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the」無所指稱時,討論的句子就必須根據邏輯形式而不是普通的語法形式進行分析。邏輯形式表明,這個句子有三個而非一個原子句。(「strong有/strong一個當今的法國國王,strong只有/strong一個法國國王,而且他是禿頭。」)這種存在論上的冷酷與令人眩暈的新邏輯工具相互結合,改變了整個英美哲學。這種邏輯上要求極簡主義的傾向,如今仍然存在。實際上,對於許多專業的哲學家而言,這場遊戲的內容並沒有任何變化,變化的只是遊戲的場所。這個遊戲曾經的主要場所是劍橋(英國),如今轉移到了劍橋(美國馬薩諸塞州)、匹茲堡、芝加哥和伯克利。
羅素整個人生都堪稱哲學家中的哲學家,是完美知識分子的典範。他與邏輯問題和認識論問題作鬥爭,力圖完善他的理想語言,在大半個世紀中,他大約每隔十年對自己的思想進行一次革新。然而,可怕的戰爭使他不可能生活在如今他稱之為「乾癟、瑣屑」的抽象觀念世界(或者如他的主要對手,黑格爾主義者布拉德雷(f.h.bradely)所說的「蒼白範疇的神秘芭蕾」)。在戰爭期間,他曾因宣傳和平主義而坐了幾個月的牢,後來又為了維護祖國的榮譽而受到政府的中傷。他論述性與婚姻的作品,儘管如今看來非常溫和,但在當時卻招致極大反對,首先在英國,然後在紐約,公眾感到受到侮辱,發出強烈抗議,他因此失去了紐約城市大學的教職。
到20世紀40年代,羅素的觀念以及他處理哲學的方式,都已經過時。(哲學儘管自稱是永恆的,但現實的哲學向來易變、趕時髦。)羅素的注意力轉向了其他更世俗的問題——比如,他發現自己缺乏資金。他在1945年撰寫了至今最為暢銷的哲學史著作。他在1927年出版《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citewhyiamnotachristian/cite),開始持續對基督教和組織化的宗教進行抨擊,引發大量爭議。他公開為後來所謂的「自由戀愛」辯護。儘管他事實上是負責任的性行為的公開支援者,他對婚前性行為的提倡以及對婚外情的非罪態度,仍激怒了偽善的公眾。他向來是軍國主義的直言不諱的堅決反對者,但他協助發動了反核武運動,並與讓-保羅·薩特一起設立了「戰爭罪」法庭,藉此譴責美國對越南的軍事幹預。
他在生命行將結束之際,寫下了筆調優雅、行文激昂的自傳,令人信服地記錄了他對政治的承諾、對哲學的愛以及我們或可委婉地稱之為對愛情的愛。非常奇怪的是,當羅素的哲學盛行於世界之際,他的哲學同行統統棄他而去。多數哲學家都未能面對羅素最悲觀的看法,即「世界是恐怖的」。在他死後,這些哲學家卻又堅定地維護他,就像柏拉圖維護蘇格拉底,認為他是真理的殉道者和對抗無意義的戰士。不過,他們通常喜愛他的邏輯極簡主義,他那有益的英國式經驗主義。或許,這也恰恰構成了他今天常常被忽視的原因。
相反,胡塞爾不是極簡主義者。他的哲學充滿新概念、新區分以及新的觀看方式。胡塞爾也對邏輯極為熱衷,但是,他不願意只在表面意義上看待邏輯公理——無論這些公理多麼顯然。邏輯像算術那樣必須加以解釋。就此而言,他比羅素更激進(至少在「激進」的詞源意義上來說是如此,在詞源的意義上,「激進」[radical]指的是「本源」[roots])。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是激進主義者,即使從其他角度來看,他是十分保守的人。
從後者來看,胡塞爾堅決甚至非常教條地反對哲學中發生的所有變化。不只是尼采,很多其他德國哲學家都認為,哲學不能簡化為單一視角,不能只給問題提供唯一答案,相反,哲學與人相關,或與我們這個特殊的物種相關,與我們個人的心理有關。胡塞爾不同於這種相對主義,他主張哲學是嚴格的科學。
胡塞爾《邏輯研究》的核心主題圍繞反對心理主義而展開論證。心理主義認為,真理依賴於人類心靈的特性,我們的哲學可以還原為心理學。易言之,胡塞爾所反對的恰恰是他自己在關於算術哲學的第一部著作中所論證的觀點。
但是,胡塞爾的哲學根本不是消極的。無論他被相對主義激怒到什麼程度,他始終都在尋找能夠發現和確保真理的方法。這種方法就是strong現象學/strong。「現象」(phenomenon)這個詞源自古希臘,意指「顯現」(appearance)。康德曾用這個詞指稱我們的經驗世界。胡塞爾也想用它表述類似的含義,但這裡有個極為關鍵的事實,對他而言,它並沒有隱含著顯現與某種基礎性的實在、現象與「本體」或「物自身」之間的對立。胡塞爾認為,只要我們假定(哪怕只是通過哲學懷疑這種看似無辜的過程)自己所經驗的東西不是或可能不是真理,麻煩就開始了。
胡塞爾把現象學定義為對意識的本質結構的科學研究。通過對這些結構的描述,胡塞爾向我們承諾,我們能夠發現哲學始終在尋求的確定性。為了做到這點,胡塞爾描述了某種方法,或者更確切地說,一系列不斷得到修正的方法,這是種不尋常的現象學觀點,把所有非本質的事物「放進括號」,由此理解意識藉以認識世界的基本規則或構成過程。
