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今天也在旅途中。

我喜歡旅行,喜歡踏上旅途。每當踏上旅途時,我總是心情平靜,身心徹底放空,充分感受和風吹拂。

我從十幾歲開始到處宣揚「我喜歡旅行」,沒想到久而久之,旅行變成了我的工作。

至今為止,我去過很多地方,已經走遍日本國內所有的都道府縣,縣政府所在地當然都去過。最近的重點目標是地方的小城鎮和村莊。

聽我這麼說,可能有人以為我是記者或是旅行社的導遊,可惜他們猜錯了。

我的職業是藝人,是到處旅行的藝人。

我有一個常態性的節目,是專門介紹當地景點和美食的旅遊節目。我手上只有這一個常態性節目,但每次想到自己最喜歡的事成為目前的工作,就不禁對神明感激不已。

最近,我開始認真思考在自我介紹時,也許該自稱「職業旅人」。

我原本就不太適應別人稱我為「藝人」,曾經希望被稱為「藝術家」或是「女演員」,但一開始就被稱為「藝人」;也曾經有一段時間被稱為「偶像」——雖然只是剛出道時的一小段時間而已。

每次去ktv,無論流行歌曲還是演歌都難不倒我,朋友都對我的歌聲讚不絕口;中小學時代,每次遊藝會演戲,都是我當主角;奶奶總是稱讚我:「你是這一帶最有才能的女孩。」我絕對有當藝術家或是女演員的資質,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齣道就是「藝人」。七八年前,別人還稱我為「前偶像藝人」,從兩三年前開始,我淪落為「過氣藝人」。

既然這樣,我不如自稱為「旅人」。

基於這種想法,我在錄影排練時,沒有事先預告,就這樣自我介紹:「各位午安,我是‘歡迎回來旅人’丘惠理佳,今天要向各位介紹的是……」

「卡、卡!」導播市川先生立刻叫了起來,「不行不行不行!‘歡迎回來旅人’是怎麼回事?指令碼上可沒有這句臺詞。」

站在我右側的髮型師小光和站在左側的造型師實美衝了過來,這兩個工作能力很強的女生抓緊每分每秒,在我臉上補妝,整理襯衫的衣襟。每當小光和實美為我整理儀容時,我總是暗自慶幸,覺得能在這個行業工作真是太幸運了,這意味著出現在鏡頭中的是更加美麗的自己。十幾二十歲時,即使不塗脂抹粉、刻意裝扮,也完全沒有問題,但三十二歲的年紀,能夠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本能地就會感到高興。

「對不起,我臨時想這麼說看看。」鼻翼的毛孔已經用粉底蓋住了,所以我故意拉長人中說道。

這時,傳來撲哧的笑聲。看著鏡頭的攝影師安藤先生忍不住笑了出來:「小丘,這個表情很不錯啊,用這個表情上鏡頭,數字會很漂亮。」

數字會很漂亮,這是這個行業的專業用語,是「收視率會很高」的意思,也是影視業中最有威力的一句話。每個節目都有贊助廠商,只要收視率高,就能夠確保有固定的贊助廠商,有穩定的贊助費,藝人的酬勞就可以增加,工作人員也有充足的經費。只要數字漂亮,好處就說不完。但即使數字會很漂亮,我也不願意拉長人中的臉被拍特寫。

「對噢,真是好主意。」助理導播奧村也附和安藤先生的意見。

「你廢話少說,」市川先生髮出慘叫聲,「電車還有幾分鐘到?」

「呃,三十秒……不對,慘了,二十秒。」

「嗚啊!」市川先生髮出更悲慘的叫聲,蹲下身體,看著取景器叫道,「趕快做好準備。順太,電車開過來時,先拍電車的車頭,然後再移到丘惠理佳臉上。小丘,面對著這裡站好。準備好了,電車來了,來了來了。弘南鐵路,不錯噢。太有地方線的感覺了,鐵路迷一定愛死了,三、二、一……」

各位觀眾午安,我是「歡迎回來」小姐丘惠理佳。今天,我將在這裡——弘前車站,搭弘南鐵路,前往青森縣黑石市來一趟小旅行。

請問你知道黑石是怎樣的城市嗎?它是時下最熱門、最當紅的炒麵發源地,而且這炒麵不是普通的炒麵,是蘸醬炒麵。聽說是把炒麵放進蕎麥麵的蘸醬裡,你相信嗎?那是什麼味道?!丘惠理佳,超想知道。

