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拜啟:

初次提筆寫信,我是每次都帶著愉快的心情收看星期六上午《小旅行》節目的觀眾。

歡迎回來小姐在日本各地旅行,用溫馨的方式介紹各地的風景。旁白充滿人情味,不時裝傻的樣子也很可愛。每次在看節目時,都覺得自己好像跟著女兒,我們母女兩人一起去旅行。

日前播出的《小旅行·青森黑石篇》那一集中,你一邊怕燙,一邊吃著黑石名產蘸醬炒麵的樣子太令人愉快了,蘸醬炒麵看起來也很好吃,覺得自己好像和你一起說著「真好吃」,吃著熱騰騰的炒麵。

今天我像往常一樣坐在電視前,等待《小旅行》的播出,沒想到是完全不同的節目。我以為自己搞錯頻道,或是記錯時間了,立刻開啟報紙的電視節目表,發現上面竟然寫著「新節目《美食大震撼》」。

節目停播了嗎?我太驚訝了,立刻打電話到曙光電視臺,聽電話中的人說,《小旅行》這個節目上週是最後一期……

除了遺憾以外,我更感到擔心。

歡迎回來小姐每次都精神抖擻地四處旅行,難道身體出了狀況?還是因為某些特別的原因遭到撤換……總之,我像媽媽在為女兒擔心,立刻動手寫了這封信。

我知道任何長壽節目都有結束的一天,如果節目因為電視臺的安排而結束,身為一名觀眾,只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為歡迎回來小姐感到擔心,希望你平安健康,以後也繼續旅行,也希望有機會在其他節目看到你。如果上電視有困難,或許在報紙雜誌上,可以看到你活躍的身影也不錯。

希望你能夠代替像我這樣必須靠輪椅生活,即使想要出門旅行,也無法如願的人,前往充滿懷念的故鄉,走進美麗的風景中。

衷心為你的健康和幸福祈禱。

致丘惠理佳小姐!

豐田清子敬上

「赤坂,赤坂到了,要下車的乘客,請注意月臺間隙。」我隱約聽到了到站的廣播聲。

「啊!」我輕輕叫了一聲,抓起放在腿上的信,勉強從即將關上的電車門縫中滑了出去。

呼,差一點就坐過站了。兩個星期沒來公司,我是不是反應變遲鈍了?我要趕快去事務所。今天要和鐵壁董事長討論重要的事,我不能遲到一分鐘。嚴格遵守時間是藝人的頭等大事,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要堅強開朗,有精神,即使沒有工作,也要抬頭挺胸,昂首闊步。

「……所以,你把裝了所有財產的皮包忘在座位上了嗎?」鐵壁董事長靠在董事長辦公室內「老闆級」的合成皮革椅子上嘆著氣。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豁出去了,乾脆開始自我辯解,「因為我正在專心拜讀必須銘記在心的粉絲來信。深深感到有這樣的觀眾支援,我真是太幸福了,結果差一點坐過站……因為我兩個星期沒來公司,心情太激動了。」

「什麼心情太激動了,你只是太慌亂而已。」董事長髮自內心地感到無奈。

「沒有人送來,地鐵的失物招領處也沒有。」望乃從敞開的門探頭進來,難掩興奮地說。

我每次發生狀況,她就會幸災樂禍。難道這只是我的錯覺?

「怎麼辦?要不要打電話報警?」

「好,就這麼辦。」董事長對著望乃泛著紅暈的圓臉說完後,又對已經失魂落魄的我說,「你也趕快去打電話。」

「打給豐田清子女士嗎?」我說出了在地鐵中熟讀的那封信的寄件人名字。

「笨蛋!當然是打電話給信用卡公司和銀行啊。」董事長不假思索地破口大罵,「你從這個月開始完全沒有收入!如果戶頭裡的錢被人領走,你就只能等著餓死!你現在有時間為粉絲的來信陷入感動嗎!」

豐田清子女士的信放在董事長那張很有老闆風格的大型辦公桌上,他那隻像坐墊一樣的手在桌上用力一拍,我走出了董事長辦公室,感覺像是被他拍桌子的風壓彈出來的一樣。

望乃正在打電話報警。她用左手把聽筒壓在圓臉上,右手的手指繞著電話線,正在向警方說明情況。

「這裡是演藝經紀公司萬代屋,我們公司旗下的藝人把一個過時的lv皮包忘在地鐵上了,裡面裝了她所有的財產,可能被人拿走了。噢,她的本名叫岡林惠理子……」

「藝名嗎?」

「不是不是,即使我說了,你一定也不知道她是誰。不不不,不是那種有機會出現在體育報娛樂版上的大明星啦,呵呵呵。」

她為什麼這麼高興?我暗想道,在望乃旁的灰色辦公桌前坐了下來。這裡曾經是我以前的經紀人飛山先生的座位,必須包辦從拉業務到打掃廁所的繁雜工作讓他無力招架,在他兩年前辭職之後,這張辦公桌就被我佔據了。雖然董事長整天說「藝人在事務所很傷腦筋」,但除了《小旅行》出外景以外,我都坐在這個座位上,用相當老舊的大型計算機蒐集下一次外景地的相關資訊。

