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們學校叫這個名字,所以我以為大家都很會玩。」
他似乎把「花禮」和「花牌」搞錯了,教室內再度響起鬨堂笑聲。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在我快要和那幾個說壞話的女生槓上時,那個奇怪的大叔向我伸出援手。原來東京也有好人。
演講結束後的交流會上,那個奇怪的大叔嘴裡說著「啊喲啊喲,剛才真是不好意思」,向我走了過來,露出滿面笑容說:「你的眼淚很不錯,流眼淚之後的笑容像彩虹一樣。」
我用力眨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大叔,然後問他:「叔叔,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家長嗎?」
「我嗎?我女兒以前是這個小學……」說到這裡,他突然改了口,「不是啦,我住在學校附近,我稍微捐了點錢,協助舉辦這場交流會,所以他們邀請我來參加。雖然我原本不想來,沒想到意外挖到了寶。」
他露齒一笑,我發現他少了一顆門牙。當我一臉錯愕地看著他時,他悄悄把名片塞進我手裡。名片上寫著「演藝經紀公司萬代屋萬鐵壁(前拳擊手現任董事長)」。看到他非常男性化的名字和奇怪的頭銜,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壁董事長見狀,嘀咕「很好,很好」,然後直視我的雙眼說:「你想不想來東京?」
「啊?」我微微張開了嘴。
鐵壁董事長看著我的表情,繼續說道:「如果你來東京,記得和我聯絡。我會好好栽培你,挖掘你的潛力。你具有給人帶來歡樂、喜悅的潛力,我太瞭解了。」
我眨著眼睛看著他:「潛力……拳擊手的潛力嗎?」
哇哈哈哈。他立刻發出豪爽的笑聲。
「不錯,你真的很不錯,真不錯,太不錯了。就是要這樣,就是要這樣。」
看到他開心的樣子,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看吧,」他笑著說,「你的笑容太讚了,流了眼淚、驚訝之後的笑容,真是沒話說。」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家應該都希望看到你露出這樣的笑容,聽你說‘歡迎回來’。」
回想起來,那句話改變了我的人生。當然,那時候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把命運交到這個奇怪的大叔手上。
《小旅行·青森黑石篇》播出的翌周,鐵壁董事長和我一起被叫去曙光電視臺。
雖然因為節目的關係,每個月都要去電視臺開好幾次會,但我目前沒有經紀人,所以每次都是單獨前往。有特殊狀況時,才會請董事長一起出席。所謂特殊情況,可能是刪減預算;或是少了一家贊助廠商,所以要降低酬勞;或是有觀眾投訴。總之,每次找董事長一起出席,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昨天聽到助理導播說「明天請鐵壁先生一起來開會」時,我的胃就揪成一團。
「怎麼了?你的身體都彎成c形了,腸胃不舒服嗎?」
我們約在新橋車站,然後搭百合海鷗號前往電視臺。我始終低著頭,董事長終於發現了。
「嗯,是啊,胃……有點不舒服。」
「我看你是吃太多了吧。《小旅行》去各地旅行,整天都吃美食,真是太讓人羨慕了。」他一派輕鬆地說道。
其實他心裡也很清楚,今天去電視臺絕對不會是什麼好訊息。我才羨慕他神經這麼大條呢。
來到曙光電視臺像要塞般的大樓裡,在櫃檯領了通行證後走向電梯。電梯的門一開啟,兩個男人立刻衝了出來,撞到了董事長的肩膀。對方沒有道歉,就準備離開,董事長叫住了他們:「喂!」
一個戴著粉紅色墨鏡的男人轉過頭。
「啊!」我忍不住叫了起來。原來是慶田盛元,他曾經是萬代屋旗下的演員。
「阿元!」我情不自禁嬌聲叫道,然後慌忙捂住了嘴巴。
董事長用力瞪著阿元:「撞到我也不打聲招呼,也太過分了吧,阿元。」
「原來是鐵壁董事長,恕我失禮了,因為我在趕時間,對不起。」阿元急忙恭敬地鞠了一躬。
「哼!」董事長用鼻孔噴氣,打量著阿元。
