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端正跪坐,看起來就像長方形的箱子。我也低頭跪坐在母親面前。

身旁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神桌,前方有一張蓋著白布的小桌子,上面放著用白布包起來的盒子,父親的骨灰裝在裡面。

「你不要回來噢。」母親的聲音沉重而感傷,「你不是已經和爸爸約定了?約定的事,就要堅持到底,在此之前,不要回這裡。」

我想要點頭,卻無法把頭點下去。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完成和父親的約定之前,不能輕易回到這個家。但如果現在點頭,等於和母親之間也有了約定。在演藝事業成功之前,絕對不能回到故鄉。

當家人察覺父親的身體出狀況時,已經為時太晚了。父親已是癌症末期,但他之前一直隱瞞身體的不適,繼續出海打魚。雖然去了町立醫院檢查,但已經無藥可救了。為了接受末期癌症的護理,父親必須去札幌。母親拼命說服父親,但父親沒有接受,他說:「我希望在島上走完最後一段路。」

那時候,我剛完成重大的決定。我決定投靠萬鐵壁進入演藝圈。

在修學旅行前往東京回來之後,鐵壁董事長經常寫信給我。信的內容懇切動人。

「你來東京吧。你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將會盡情綻放。我一定會讓你的演藝事業開花結果。」

他除了寫信給我以外,也寫給我的父母:「請你們把女兒放心地交給我,我一定會讓她成功,協助她衣錦還鄉。」

雖然「衣錦還鄉」這個詞聽起來老掉牙了,但這句話似乎打動了父母和祖母。我也漸漸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

也許可以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那個奇怪的大叔。

也許我可以比海鳥、海豹去更遙遠的地方,也許這次真的能夠在「大海的對岸」展翅高飛。

不久之後,父親生病了,我終於下定決心。為了維持祖母、母親和正在讀高一的弟弟的生活,我要去東京,要進入萬代屋,要成為藝人,衣錦還鄉。

「爸爸,我要去東京當藝人。我要成名,然後回到這裡。你可以等到那一天吧?」我在父親的病榻前對他說。

父親無力地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你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島,飛到‘大海的對岸’。

「惠理子,你要闖出一番成就,然後回到這裡。

「那時候,爸爸應該已經不在了,但是,爸爸的靈魂會一直守著這個家,永遠等著你回來。

「然後,爸爸會獨自去天堂。」

鐵壁董事長出現在告別式上,對著祭壇祭拜了很久,然後對母親說:「我會負起責任,好好照顧你女兒,請你放心地把她交給我。」

在父親滿七之前,母親把我叫到神桌前。我們母女兩人面對面跪坐在父親的骨灰前。

母親叫我在開花結果前,絕對不要逃回家。因為這是我和亡父之間的約定。

我點了點頭,用力點了一次頭。一滴淚水落在腿上。

那之後,我一直沒有回過故鄉的島嶼。

曾經有過即將綻放的瞬間,但我告訴自己,還不夠,再努力一下,要讓花開得更大、更豔麗,就像家鄉島嶼上盛開的鮮花,要在盡情綻放時再回到島上。

我的開花之日到底在何時?也許再也不會開花了。

失去了常態性節目,被電視臺冷凍,而且裝了所有財產的皮包也遺失了。

蓓蕾還沒有開花就枯萎、凋謝。這也許是我這朵花的命運。

裝了我所有財產的lv皮包,是我踏入演藝圈時,鐵壁董事長說「你要有一個名牌包」,然後買來送我的,卻被我遺忘在地鐵座位上,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失去所有財產也就罷了,但失去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皮包令我懊惱不已,只不過我不能整天沮喪,必須趕快接到工作,才能讓經紀公司繼續生存,也讓我繼續生存下去。

