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無論如何抽象,或自稱「永恆」、「不合時宜」,它都決不會獨立於時空,不受時空的影響。哲學可以預言、可以懷舊,也可以只是面鏡子,是對文化的反思。但更常見的情形是,它以理想化的抽象術語表達社會的理想和渴望。柏拉圖的理想國是雅典的理想化模型,所謂理想化,就是用有爭議的政治觀點和哲學觀點來看。絕大多數中世紀哲學,無論它們多麼「學派氣」或學院化,都是時代信仰的大膽表述。啟蒙運動首先表達的是希望、樂觀,是對人類向世界學習並創造確保和平繁榮的社會的理效能力的信仰。哲學的種種詳情、認識論的嚴格、充滿想象力的形而上學,全都必須在啟蒙運動的那個充滿信心的時代範圍內理解。19世紀的觀念論表達的,是新產生的全球觀念。甚至尼采也認為,他是好事的預告者,儘管他還有各種警告。
同樣,20世紀初的歐洲哲學儘管很學院化,有時還很乏味,非常學術化和技術化,那它也是時代的產物,或許還是時代的徵兆,這意味著衰退或絕望。不過,所有這些在作品本身都不會很明顯。確實,如果我們去描繪20世紀早期歐洲和英國最重要的著作,就會發現,明晰和豐富是其主要特徵。它大膽、自信,充滿反叛精神,甚至顯得傲慢。它沒有絲毫絕望、自我懷疑。實際上,它幾乎從不談論生活。
邏輯和數學是支配性的話題。這個世紀的主要目標是找到「算術」的基礎,證明「二加二等於四」這類基本等式確實為真。這方面的三個主要人物分別是:弗雷格(gottlobfrege,1848—1925),他是極其保守的德國數學家;羅素(bertrandrussell,1872—1970),他是傾向自由主義的英國貴族,以及胡塞爾(edmundhusserl,1859—1938),他是極為虔誠卻又優柔寡斷的捷克裔德國數學教授。
19世紀開始興起對純粹邏輯的研究興趣,儘管它長久以來都是某些才華卓越、思維嚴格的哲學家極為感興趣的主題。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如同大多數學科主題),邏輯就受到人們的關注,例如:斯多葛學派的某些成員、最具創造性的某些阿拉伯哲學家、12世紀巴黎的彼得·阿伯拉爾、14世紀英國的鄧斯·司各脫和奧卡姆,以及德國17世紀的萊布尼茨和18世紀的康德。古代中國和豐富的印度哲學文獻中也有不同的邏輯概念。黑格爾也曾嘗試闡述某種非形式(甚至反形式)的邏輯,但是,這至少在西方哲學中不是邏輯發展的方式。
在19世紀,英國的約翰·斯圖亞特·密爾與某些德國哲學家和數學家,在強調科學的影響下,開始為以最簡潔的邏輯形式描述日常語言提供純形式的技巧。這些技巧的原型當然是數學,而且,數學與邏輯的結合是這個世紀最明確的成就,三個世紀之前笛卡爾對算術和幾何的結合或許才能與之媲美。
弗雷格極大地激起了人們對邏輯及其與算術的關係的興趣。他使邏輯超出了命題(「命題邏輯」)之間關係的研究,後者自亞里士多德以來就支配著邏輯領域。弗雷格創造了我們今天的哲學家所熟知並使用的「量化」邏輯(關注「全部」「有些」「沒有」)。確實,回過頭來看,我們很難想象這個看似簡單的革新竟有如此大的轉變作用,使幾近消亡的學科得以復甦。無論如何,正如笛卡爾使近代哲學沿著認識論的道路前行,弗雷格引導當代哲學走向了邏輯學的道路。