「你看起來混得很不錯嘛,全身都是lv嗎?」
「不,是gucci。」阿元一臉輕鬆地笑著說道。
「應該是常磐線幫你從頭買到腳吧。恭喜啊。」
阿元目前所屬的大型經紀公司——優勢的董事長常盤千一,鐵壁董事長總是充滿惡意地叫他「常磐線」。在經濟高速成長時期,他們都曾經在業界最大的演藝經紀公司——米澤當經紀人,之後分別自立門戶。鐵壁董事長把常盤千一視為他在業界「唯一且最大的競爭對手」,總是燃燒起熊熊的鬥志;但對方公司是人人皆知、業界最厲害的經紀公司,我們公司是旗下只有一個藝人的超小經紀公司。
阿元是沖繩波照間島人,董事長挖掘了他,用心栽培他,把他視為萬代屋期待的明星。「只要看他一眼,心就被他擄走了。」董事長對他讚不絕口,結果我的心也被他擄走了。可以說我來自日本最北端,他來自最南端,兩個人很快就情投意合,瞞著董事長開始交往。當時我二十歲,阿元十九歲,但交往不到一年就分手了。董事長和娛樂記者都不知道這件事。
之後,我的演藝生涯一路走下坡,阿元卻越來越紅。當他成為萬代屋的搖錢樹時,立刻被優勢挖角。董事長暴跳如雷,漲紅的臉就像煮熟的章魚,但阿元一派輕鬆地回答:「我希望在這個行業中繼續往上走,為此,就必須去更大的經紀公司。我相信鐵壁董事長最清楚這一點。」
「惠理,好久不見。」
阿元瞥了我一眼。那是我們以前交往時他稱呼我的方式。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對他露出微笑。
「好久不見,我看了上週曙光電視的特別節目。」
阿元在特別節目組,和同一家經紀公司的超人氣寫真女星莉莉安一起去塔希提出外景,兩個人在上個星期才公佈「正在穩定交往」。在節目播放前炒這個話題,顯然是為了提升收視率。
「謝啦,我有時候也會看《微旅行》,有時候開啟電視,剛好就在播那個節目。」
不是《微旅行》,而是《小旅行》。雖然我這麼想,但無法開口糾正他。
《小旅行》每週六上午九點半到九點五十五分播出,屬於開啟電視時隨便看看的節目,收視率雖然不高,卻算是長壽節目。
「你不要整天只顧著出風頭,學學惠理佳,接一些腳踏實地的工作。」董事長對阿元說道,分不清他是真的這麼想,還是有點惱羞成怒。
「是啊。」阿元輕描淡寫地回答。
「鐵壁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還要趕下一個行程。」阿元的經紀人從後方插嘴說道。
「啊,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不對,是你撞到我的啊。」董事長做出拳擊的姿勢,用拳頭輕輕捶向阿元的肩膀。
「哇,被打成重傷了,要三個月才能痊癒。」阿元誇張地搖晃了一下。
「你有病啊。」董事長笑了起來,「偶爾也來走動一下,我請你吃‘一點晴’的拉麵。」
「謝謝,改天去找你。」
阿元再度瞥了我一眼,匆匆離開了。
曙光電視臺編輯部第三會議室。燈光調暗的室內充滿凝重的氣氛。
大型電視螢幕的畫面在我把筷子送進嘴裡的臉部特寫處停止,所有與會者都一臉陰鬱地注視著螢幕。
「剛才的地方再播一次。」曙光電視臺的製作人藤島先生低聲發出指示。
dvd倒帶三秒後,再度播放了影片。
「啊,好燙,我都流汗了,但真的太好吃了。蘸醬中也可以吃到江福醬汁的味道,太過癮了。提味的關鍵應該就是江福醬汁吧。」
「停。」
隨著嗶的一聲,畫面停在我把筷子放進嘴裡的那個鏡頭。
「再放一次醬汁的地方。」
倒帶後,又回放了相同的畫面。「提味的關鍵應該就是江福醬汁吧。」「夠了,把燈開啟。」
電燈啪的一聲開啟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藤島先生仍然一臉陰鬱地看著我問:「我說惠理佳啊,你到底是說什麼,醬汁的地方?」
「‘江戶醬汁’啊!剛才聽了好幾次,都是說‘江戶醬汁’啊!」我情緒激動,聲音也很激動。
身旁的董事長皺著眉頭向我使眼色,似乎示意我不要激動。
隨著嗶的一聲,螢幕上再度開始播放dvd。「提味的關鍵應該就是江福醬汁吧。」
「江福醬汁。」藤島先生喃喃說著,他閉著眼睛,似乎在冥想。
「是‘江戶醬汁’!」我忍不住用力拍著桌子。
「你不要激動。」董事長說。
所有人都嘆著氣。
「無論如何,這個節目已經播出了。」