接下來就要搭電車了。不知道有什麼美食等著我們,太期待了。今天也要小旅行,那就出發囉。

我在地鐵千代田線的赤坂車站下了車,走出車站後,沿著大路往乃木坂的方向,進入一樓是最近流行的健康西式便當店的大樓,走進電梯,按了「3」的按鍵。這座電梯每次停下來之前,都會上下用力晃動一下。

正前方的黑色鐵門上,貼著「萬代屋經紀公司」的小牌子。董事長說,不起眼的牌子最好,以免被粉絲找上門,但經紀公司的門向來都不鎖。

我用力開啟門,大聲打著招呼:「早安!」

「原來是惠理佳,昨天去青森出外景,沒有住在那裡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萬代屋經紀公司(簡稱「萬代屋」)負責事務和會計工作的副董澄川望乃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玄關。

我費力地把靴子脫下來時回答:「昨天搭末班車回來的,為了節省經費,所以這次出外景當天來回。」

「啊喲,真可憐。」望乃露出舒暢的笑容,五十八歲的望乃曾經是性感偶像,走路的時候總是搖晃著遠遠超越性感的豐腴肉體,而且總是盡情地把愛和壞心眼發揮在我這個萬代屋唯一的藝人身上。

「董事長來了嗎?」

「你的靴子真漂亮啊,是真皮的嗎?鱷魚皮的?愛馬仕?不可能吧?」她根本沒有聽我說話。

「這是壓了鱷魚皮花紋的合成皮,在新宿露米娜百貨買的,九千八百元。」

「啊喲,真便宜啊,看起來不像才九千八的。穿在前偶像腳上,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借我試穿一下。」她開始把粗壯的小腿拼命往靴子裡塞。

我不理會她,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門內一如往常沒有反應。「早安!」我很有精神地打了招呼,開啟了門。

四方形的禿頭頂朝向門口的方向,正前方的董事長級別辦公桌上攤了好幾份報紙,萬代屋的董事長萬鐵壁趴在桌上看著報紙。他每天都要在閱讀完所有的體育報之後才開始工作。雖然不確定是真是假,但聽說董事長以前是職業拳擊手,在挑戰世界冠軍時被打得落花流水,當時的衝擊導致頭部變形。既然是這麼厲害的選手,為什麼不開一家拳擊健身房?

「董事長,可以打擾一下嗎?」我對著禿頭頂問道。雖然沒有響應,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昨天的《小旅行》出外景,我事先並不知道是當天來回,導播市川先生說:‘事先請示過鐵壁先生。’」

《小旅行》是我手上唯一的常態性節目。導播市川先生、攝影師安藤先生、助理導播奧村、髮型師小光、造型師實美和我組成的工作團隊就像是一家人,前往日本各地出外景。曙光電視臺的全國網每週六早茶時間播出這個清新的旅遊節目。雖然節目的預算很低,卻奇蹟似的持續了五年。

「……」

「去黑石的時候,也因為行程排得太滿,所以無法多跑幾家蘸醬炒麵的店。難得有這麼好吃的蘸醬炒麵,竟然要在五分鐘內吃完,舌頭恐怕都會被燙到。不過,我還是全都吃完了,連蘸醬也都喝光了。」

「……」

「行程一直趕,一直趕,最後無法去原本行程中安排的弘前餐廳,但我還是買了‘奇蹟的蘋果米果’,超好吃的。」

董事長默不作聲地用力靠在合成皮革的椅子上,用很不耐煩的語氣問:「你到底想說什麼?是在抱怨,還是在表達感想?到底是哪一個?」

「兩者都是。」我老實回答。

「我聽起來覺得像是‘有機會去那裡,真是太好了’。」

「也沒錯啦。」

「所以既不是抱怨,也不是表達感想,而是表達感謝。」

我差一點想點頭,但幸好及時停了下來。

「不是,我只是覺得做這個節目越來越吃力了。我年紀不小了,自我介紹時竟然還要像偶像時代那樣,用奇怪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字簡稱為‘歡迎回來’小姐這個暱稱,而且還要裝年輕說什麼‘丘惠理佳,超想知道’,這實在有點難以啟齒。」

