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的實在:過程哲學

在與羅素合作完成了《數學原理》之後,懷特海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從英國來到哈佛大學,同時也離開了他在《數學原理》這本書中展示的冷峻的形式化的哲學概念。實際上,他像維特根斯坦那樣,開始懷疑迄今為止整個西方哲學的主旨。他後來強調,哲學的目的是對神秘主義的理性化,「用有限的語言來表達無限的宇宙」,獲得「對於不可言說的深刻之物的直接洞見」。這顯然不是那個與羅素合寫了《數學原理》的哲學家——數學家的語言或情緒。羅素後來也承認,對於懷特海的新哲學,他完全無法理解。

根據懷特海的新「過程」哲學,整個西方傳統的哲學家所使用的模型和隱喻都是相同的東西。它們是靜態的關於永恆的模型和隱喻。這些模型和隱喻自能通過對數學的邏輯基礎的興趣來得到強化,比如懷特海與羅素曾經共有的那種興趣,或者最早的希臘哲學家對於無時間的算術和幾何真理的迷戀。西方哲學是建立在「實體」「本質」和「客體」這些範疇之上的。它的理想是永恆和邏輯必然性。

但是,懷特海看到了其他隱喻,它同樣貫穿了整個西方哲學史的逆流,這就是關於變化、進步和過程的隱喻。人們可以在赫拉克利特那裡找到這樣的隱喻。人們甚至可以在亞里士多德那裡找到這樣的隱喻。人們還發現,它出現在現代世界,先是在黑格爾那裡,然後在達爾文和尼采那裡。(值得注意的是,羅素反對的英國「黑格爾主義者」錯過或忽視了黑格爾哲學的這個特殊維度。實際上,他們中的某些人把「時間是不真實的」這個非常反黑格爾的觀點當作黑格爾的主要觀點。)

在那個世紀,義大利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croce)是忠誠的黑格爾主義者,尤其在他晚年。然而,這種過程實在觀的發展中最具影響力的人物,則是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bergson,1859—1941)。柏格森的哲學創造了strong綿延/strong觀念,即變化的實在。這裡的關鍵不只是事物的屬性在變化(藍色的東西變紅,年輕的事物變老),而是生命本身在變化。相反,概念是靜態的、片面的。因此,只要我們想要分析什麼,就會使所分析之物扭曲變形;我們看到一方面,卻看不到另一面;我們把事物凝固在時間中,而未能理解事物的成長、發展和生命。分析是沒有生命的,最多也就是隨著系列連續的觀點推進。但是,這必然無法令人滿意,因為有無數的角度,無數的瞬間。

柏格森是羅素的邏輯原子主義及其分析方法的反對者,儘管他們沒有展開過直接交鋒。不過,不同於他的英國(和澳大利亞)同行,柏格森不只要修正分析方法以及哲學的語言概念。他堅持認為,在哲學中,我們應該完全駁斥分析和語言。他告訴我們,形而上學是摒棄符號的學科。因此,形而上學家身處艱難的位置,要表述不可表達之物。此外,柏格森不僅拒斥簡單事實、簡單事物、簡單感覺這樣的觀念,而且拒斥哲學中的事實、事物和感覺觀念。他的基本存在論是變化的存在論,不是這個事物或那種屬性的變化,而是變化本身。

柏格森認為,替代分析的方案是「從內部抓住」,即通過strong直覺/strong把握事物整體。在這裡,他拋棄了黑格爾,而接近浪漫主義者,接受了他們那種不可表達卻無所不包的直覺觀念。通過直覺,我們看到事物的整體及其在時間中的樣子。我們看到它們體現了對立面,並表明相互對立的觀點的正當性。我們超越僵化的時刻,理解到生命、事物的生機。我們把自己的自我直覺為純粹綿延,是最直接最重要的生命直覺。我們是「從過去通往未來的連續發展,越向前越豐富」。我們的慾望和行動並非瞬間完成,它們攜帶著我們的全部過去。(與之相比,我們的思想則更具選擇性。)通過我們自身,我們認識到世界的真理。世界是綿延。世界是演化。「我們無限地擴充套件自身,進而超越自身。」我們所謂的「物質」無非是經驗的重複。若詢問變化、發展的是strong什麼/strong,這就偏離了主題。實際上,柏格森哲學的全部目標就是迴避這些問題,這些問題因其具有的偏見而鍾愛靜態和實體。

或許,柏格森哲學較有魅力的特徵是其堅定的樂觀主義。就像他對演化的熱情,他的樂觀主義堪比同時代大受歡迎的德日進(pierreteilharddechardin,1881—1955)的哲學。德日進是位耶穌會神學家,他孜孜以求的是要證明進化論與基督教信仰相容。德日進認為,人性在不斷向精神統一體(他把這個統一體描述為基督)進化。物種在這個演進過程中不斷得到進化。德日進認為,在進化的後期階段,最顯著的變化與其說是機體的外形和生存能力,不如說是人的意識。

如果我們注意到柏格森的樂觀主義出現的背景,即大戰前後充滿焦慮和恐怖的年代,他的這個態度就越發引人注目。確實,在那段恐怖年月裡,柏格森論述了愛與自由的哲學,反對康德式的義務和律令道德,論述了開放動態的宗教,而不是維護某種封閉靜止的宗教。這種樂觀主義似乎與其相伴終生,1941年,即便已經垂垂老矣,他仍然頑固地與巴黎其他猶太人一道反抗納粹的新秩序。(德國人當時為此追究了他的這種行為。)

與柏格森不同,懷特海始終保持自己對數學的熱愛,保持他關於「永恆客體」的柏拉圖主義,他對科學具有強烈興趣,尤其是新物理學。不過,他對傳統哲學的抨擊並沒有兩樣。他抱怨道,哲學範疇出自17世紀的科學。它們集中於不活躍的物質物件;對於靜態的「無綿延」的瞬間加以概念化;扭曲我們的經驗。它們「無視時間」。如同柏格森,懷特海堅持認為哲學要採用整套新範疇。哲學不應集中於物件,而應關注事件,不應把它們設想為靜態的剎那,而應視為現實化過程的諸多瞬間。懷特海不再關注毫無生氣的物件,而集中於機體觀念,集中於「事件,經由模式的生長」。機體不是機制。它在時間中執行。它的各方面都「充滿生機」,而不是靜態的。懷特海把古老的浪漫範疇引入了20世紀的哲學,這個範疇就是strong創生性/strong。這還不只是說,哲學家應具有創造性、思辨性、想象力。自然本身就具有創造性、新奇性並且充滿想象力。因此,哲學家要發明的不是理想語言,而是常新常變的語言、詩意的語言,由此把捉不斷演化的實在模式。

差不多同時,胡塞爾通過現象學也在探究同樣的問題,並得出了類似的結論。比如,樂曲無法分解成原子式的瞬間。哪怕最簡短的瞬間,也帶有此前的音符,並預示將要到來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