推了推眼鏡後插嘴的是大型廣告公司——番通的營業課長德田先生。他是《小旅行》節目的贊助廠商負責人,曾力挽節目開播以來贊助廠商不斷減少的狂瀾,是對節目的存亡發揮關鍵作用的人物。每次開會時,只要他開口,就讓人不寒而慄。
「無論真相如何,丘小姐這次的發言,讓贊助廠商江戶醬汁大動肝火,抗議‘為什麼連續提到昭和元年(1926年)創立以來的競爭對手江福醬汁的名字?’」
沒錯,目前《小旅行》的贊助廠商只有生產伍斯特醬的老牌企業江戶醬汁這一家公司。經濟不景氣,贊助廠商紛紛退出,江戶醬汁以「讓觀眾在星期六看了《小旅行》之後,午餐想吃炒麵」為口號,繼續支援這個節目。在今年四月的播出期間,我們就一直聽到風聲,「一旦江戶醬汁退出,節目就要喊停」,所以廠商表達繼續贊助的意願,簡直就像是上帝的聲音。正因為這個原因,在做這一集蘸醬「炒麵勝地黑石」時,所有人都全力以赴,希望有很多觀眾都能夠在星期六中午吃炒麵。正因為如此,我也鉚足勁兒做植入式營銷,在節目中多次提到「提味的關鍵應該就是江戶醬汁吧」這句話。
唉,沒想到,竟然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節目播出後,工作人員接觀眾的來電接到手軟。
「黑石的蘸醬炒麵用的是江福醬汁嗎?」
「江戶醬汁不是贊助廠商嗎?為什麼幫江福醬汁打廣告?」
「聽說歡迎回來小姐是北海道人,果然最先推薦北海道出產的江福醬汁。」
「聽說競爭對手的江福醬汁這五天的銷售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三。」德田先生面無表情地說道。
「沒想到有這麼多人看這個節目。」藤島先生插嘴說道。
所有人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善後……」德田先生沒有表情的臉轉向藤島先生。
藤島先生點了點頭,向董事長和我宣佈:「所以,非常遺憾,目前決定這一整合為本節目的最後一次播出。」
一陣衝擊,好像有人用拳頭敲我的腦袋。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最後一次……」董事長好像被人擊了一記上鉤拳,仰天發出呻吟。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這是個好節目,但也無可奈何,惠理佳,下次好好加油。」過了一會兒,藤島先生突然很有精神地說道。
這句聽起來言不由衷的話在我空蕩的腦袋裡嗡嗡作響。
參加會議的人默不作聲地一個又一個離開,只有《小旅行》的導播市川先生一臉沉痛地走到我們面前。
「鐵壁先生,小丘,很對不起,事情就是這樣。」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次的事,是我的判斷失誤。因為我在現場時,聽到小丘說‘雖然指令碼上沒有這句話,但我想要表達對江戶醬汁的感謝’,所以才沒有剪掉這一段。如果按照指令碼走,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說不出話,只能低頭咬緊牙關。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董事長小聲地說:「阿市,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太感謝了。」他比市川先生更深地鞠了一躬。
市川先生慌忙用雙手按住董事長的肩膀:「鐵壁先生別這樣。被天下無敵的鐵壁先生鞠躬,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我對你的感謝。你願意起用已經過氣的惠理佳,在公司即將倒閉之際拯救了我們,託你的福,我們才能撐到今天。」董事長仍然鞠著躬說完後,又自虐地說,「可惜已經沒有明天了。」
市川先生忍不住苦笑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沒事的。鐵壁先生,你不是從地獄爬上來的硬漢嗎?無論是和優勢的常盤先生較勁時,或是你太太和女兒發生事情的時候……」說到這裡,他突然含糊起來,「啊喲喲……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暫時可能得把皮繃緊點,但日後還會推出很適合小丘的策劃,讓我有機會補償。小丘,沒問題吧?」