「那你要改回本名嗎?你的本名叫什麼?」

「岡林惠理子。」

「所以簡稱還是‘歡迎回來’嘛。」

聽到董事長這麼說,我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董事長從抽屜裡拿出壓扁的煙盒,叼了一支後點了火。

「我不想吸二手菸。」因為很生氣,所以我故意這麼說。

董事長把椅子一轉,對著牆壁吐了一大口氣,背對著我叫了一聲:「惠理佳。」

「是。」

「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如果無法和曙光電視臺合作,我們公司就要關門大吉了。」

「……」

「你身為藝人的風光時期早就結束了。十八九歲時還有點行情,之後一直表現平平。如果只有你是這種情況也就罷了,但我們公司的所有藝人沒有一個紅起來的,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很快回老家,聽說都打著‘曾經在東京當偶像’的旗號,嫁給了當地的名人,只有你還繼續留在這裡。多虧我鉚足力氣幫你爭取到曙光電視臺策劃的旅遊節目當主持人。」

「……」

「話說回來,也多虧你主持那個節目,所以我們公司還能勉強擠在這個行業裡。否則你現在早就被送回老家了。只靠《小旅行》這個節目就可以勉強養活我們公司三個人,說起來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呃,對不起,」董事長對著牆壁滔滔不絕,我打斷了他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麼?是在貶我,還是捧我?到底是哪一個?」

「兩者都是。」董事長沒有回頭,對著牆壁說道。

「但我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惠理佳太了不起了’。」

「你白痴啊!」董事長用力把椅子轉了過來,瞪著眼睛破口大罵,「別得意忘形了!我是在說,你只有這一個常態性節目,要好好珍惜!不要為是不是當天來回這種事抱怨,要懷著感恩的心工作!否則你就會馬上被送回老家!」

我像烏龜一樣縮著脖子,聽著他訓話。董事長把煙在菸灰缸裡按熄後,抬起頭,閉上了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慢慢從龜殼中伸出頭,擠出很柔弱的聲音說:「對不起,不管是不是當天來回,我都不會再有怨言。」

「嗯。」董事長仍然抬著頭,「我想到了,該怎麼說,我突然靈光乍現。」

「啊?什麼?」

董事長有時候會突如其來想到一些很震撼的點子,公司能夠持續至今,就是因為董事長這些突發奇想的點子在各種緊要關頭受到了好評。

去年,他派前偶像去「枕腿掏耳沙龍」的策劃很受歡迎,但公司只有我一個藝人而已,如果我去做為人掏耳的工作,曙光電視臺一定會馬上抗議,所以就派了其他經紀公司的前偶像,然後從中賺點佣金。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公司才得以生存至今。

「我想到了你的新藝名。」

哇噢,超震撼的一拳要揮過來了。我忍不住學董事長不時做的動作,擺出準備迎戰的姿勢。董事長睜開眼睛,用深沉的聲音說:「比嘉惠理佳,簡稱‘比嘉惠理’,讀起來剛好和‘當天回來’同音。」

我差點一拳打向他的禿頭。

我的故鄉是北海道有人居住的島嶼中最北端的小島——禮文島。

我家位於最北端的須古頓岬附近俗稱「無名丘」的地方,強風一吹,整棟房子都會跟著顫抖。當漁夫的父親、在昆布加工廠打工的祖母和母親,還有我和比我小兩歲的弟弟惠太,我們一家五口在這棟小房子內相依為命。

禮文島以盛產海膽而聞名,海膽是島上為數不多的特產品,但是我們姐弟一年之中,只有在彼此生日的時候,才能吃到這種入口即化的甘甜海膽。也就是說,一年只能吃兩次。我們就是這樣平凡的一家人。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有一個夢想,希望可以離開這座小島,就像海鳥一樣,或像海豹一樣,儘可能去遙遠的地方。