我在網路上查詢信用卡公司和銀行的掛失電話,雖然我遺失了所有財產,但其實金額並不高。皮夾裡有三千元,銀行賬戶的餘額也不到五萬元。這一年都沒有用過信用卡。我正值春風得意的三十多歲,而且還是藝人,但為什麼這麼窮?

望乃在一旁掛上了電話,把灰色辦公椅一轉:「惠理佳,你考不考慮脫?」

我整個人往前一晃,頭差一點撞到計算機螢幕:「為……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倒是想一想目前的窘境,完全沒有工作,完全沒有。《小旅行》一集的酬勞是三十萬元,一個月四集,就是一百二十萬,年收入一千四百四十萬。扣除經紀費和稅金就所剩不多了,雖然你我的薪水很少……但總算多少有點。」

她打量著我的全身:「雖然和我年輕時相比,你太營養不良了,尤其是這裡。」她托住自己豐滿的胸部搖晃著。

「我以胸部為中心都營養失調,即使脫了,也不會有人產生情慾。望乃姐,我看你倒是可以一試。」我心有不甘地反駁道。

「啊喲,我嗎?畢竟年紀太大了,我脫的話會太震撼,以前不管別人怎麼求我,我都守住最後一道防線堅持不脫。現在脫了,造成的震撼不亞於吉永小百合拍裸照吧。」

她竟然扯上和自己同年的超級女明星。前性感偶像對肉體的自尊心比別人的強一倍。

「比方說,‘冷清的溫泉旅館,歡迎回來小姐脫光光’,這種廣告掛在電車上絕對吸睛。現在還有機會,因為《小旅行》還有一些殘餘的知名度,等明年你就完全沒市場了。」

內線電話響了。

「喂?」我立刻接起電話。

「電話打完了嗎?」電話中傳來董事長的聲音。

「是,我正要打。」

「搞什麼?怎麼還沒打?有人正在提領你戶頭裡所剩不多的錢,趕快做完該做的事,然後來找我。」

我終於打電話通知了信用卡公司和銀行,然後去董事長辦公室。鐵壁董事長好像油豆腐般的手拿著豐田清子女士的信,然後把攤開的信遞給站在辦公桌前的我。

「惠理佳,你想不想脫?」董事長也突然開口這麼問我。

我從頭頂發出「啊?」的聲音:「要脫嗎?我嗎?」

「對啊,‘三十多歲的前偶像歡迎回來小姐脫了!’不是不錯嗎?」

他把一沓資料丟了過來,封面上寫著「萬代屋經紀公司丘惠理佳寫真集策劃書(株)iro策劃」。我沒有伸手拿,從斜上方凝視著。

「在這個行業,一旦藝人陷入瓶頸,立刻會有一群鬣狗撲上來。只要藝人不算太老,有點姿色,那些人就想扒光藝人撈一票。」

「那為什麼不扒光很年輕、很有姿色的藝人?」我很生氣地問。

「因為不合成本。」董事長很乾脆地回答我。

雖然他的回答令人洩氣,但因為太生氣,我故意很神氣地說:「但我完全沒胸部啊,和三夾板差不多。」

「也不至於那麼平啦,你這種情況,通常稱為‘搓衣板’。」

還不是一樣!

「無論我怎麼四處打點,《小旅行》這個節目喊停的訊息已經傳開了。現在你還有一點知名度,既然要脫,當然要趁還新鮮的時候,明年就沒有機會了。」

他竟然和望乃說類似的話,簡直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連續被兩個人遊說,我的決心也有點動搖。

「我……明年真的沒機會了嗎?」我忍不住用洩氣的聲音問。

鐵壁董事長緊閉雙唇,然後有點心灰意冷地說:「不光是你,還有望乃和我也沒機會了。」

他的聲音帶著嘆息。董事長背後書架上有一個漂亮的金色座鐘,過度裝飾的座鐘,簡直就像是從凡爾賽宮帶出來的,董事長很珍惜這個座鐘。那是萬代屋全盛時期,我的前男友阿元獲得日本電影金像獎新人獎時的「正獎」。他當時說:「這個獎不屬於我,應該屬於鐵壁董事長。」他把這個座鐘送給了董事長,在我面前卻說:「那個座鐘超醜的。」