不能哭。三十多歲的女人流眼淚一點都不可愛。
「是啊,謝謝你。」我勉強擠出笑容。
市川先生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我接下來還有事,我會去赤坂找你們,一起去吃一點晴的拉麵。」
市川先生離開後,會議室內只剩下董事長和我兩個人。空蕩蕩的會議室內只聽到空調發出空虛的聲音。董事長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
「董事長……我……」我戰戰兢兢地開了口。道歉和辯解的話在腦中打轉,我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回老家嗎?」不一會兒,我聽到董事長無力地問。
強忍住的淚水再度湧上眼眶。
我完全沒有任何工作了。明天之後,就沒有收入來源了。如果領不到薪水,就無法支付事務所的房租。沒有工作的藝人死巴著公司不放,只會造成公司的困擾。
以前也曾經走投無路,董事長不止一次問我「你打算回老家嗎?」但每次我都回答相同的話。
「不,我不回去……我回不去!」我抬起頭,斬釘截鐵地回答。
董事長嘴角露出笑意。
「回不去嗎?」
我緊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淚水竟然流了下來。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流淚,所以低下了頭。
「……我也是。」
他難得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話。我悄悄抬起眼,董事長露出溫柔的眼神,就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他注視我時那充滿包容的眼神。
「我也回不去了,這輩子都回不去老家了……因為我已經變成一個狡猾的大人,太無趣了。」
所以,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在這裡堅持下去。
這句話掉進我的內心深處,慢慢地滲進心裡。我擦了擦眼淚,抬起了頭。
「好了,」董事長猛然站了起來,「那就走吧。去一點晴為自己加油。」
「好,」我立刻回答,「我要大碗的蔥花味噌拉麵。」
「真受不了你,還真不懂得客氣。」董事長很受不了地說。
我和董事長在電視臺車站等百合海鷗號。
突然有人走過來說:「請問……」不知道是不是觀光客,一個看起來像在旅行的大嬸雙眼發亮地看著我問:「請問是歡迎回來小姐嗎?《小旅行》我每集都看,可不可以請你和我握手?」
我嚇了一跳,立刻露出笑容,伸出手說:「謝謝。」
中年女人握著我的手,用力上下搖晃著。
另外兩個看起來像是同行旅伴的大嬸也伸出手說:「我也要握手。」
我和所有人握了手。
「上一集是介紹黑石吧?下次要去哪裡?」最先向我打招呼的大嬸問。
「不太清楚。」我回答說。
「我很期待,請多保重,祝你旅途愉快。」
「祝你旅途愉快。」
百合海鷗號進站了。那幾個大嬸站在月臺上一直向我揮手,直到我們的電車消失為止。
「董事長。」我好像自言自語般叫了一聲,注視著窗外風景的四方形禿頭轉了過來。
「我很難過……如果再也無法旅行的話。」我說出了真心話。
董事長用鼻子笑了一聲:「別擔心,我會想辦法。」
「真的嗎?」
「對,是真的。」
「那我還可以去旅行嗎?」我雙眼發亮地注視著董事長。董事長又笑了笑說:「可以,去吧,然後記得回來。」
都道府縣:日本一級行政區劃,共47個。——編者注
演歌:日本傳統歌曲類別之一。——編者注
日語中「歡迎回來」與「丘惠理佳」的發音相似。——譯者注
本書貨幣單位均為日元。——編者注
日文中「岡」與「丘」的發音相同。——譯者注
港區:日本東京都有23個特別區,港區內外國大使館林立,國際氛圍濃厚。
「花禮」在日文中是「花禮」,「花牌」的日文是「花札」。——譯者注
常磐線:鐵路線名稱。——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