島內能夠走動的空間很有限,而且速度慢得讓人想要打呵欠。小島上既沒有電車,也沒有高速公路。

小時候,我每次看到海鳥飛翔,都忍不住想象它從多遠的地方飛來;只要看到海豹,就想象著它不知道從多遠的地方,隨著潮流游來這裡,然後覺得既不是海鳥也不是海豹的自己很無趣。

小島上的生活很簡單,幾乎所有的島民彼此都認識,從來沒有離開過島上的我,當然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其實很自在。

島外的世界有多大?我總是站在海岬和碼頭上想這個問題。

「爸爸,大海有多大?」看到父親打魚回來,我和弟弟爭先恐後地抱著他的後背問道。

島上的漁夫個性都很豪爽熱情,很少有人像父親那麼溫和。父親的後背很寬,有海水的味道。抱著父親的後背,我感覺自己就像緊緊巴著岩石的海星。

父親用粗糙厚實的大手摸著我的頭回答:「大海大到無法想象。爸爸當了十幾年漁夫,還沒有看遍所有的海。」

「要去大海的對岸很難嗎?爸爸,你有沒有去過?」

「這個噢,」父親抓了抓鼻翼說,「無論開多久的船,都無法到對岸,所以爸爸已經放棄,不想再去對岸了。」

「嗯,為什麼?」

「因為這裡比較好啊。這裡有奶奶,有媽媽,還有你們。」

父親又對我說:「不過,你不妨以去大海的對岸為目標。總有一天,你會越過這片遼闊的大海。」

父親的這句話讓還是孩子的我內心湧起一種奇妙的心情,我既感到有點害怕,又忍不住興奮。

「大海的對岸」的世界,那到底是怎樣的世界?

無論如何,都是想要去看看的世界。但是,一旦去了,好像就再也回不來了。

十五歲那一年的春天,我進入了島上唯一的高中——花禮高中,成為一個會看雜誌研究時尚,對電視上看到的東京迪士尼和原宿充滿憧憬的普通女高中生。

父親之前說,總有一天,我會去「大海的對岸」。那一天越來越近了。預定在高中二年級秋天舉行的修學旅行就是去東京。

從最近的鎮上到稚內要搭兩小時輪渡,從稚內到札幌還要搭五小時的電車。對從來沒有離開過最北方小島一步的高中生來說,東京簡直就像是外國。不光是我,對花禮高中所有的學生來說,東京都是這樣的地方,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心情不可能不雀躍。

而且,那次的修學旅行還安排了和東京的高中生舉辦交流會,在修學旅行之前,先在二年級學生中選出一名「禮文島代言人」,被選為禮文島代言人的學生要在交流會上介紹禮文島。聽說之前有一個東京的男生對獲選為代言人的女生一見鍾情,兩人魚雁往返了一陣子(當時的手機還沒有電子郵件功能),女生畢業後去了東京讀大學,和那個男生交往後步上了紅毯。

我相信了這個毫無根據的傳聞,暗自希望可以成為這個島的代言人。雖然淡淡的初戀不可能結婚,但我沒有正式和男生交往過,如果能夠和在東京的帥氣男生通訊,這將是多麼美好的事。

所以,當我成功獲選為代言人時,高興得簡直就像在「偶像甄選會」上得到了冠軍,彷彿看到鬱郁蒼蒼的大地上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大路,這條路當然通向我陌生的東京。

家人沒有察覺我內心「邪惡」的念頭,為我成為禮文島代言人感到高興。

「惠理子是島上最可愛的女孩,在東京也一定會成為矚目的焦點。」祖母眯著眼睛說道。

「奶奶,你又這麼說,真不知道奶奶眼中的惠理子到底有多可愛。」母親雖然這麼說,但也暗自感到高興。

「姐姐,你不會去了東京後就不回來了吧?」惠太露出擔心的眼神,其中夾雜著一絲羨慕和嚮往。

「姐姐當然會回來啊,因為這裡是姐姐的家。」父親笑著說。

在修學旅行的前一天,父親把一個紙包塞到我手裡說:「你自己去買點好吃的。」裡面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一萬元新鈔。