胡塞爾現象學的核心學說是以下這個論點:意識是strong意向性的/strong。也就是說,每個意識行為都指向某個物件,或者是物質物件,或者是「觀念」物件,比如在數學領域。因此,現象學家能夠區分並描述意識的意向strong行為/strong和意識的意向strong物件/strong的性質,它能夠通過意識的strong內容/strong加以確定。重要的是要注意,人們可以描述意識的內容,因此也可以描述意識的物件,而無需承諾意識物件的現實性或存在。因此,人們完全可以用描述窗外風景或小說情節的方式,來描述夢的內容。
現象學家感興趣的是意識的內容,而不是自然世界之中的事物。因此,在《觀念:純粹現象學通論》(citeideas:generalintroductiontopurephenomenology/cite,1931)中,對自然的觀點與現象學的觀點做了區分。所謂自然的觀點,就是我們普通的日常觀點和自然科學立場,描述事物和事態。而現象學的觀點,則是現象學家獲得的特殊觀點,關注的不是事物而是我們對於事物的意識。(這有時會因如下事實而產生混淆:胡塞爾強調現象學家關注的是「事物本身」,他所謂的「事物本身」指的是現象,或我們對於事物的意識觀念,而不是自然物件。)
現象學的觀點是通過系列現象學的「還原」達成的,通過還原,可以把我們經驗中的某些方面排除在外。在一生中,胡塞爾闡述了的重心不斷發生轉移,不過其中有兩個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第一個是《觀念:純粹現象學通論》中描述的「懸擱」(epoché),現象學家藉此把所有真理或實在問題「放進括號」,而只描述意識的內容。(「懸擱」這個詞借自早期的懷疑論者和笛卡爾。)第二個還原(或者一系列還原)消除了意識中純粹經驗的內容,而集中於其本質特徵,即意識的strong含義/strong。因此,胡塞爾認為,「直觀」觀念不同於日常的「經驗」觀念,而且比後者更專業。有些直觀是strong本質直觀/strong,也就是說,這些直觀揭示必然的真理,而不是自然世界的偶然性。這些就是現象學的本質。
在《觀念》中,胡塞爾維護了強實在論的立場,即意識所感知的事物被認為不僅是意識的物件,而且是事物本身。十多年後,胡塞爾強調的內容發生了轉變,從物件的意向性轉向了意識的本性。隨著他的哲學轉向對自我及其本質結構的研究,他的現象學日益自覺地變成了笛卡爾式的。1931年,胡塞爾受邀到巴黎的索邦演講,以這些講稿為基礎,他出版了《笛卡爾式的沉思》(citecartesianmeditations/cite)。(《巴黎講演》[citetheparislectures/cite]也在幾年後出版。)他在這本書裡宣稱,「單一具體的自我包括整個現實和潛在的意識生活」,而且「這種自我構成的現象學與作為整體(包括物件)的現象學一致。」這些陳述表明,在他後期哲學中有著強烈的觀念論傾向。自我就是世界,或者,至少向我們呈現了世界。
在生命的晚年,由於國家社會主義加強了對德國的控制,世界再次陷入戰爭,胡塞爾再次經歷了某種可預期的哲學轉變,轉向了實踐,或者說轉向了人們稱之為人類知識的較為「存在主義」的維度。胡塞爾出版了《歐洲哲學的危機》(citecrisisofeuropeanphilosophy/cite,1937),其中針對猖獗的相對主義和非理性主義,提出歐洲文明陷入「危機」的警告(邏輯實證主義者於相同時期在維也納也提出了同樣的警告)。在那裡,關注點轉向「生活世界」和社會生存的性質,這些主題在他早期對算術哲學和個體意識性質的研究中幾乎從未涉及。
胡塞爾嚴厲斥責的相對主義和「非理性主義」,也是他的現象學被當作解藥所針對的思潮,不再具有思想上的自負。它們是社會中的積極力量。他認為,哲學能夠拯救世界。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這在20世紀30年代的恐怖歲月中,甚至在整個現代德國哲學史上,也不是罕見的觀念。這些關注在胡塞爾之後的現象學家那裡仍然隱約可見,尤其是馬丁·海德格爾,他在此前十年就已經出版了《存在與時間》,以及法國人讓-保羅·薩特,他當時正在醞釀他的現象學著作。
在我們繼續推進之前,先給出以下說明:如今,人們在所謂的「分析」哲學與「大陸」哲學之間做了太多的對照,並設想了過多的衝突。人們可能注意到,這樣的對比從最初就是錯的。「分析」指的是方法(它主要是由於羅素的提倡而興起),而「大陸」指的是地方(歐洲大陸)。撇開有些人在談及「大陸」時僅僅指涉德國和法國不說,更值得注意的是,「分析哲學」包括大量截然不同、相互矛盾的方法論,從這章來看,顯然甚至基本的對比都是錯誤的,並且具有誤導性。「分析哲學」常常根據其對邏輯和語言的興趣來定義,然而,正如我們所見,這種興趣本身首先出現在德國(具體而言始於弗雷格),而且完全為胡塞爾所認同。但胡塞爾也是這個世紀「大陸哲學」運動的奠基人。
後面我們還會看到,這個世紀最傑出的哲學家之一,明顯屬於「分析」傳統中的哲學家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也是從奧地利來到英國的,而且從未拋棄過他身後的「大陸」根源。事實上,儘管有許多纏繞糾結的哲學流派、方法和風格,但它們不會因英吉利海峽甚至一片海洋就輕易地區分開來。各種不同哲學方式之間和之內的發展(不僅在歐洲、英國以及美國,而且在整個世界),構成了哲學的歷史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