我是不是永遠都無法開花了?這個想法最近經常掠過我的腦海。

也許我無法完成和父母之間的約定,這輩子都無法回家了。

每次想到這裡,我就立刻告訴自己,不行不行,這樣可不行。現在還不能輕言放棄。於是,我就這樣一直撐了下來。我這朵花很頑強。

因為拒絕了拍裸照,所以最近都跟著董事長一起去拜訪他在各家電視臺認識的導播,又去了負責為廣告和連續劇挑選演員的製作公司,打聽不管是連續劇、廣告還是商演活動,是否需要喜歡旅行、美食和出外景,還算年輕,有點可愛,有一點知名度的藝人。鐵壁董事長在這個行業混了四十年並不是白混的,認識的人並不少,只不過願意聽他推薦的不到五個人。

大部分導播和製作公司的接待人員都很客氣地說:「如果有機會,真希望可以合作。」但是,這句話的重點在「如果有機會」,並不是「真希望可以合作」,董事長和我深切瞭解到,這個「機會」恐怕不會出現。

在這個行業中,「惹惱贊助廠商,導致節目喊停的藝人」簡直就像惹怒天神,被趕出天界的墮落天使般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當然,每個人都不動聲色,但從他們說的「如果有機會,真希望可以合作」這句話中,可以知道他們心裡在想「我們怎麼可能會找你合作」。

「很快就會接到一兩份工作,萬代屋的董事長和當家藝人特地上門拜託,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董事長一開始還很有信心,硬是要求望乃張羅了活動費給我,午餐和晚餐也都帶我去義大利餐廳和日本餐廳,但三天之後,午餐就變成了拉麵,第四天吃便當店的便當。董事長的意志越來越消沉,我整天提心吊膽,擔心他對我說:「你還是脫吧!」

第五天。

「我決定了。」我們坐在六本木之丘的摩天大樓下方磨得光可鑑人的石椅上,撕開當天的午餐——便利商店的飯糰保鮮膜時,董事長突然開了口,「我去和常磐線交涉。」

我驚訝不已,就像聽到他說「你脫吧」一樣看著董事長。

「逞強也不是辦法,雖然他把我當成競爭對手,但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熱心,一定會介紹幾個工作機會。好,就這麼辦。決定了!決定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完後,把包著海苔的飯糰整個塞進嘴裡。他張大的嘴巴里塞滿了飯糰,一時吞不下去。他這個動作似乎在說,我不再多說什麼,所以你也別問。

手上飯糰的保鮮膜才撕了一半,我停下了手。

優勢是業界最大的演藝經紀公司,常磐線,也就是常盤千一,是優勢的董事長,是鐵壁董事長在內心持續聲援的老同事,也是良好的競爭對手。無論彼此在業界的地位多麼懸殊,鐵壁董事長對他只有競爭心,從來不打算厚著臉皮上門拜託他。

我看著腿上那個保鮮膜撕了一半的飯糰,聽到身旁的董事長把飯糰吞下去的聲音後,抬起了頭:「董事長,那個……」

董事長喝完了寶特瓶裡的水,一張大臉看向我。他嘴邊有一顆飯粒。即使在這種場合也可以照樣搞笑,這是他這個人的罪過。

「我還是脫吧。」我原本想說這句話,但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看到我再度吞吞吐吐,董事長移開視線,輕描淡寫地說:「偶爾也該去看他一下。因為他叫我隨時去找他,噢,你不用去了,先回事務所吧。我一定會帶回好訊息,你在事務所等我。」

說完,他站了起來,帶著嘴角的飯粒走向六本木車站。

我從六本木之丘一路走回赤坂的事務所。

「我回來了。」我無力地打著招呼,在玄關脫下鞋子,目光停留在整齊放在門口的一雙淡紫色高雅的和服鞋上。

有客人?