第二天早晨,家人送我出門。

「那我走了。」

我正準備揮手,祖母突然抓住我的手說:「要把島上的優點告訴東京的人。禮文雖然是小島,但就像是所有日本人的故鄉,東京的人來這裡,我們都想要對他們說:歡迎回來。」

「什麼意思啊,」我笑了起來,「對第一次來的人說‘歡迎回來’,未免太奇怪了。」

祖母露出笑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溫暖的手默默地握住我的手。

家人站在無名丘上向我揮手。祖母、母親和弟弟,只有一早出門打魚的父親不在。在晴朗的秋日天空下,他們一直向我揮手。

然後,我終於來到了東京。

迪士尼樂園和原宿都綻放著強烈的光芒,令我有點畏縮。令人驚訝的是,無論在原宿還是澀谷,我們花禮高中的女生——不,確切地說,只有我而已——都被不計其數的男人搭訕。

「你超正,從哪裡來?」

「想不想當藝人?以你的姿色,馬上就可以出道。」

「你的身材真好,當模特兒沒問題。」

「給我十分鐘就好,去喝杯咖啡吧……」

如果我來東京,應該很快就可以交到男朋友,而且好像還有機會進演藝圈。但是,我一點都沒感到高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只要來東京,就可以像這樣被男人捧在手心。這種想法更令我感到不安。

修學旅行的最後一天。我們去了港區的一所分別有小學部、中學部和高中部的私立學校,我將在那裡向大家發表演講,完成禮文島代言人的職責。

原本以為在許多學生和前來參觀的當地人注視下,介紹位於遙遠的北方、「大海的對岸」的禮文島的優點是一件困難的事,沒想到我竟然能夠口齒清晰流利地向大家介紹我的家鄉是多麼美好。

冬天結束後,春天一下子甦醒的美景令人窒息;鮮花盛開的短暫夏天,和來自全國各地的賞花遊客之間溫暖的交流;像甜點般柔軟甘甜的海膽、新鮮豐富的其他海鮮;在天空中飛舞的黑尾鷗和海鷗,還有從遙遠的北方游來的海豹和海獅。

「有一次,我發現有人倒在路中央,」我說出了不輕易和他人分享的事,「‘叔叔,你沒事吧?快醒醒!’我邊喊邊跑過去一看……竟然是一隻海獅!」

教室內的人立刻笑開了。「太棒了!」我在心裡做了勝利的手勢,然後繼續介紹了島上的情況,最後演講時間比原定時間超出了十分鐘。在嚮往已久的東京說故鄉的事真是太開心了。

漸漸接近尾聲時,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說話時,淚水漸漸湧上眼眶。雖然才離開短短五天,但父親、母親、祖母和惠太的臉都讓我覺得好懷念,我無比想念島上的一切。

「我們的故鄉,」當我在說結語時,聲音忍不住顫抖,我努力忍住了淚水,繼續說下去,「我們的故鄉禮文是一個美麗的島嶼,只要你們來一次,就一定可以親身體會到,你們一定會覺得那裡就像是自己的故鄉。島上的居民都覺得,即使是第一次來島上的人,也很想對他們說:歡迎回來。」

「歡迎來到禮文,歡迎回來。」

當我說完這句結語時,強忍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教室內響起如雷的掌聲。我擦著那一行淚水,抬起頭,面帶笑容地鞠了一躬:「謝謝大家。」

就在這時,我聽到坐在最前排的幾個頭髮染成淺色的女生竊笑起來。

「好土,真是土老帽兒。」

我立刻火冒三丈,只是沒有勇氣反唇相譏。

「還生氣哩,白痴啊。」

「趕快滾回鄉下去,醜八怪。」

「海獅。」

她們故意大聲說我的壞話,我握緊雙拳。生活在島上時,從來沒有任何值得生氣的事,但繼續站在這裡,我可能會有生以來第一次抓狂……

「呃,我有一個問題。」

站在教室後方的參觀者中,有一個人舉起了手,那隻手臂肌肉很結實。接著,一個大叔撥開人群走到前排。看到他四方形的禿頭,我睜大了眼睛。

「你們學校的學生都很會玩牌嗎?」

「啊?」聽到他無厘頭的問題,我發出的聲音好像是從頭頂躥出來的,「玩牌……你是說撲克牌嗎?」

「不是不是,不是撲克牌,」四方形禿頭大叔看起來很開心,「是日本傳統的牌——花牌。」

「花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