜂蜜店和泡遠離塵囂的秘境溫泉。去山上蜂蜜店時,比起蜂蜜卷蛋糕,泡芙似乎更誘人,還可以順便吃一個蜂蜜冰激凌。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能只想這些事。原來我肚子餓了,所以滿腦子都在想吃的。昨晚開會到深夜,今天早晨也很早起床,早餐也沒吃就直接出門了。對了,我要吃望乃親手特製便當。

我在腿上開啟心形圖案的包裝紙,一個大保鮮盒出現了。搞什麼啊,簡直就像高中生的球隊隊員帶的便當。

我把望乃的親手特製便當開啟一看,發現裡面裝滿了白飯,中間用酸梅排成了心形。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猶豫再三,我還是打電話給之前《小旅行》節目的工作團隊成員之一的自由攝影師安藤先生。我左思右想後,認為還是隻能拜託安藤先生。

真與小姐要求旅行成果用影像的方式報告,而且希望我站在鏡頭前報道角館,但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碰過攝影機。直到不久之前,我還以為只要對著鏡頭笑就好,現在一下子就要「自己拍自己」,難度未免太高了。聽到董事長說「公司有可以簡單拍攝的輕便型攝影機」時,原本還抱有期待,結果他從董事長辦公室角落的那堆箱子裡找出一個又大又重的舊式攝影機。

「來,你扛在肩上看看。」董事長輕輕鬆鬆地遞過攝影機來。

「這根本不輕便啊?!」我幾乎被肩上的攝影機壓垮了,忍不住叫了起來,「簡直就是神轎嘛。」

「這哪會是什麼神轎,最多也只能算是手提金庫。」董事長說。

如果我扛著手提金庫旅行,不就變小偷了嗎?

「況且,這根本不是數字攝影機。」

「啊?對啊,這是用錄影帶的,beta式錄影帶。」

我一下子癱掉了,不是所謂「藍光」,竟然是什麼「beta」。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們的專業是上鏡頭,拍攝都交給其他專家啊。」

看來只能用租的,但即使解決了攝影機的問題,怎麼拍攝仍然是個問題。

「我還是找安藤先生商量。」

「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董事長聽到我的嘀咕後,立刻制止道,「順太很紅,根本不會理你,你別去給人家添麻煩。」

董事長說得對,安藤先生拍攝的旅行節目很受好評。多年來,他以友情價和《小旅行》合作,這個常態性節目雖然很費工夫,實質收入卻不多,節目喊停,他或許反而鬆了一口氣。聽說之前就一直在等安藤先生檔期的各電視臺節目製作公司,都紛紛向他提出合作的要求,的確不適合向他請教「要怎麼用攝影機拍攝」這種小學程度的問題。

回想起來,《小旅行》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得天獨厚的節目。

導播市川先生是曙光電視臺的子公司節目製作公司曙七的員工,製作過很多節目。聽說很多藝人都希望和他合作,他根本不需要找我這種落魄藝人主持節目,結束這個花費心思的旅行節目,他可能暗中拍手叫好。

髮型師小光和造型師實美也都很熱門。在和《小旅行》合作的五年期間,她們漸漸擴大了各自的事業版圖,兩個人都從原本所屬的事務所獨立出來,成立了事務所,手下也有好幾個工作人員,卻還願意陪著我一起旅行。

助理導播奧村也是能幹的年輕人。他能夠在為數不多的預算內安排好行程、外景地和張羅便當。在我們公司的經紀人辭職之後,出外景時,他還主動負責我的經紀工作,我猜想他可能很快就會升上導播。

「小旅行家族」就像是賣藝旅行的一家人。

節目喊停之後,大家都展翅高飛——除了我以外。

然而,就連我也踏上了新的旅程。如果我不好好努力,就會遭人嘲笑。

想到這裡,我馬上操作著手機,打電話給安藤先生。

關於我將展開代理旅人的新工作一事,因為必須為委託人保守秘密,所以無法告訴他詳情,只簡單地向他說明,因為受某位業主之託,要去角館賞櫻,還要自己動手拍攝,希望他可以向我傳授簡單的攝影訣竅。安藤先生在電話中說:「電話中說不清楚,明天晚上九點,你要不要來我的事務所?」我還說要借一臺目前已經不用的輕便攝影機。安藤先生沒有多問,就一口答應,他的親切與熱心讓我感激不盡。

出發旅行的前一天晚上九點,我獨自去了安藤先生位於六本木的事務所。

節目喊停後一陣混亂,我還不曾為他這些年來的照顧登門向他道謝。雖然我突然為自己的失禮感到不好意思,但安藤先生輕鬆地接待我,好像我們昨天還一起出外景。

「嗨,小丘,你願意來我這種小地方,真是太讓人高興了,而且還要我親自向你傳授拍攝技巧,這可是犒賞啊。」

這間公寓的房子用隔板和後方的空間隔開,前方有一張會議桌。我坐在桌子旁,安藤先生像往常一樣,開心地和我聊天。我誠惶誠恐地說:「不好意思,我沒有付學費,這麼冒昧拜託你。」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不重要。你說的那個什麼代理旅人的策劃聽起來很有趣啊,又是鐵壁先生的主意嗎?」

「不,該怎麼說,只是偶然的發展。」

雖然沒有提委託人的姓名和病名,但我告訴他,有一位重症女病人和她的母親定期收看《小旅行》節目,委託我代替她去角館旅行。因為他們全家人最後一次去角館旅行時下了雨,留下了很慘的旅行回憶,所以,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拍下盛開的美麗櫻花,帶回來給她看。

安藤先生抱著雙臂,默默聽著我說話。聽完我的說明後,嘆著氣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打算為了那個人脫一層皮。」

最近對「脫」這個字十分敏感的我紅著臉說:「也不是這樣啦。」

安藤先生笑了起來:「嗯,很不錯啊。」

這是安藤先生拍到理想畫面時的口頭禪。

「很不錯,真的很不錯。我現在就可以看到畫面,萬里無雲的藍天下,枝垂櫻的樹枝微微搖晃,你站在櫻花樹前露出微笑。」他抱著雙臂小聲說完後,突然抬起頭,對著隔板後方問,「有沒有看到?」

「看到了!」

隔板後方突然響起說話聲。我驚訝地站了起來,發現有幾張臉從隔板後方探了出來。我「啊」了一聲,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

導播市川先生、髮型師小光、造型師實美,還有助理導播奧村,小旅行家族竟然都來了。我嚇得跳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來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怎麼回事?!」

「哪有為什麼,當然是順太找我們來的啊。」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市川先生捧腹大笑地回答。

「安藤先生說,歡迎回來小姐好像打算做一件有趣的事,我太好奇了,所以就跟著導播一起翹班過來了。」

奧村興奮的語氣和之前為出外景忙碌地做準備工作,仍然無法按捺對旅行的期待時一模一樣。

小光和實美也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