我偷偷深呼吸,不讓董事長察覺。閉上眼睛三秒鐘,然後毅然地說:「好,那我脫。」

鐵壁董事長瞪大了眼睛,完全就是目瞪口呆的表情。「你……是說真的?為了我們嗎?為了經紀公司能夠繼續撐下去而下的決心嗎?」

他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因為他的表情太滑稽了,我差一點就笑出來。

「……搞什麼?你是不是想笑?可笑嗎?」

我以為自己忍住了,沒想到被他發現了,我立刻笑了出來。一旦笑出來後,就無法再停下來。

因為我笑個不停,董事長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用指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發自內心地說:「啊,真是笑夠了,太暢快了。」

「所以,要什麼時候拍?」我終於恢復平靜後問道。

董事長翻著策劃書回答說:「只要你做好心理準備,隨時都可以。」

「明天也可以啊。」我立刻回答。

「搞什麼啊,你也太乾脆了。」

他似乎有點失望,我再度覺得好笑。

「拍攝地點在哪裡?」

「有好幾個候選的地點。呃……‘第一,冷清的溫泉旅館。第二,海邊的民宿。第三,草莓農戶的溫室。’……」他念到這裡,啪的一聲,再度把策劃書丟在桌上。

「哼,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反正就是不願花錢租場地,要去夏威夷或塔希提才行啊。」

我完全不在意。因為這麼一來,我又找到了旅行的理由。

「那個……酬勞是多少呢?」

雖然難以啟齒,但我還是問了。很久以前曾經聽望乃說,三十年前,一直遊說望乃拍裸照的策劃公司開出的價碼是一千萬,至於望乃有沒有灌水就不得而知了。當時兼任望乃經紀人的鐵壁董事長當下拒絕:「這種價碼,連一隻鞋子也不脫。」

如果有一千萬,經紀公司絕對可以擺脫目前的困境。我屏息等待董事長的答案。

「既然你下了決心,我當然不能騙你。」董事長注視著我的雙眼片刻,先說了這句開場白,「一百萬。」

「啊?」我忍不住反問,「呃,是不是少了一個零?」

董事長沒有吭氣。我低下了頭,感到自己突然臉紅了。我覺得超丟臉。

這個世界並沒有人願意花一千萬看一個年過三十的前偶像的裸照,我卻搞不清楚狀況,高估自己,以為自己可以拯救公司,真是不自量力了。

「笨蛋,這種價碼,怎麼可以讓本公司重要的藝人去拍裸照。」董事長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我悄悄抬起已經紅到耳根的臉。

董事長拿起策劃書,舉到我視線的高度,然後撕紙的聲音響起,轉眼之間,他就把策劃書撕成了碎片。

「才一百萬,連一隻鞋子也不脫。那些色胚前天來公司。」

我張大嘴巴,注視著他繼續把策劃書撕碎,然後發現自己的嘴角漸漸下垂。

「事情就是這樣,我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只是用來測試一下你的決心。」董事長借肩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叫了一聲,「惠理佳。」

「是。」我回答的聲音不小心帶著哭腔。

「你給我聽好了,日後這種事會不斷上門,可能也會有人直接去找你,但是,你千萬不要忘記,即使節目停了,即使在業界受到冷落,歡迎回來小姐仍然是日本各地的豐田清子女士們心愛的女兒,如果你變成不知道哪裡的男人的性幻想偶像,各地的媽媽們都會難過。」

差一點流出來的眼淚一下子縮了回去。「呃,董事長,不好意思……‘性幻想偶像’是什麼?」

「嗯?啊,現在不叫‘性幻想偶像’,叫‘性幻想物件’嗎?……我在說重要的事,你不要打岔!」他用力打了我額頭一下。

「好痛!」我叫了一聲,隨即笑了起來。全天下應該只有我被前拳擊選手打,還可以笑出來。

「你這傢伙真搞不清楚狀況,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是,我完全瞭解了。」

董事長嘆著氣,似乎發自內心感到無可奈何,但也同時感到安心,然後再度看著我的眼睛說:「惠理佳,謝謝你。我會珍惜你的這份心意。」

他小心翼翼地摺好辦公桌上那封豐田清子女士的信,再度遞到我面前:「總之,你沒有把這封信忘記在電車上,真是太好了。這些觀眾是你人生的至寶。」

即使不用董事長提醒,我也這麼認為,但聽到他這麼說,更是感慨良深。

即將從花禮高中畢業的初春季節。

十八歲的我和母親面對面坐在神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