一陣啪嗒啪嗒的拖鞋聲,望乃走了出來。

「惠理佳,有客人來找你。是稀客。」她語帶興奮地說。

我不禁有點納悶。

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訪客用的沙發上。一看到我走進去,她立刻站了起來,默默地深深鞠了一躬。她一身很有品位的淡紫色和服,顯示她是有錢人家的太太。我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向她鞠了一躬。

女人露出淡淡的微笑,用平靜的語氣說:「很抱歉,你出門的時候,我在這裡等候。敝姓鵜野,今天有事相求,所以登門拜訪。」

「噢。」我還是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狀況,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鵜野太太露出高雅的笑容說:「在此之前,我有一樣東西要先交還給你。」說完,她彎下腰拿起放在沙發上的那個豆沙色方巾包的大包裹,放在茶几上。

我在鵜野太太對面坐了下來,注視著那個包裹。

「請問是什麼?」我問道。

她用優美的姿勢攤開手掌,似乎在說,請你開啟看看。我納悶地開啟了包裹,從散開的方巾中出現的是裝了我所有財產、董事長送我的lv皮包。

「啊!」我叫了一聲,然後就說不出話了。

鵜野太太看著我,再度露出微笑:「星期一,我們搭了同一班電車,就是你搭乘的千代田線,我剛好坐在你對面。」

鵜野太太看到我專心看著放在腿上的信,想知道我是不是「歡迎回來小姐」。她屏住呼吸,觀察著一邊看信,一邊獨自點頭嘆息,不時露出微笑的我。我因為太專心看豐田清子女士的信,完全沒有察覺有人在看我。

到了赤坂站時,我慌忙衝出車門,卻把lv皮包留在座椅上。鵜野太太驚訝地立刻站了起來,拿起我的皮包,電車已經駛離了車站。她把皮包抱在胸前,打算交到失物招領處,但立刻轉念想到我是藝人,擔心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決定親自送到經紀公司,於是就帶回了家裡。之後因為家裡有事,所以直到今天才送來經紀公司。

鵜野太太向我鞠躬,由衷地為自己思慮太多讓我白白多擔心了幾天而道歉。

我對她說:「你千萬別這麼想,我真的很感謝你。雖然這lv皮包已經過時了,但我很珍惜它,你特地為我包起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鵜野太太沒有直接拎著包來還我,也不是裝在紙袋內,而是用漂亮的方巾包起來,可以感受到鵜野太太的用心。

鵜野太太抬起頭,正視著我的臉。「我猜對了。」她嘀咕後說,「你果然如我想的那樣……和我女兒想的一樣,很坦誠,很直率。」然後,她垂下雙眼,好像在祈禱什麼。

鵜野太太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所以才會特地把我遺失的皮包送上門。

「你剛才說,有事相求,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事嗎?」

聽到我提起這個話題,鵜野太太露出欣喜的表情。雖然她剛才說「有事相求」,但可能難以開口。她用比剛才稍微有力的聲音回答說:「對。可不可以請你代替我女兒去旅行?」

聽了她的話,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為她提出的要求太奇怪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旅行……嗎?我代替你女兒旅行?」

鵜野太太點了點頭,告訴我她的女兒真與小姐想要委託我當她旅行代理人的來龍去脈。

真與小姐罹患了全身的肌肉會逐漸萎縮的不治之症——肌萎縮側索硬化(漸凍症),正在與病魔搏鬥。和我同年的真與小姐在二十九歲時發病,去年住院之後,就完全無法外出。雖然可以說話,但已經無法自行走動或坐起,整天躺在床上,樂趣就是看電視,聽音樂。

鵜野家是花道「鵜野流」的掌門人之家,鵜野先生是第四代掌門人鵜野華傳,他對女兒的教育很嚴格,讓日後將成為掌門人的女兒讀一流的學校,欣賞一流的藝術,過一流的生活。當掌上明珠罹患不治之症後,掌門人的悲傷可想而知。他們找遍所有的醫院,走訪所有的名醫,無論是西藥還是中藥,嘗試了任何有些微可能性的藥物,但是,女兒終將面對無法拿起剪刀,甚至一枝花的命運。

身為掌門人的父親突然不再去探視女兒,鵜野太太說,因為掌門人不願面對現實,整天投入工作中逃避。日前鵜野太太和掌門人在位於根津的鵜野流總部鵜野花道館發生爭執,不願等司機的車,獨自搭電車回到位於代代木上原的家中,剛好在地鐵上看到每個星期都在電視上看到的熟悉面孔。沒錯,鵜野太太每週六上午都會和真與小姐一起看《小旅行》這個節目。

真與小姐從《小旅行》開播以來,每集都按時收看。她曾經說,雖然自己已經無法旅行,但每次都感覺歡迎回來小姐好像在代替她旅行。在她生病之前,一家人經常四處旅行。因為掌門人認為,欣賞美麗的風景,走訪古剎和美術館,品嚐美食,在一流旅館住宿,享受最高等級的服務,都是一種教育,所以在旅行時不允許有任何妥協。雖然是美好的經驗,但這樣的家庭旅行卻令人感到緊張。然而,如今連這樣的旅行也無法如願了。

真與小姐經常說,真羨慕歡迎回來小姐,說我看起來很直率坦誠,又充滿歡樂,讓觀眾也感到愉快,她很羨慕我經常用這種方式旅行。

如果可以,真希望再次去旅行。

真希望可以像歡迎回來小姐一樣,住在淳樸的民宿,當場咬一口附近農戶剛採下來的新鮮蔬菜。希望可以像歡迎回來小姐一樣,和當地的大叔、大嬸盡情聊天,大聲歡笑。跟著當地老爺爺學編織草鞋,跟著老奶奶學藍染。道別的時候,在當季野花盛開的小路上,一直揮手說再見。

真希望可以用這種方式旅行,哪怕一次就好。

只是她知道,這輩子都無法完成這個心願了。

真與小姐懷有這種夢想,當她發現《小旅行》節目停播之後,不知道有多麼難過沮喪。為了讓女兒振作起來,鵜野太太打電話去電視臺,希望這個節目能夠繼續播出,也在網路上查有沒有我主持的其他旅遊節目。最後,她決定「去歡迎回來小姐的經紀公司」,掌門人的態度卻很冷淡。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難道那個藝人會代替已經無法動彈的真與去旅行嗎?難道有這門生意嗎?她是‘代理旅人’嗎?」在鵜野花道館吃午餐時,掌門人咄咄逼人地問道。

夫妻兩人發生了爭執,鵜野太太忍無可忍地衝出門外,搭上電車,然後見到了我,而且還撿到了我忘在車上的皮包。

「真是太巧了。」我忍不住苦笑起來。

「是啊,簡直就像是上天特地安排好的。」鵜野太太也苦笑著回答。

「雖然我知道必須馬上送回來,但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希望能夠向你說明一切,把我和女兒的想法也告訴你,然後我們母女兩人一起拜託你。」

鵜野太太的話深深印入我的心裡,激起美麗卻有些許悲傷的聲音。原來眼前也有人期待看到我四處旅行,這個事實令我感激不已。正因為如此,如今我更懊惱節目不幸被喊停了。

聽了真與小姐的狀況,我能夠理解她希望我代替她旅行的心願。如果我出門旅行能夠幫助別人,無疑是最令人高興的事。我很希望能夠馬上出門旅行,滿足真與小姐的心願。從節目被喊停至今已經兩個多星期沒有出門了,我也等不及想要出去旅行。

可是……

「鵜野太太,我很感謝你和真與小姐的心意,如果我的旅行能夠讓真與小姐更健康,我很願意為她去旅行。但是,呃……那個,我相信你在調查後已經知道,我……」

目前完全沒有工作。不要說旅行節目的工作,就連地方臺的廣告或是連續劇中跑龍套的角色也接不到,即使想去旅行,也沒有任何機會。

我正打算據實以告,她拿出一個深藍色縐綢布包的細長形包裹放在桌上。我默默注視著包裹,不太瞭解狀況。

「或許這麼做很失禮,但請你收下。」

我抬頭看著鵜野太太。

她依然帶著平靜的微笑說:「你可以認為是旅行的經費,雖然金額不多,但希望你收下。」

那個包裹一看就知道很厚。不,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厚一摞鈔票。

我立刻陷入了混亂,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顫抖。「太好了」的聲音和「不可以收下」這兩種聲音輪流在耳邊迴響,同時聽到了鵜野太太略顯激動的聲音:「只要一次就好,可不可以請你為了我女兒去旅行——請你代她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