我們先來看看這個發展的最初情形。年輕的羅素閱讀了弗雷格的著作之後,就想要證明,基本的算術命題單靠邏輯就可以得到證明。(據說,他的這個興趣受到11歲那年的經歷影響,作為具有叛逆精神的天才,他被告知不能質疑算術表,而只能把它熟記。)他與有相同傾向的年長數學家懷特海(alfrednorthwhitehead,1861—1947)合作。羅素與懷特海在1903年發表了《數學原理》(citeprinciplesofmathematics/cite),後來又擴充套件為令人望而卻步的三卷本《數學原理》(citeprincipiaofmathematica/cite,出版於1910—1913)。英美哲學的核心關注由此確立,發展到今天,以至於有些哲學家認為,惟有數理邏輯才算「真正」的哲學。
與此同時,胡塞爾在那些傾向很接近密爾的德國經驗主義者的影響下,撰寫了《算術哲學》(citephilosophyofarithmetic/cite)。與羅素和懷特海不同,胡塞爾認為算術的基本命題並非基於邏輯(或者說,並非先天的),而是源自經驗的抽象概括,這個觀點很像早些年前密爾的理論。弗雷格對胡塞爾的這本著作進行了評論,併合理地駁斥了其中的核心論點。面對弗雷格的批評,胡塞爾完全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對於哲學家而言極不尋常。隨後,他在世紀之交發表了論證精微的《邏輯研究》(citelogicalinvestigation/cite)。在這本書中,他像羅素和懷特海那樣,認為算術是先驗科學。然而,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也到此為止,因為羅素和懷特海的分析基於邏輯,胡塞爾則針對必然真理或先驗真理的性質,提出了全新的哲學探究方法。
人們可能會問,這跟哲學有什麼關係?首先,數學的地位和性質是哲學最古老的話題之一,許多古希臘哲學家(最著名的是畢達哥拉斯)正是由於對數學的崇拜而從事哲學。現代哲學家把知識領域區分為邏輯真理與經驗事實的,數學真理明顯的明確性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其困難的問題。
某些哲學家(比如洛克、萊布尼茨和休謨)認為,這種真理顯然是自明和先天的,但問題是,這個抽象的命題體系如何才能與世界相關呢?某些哲學家(比如密爾和青年胡塞爾)提出了替代方案,認為算術命題是對經驗的抽象概括,但是,如何說明這種表面的必然性呢?康德針對這個問題提出了最具獨創性的理論,同時闡明瞭適用性和必然性。康德主張,數學既是經驗的基礎,也是先驗的基礎。然而,數學的地位對於任何無所不包的知識理論而言仍是一個挑戰,而且,知識理論在許多哲學家看來,如今也是哲學的基礎。
那些開啟我們這個世紀的西方哲學的著作,比之前的著作更精緻、更復雜,也更技術化。不過,即使如此,它們也不是完全對源自內心的哲學問題無動於衷,比如生活的意義問題、人的境況問題,以及世界需要和諧與理解的問題。萊布尼茨曾經說過,生活問題可以通過普遍計算加以解決,而青年的羅素是萊布尼茨分子,必定也相信這個說法,或者至少希望有類似的解決方案。
不過,如果我們在此深入研究弗雷格的複雜的邏輯,或者那些促使《數學原理》和《邏輯研究》產生的極其專業的主題,則是不明智的。大體而言,這兩本著作處理的是這個充滿焦慮的世界的難解問題。在新世紀的最初十年,歐洲發現自身走到了和平的盡頭。在此之前的很長時間,只在1870—1871年發生過短暫但殘酷的普法戰爭,但也正是通過這場戰爭,德國成為世界強國。德國知識分子(比如青年韋伯)抨擊東歐墮落的貴族,某些大城市,尤其是維也納,正陷於自我沉溺、自我憎恨的狂歡之中,哀嘆美好時光的消逝。
不過,沒有什麼直接明顯的大變動;正是在這種環境中,歐洲那些相互隔離的研究室急劇增加,某些極具獨創性的思想工作正在進行。愛因斯坦在構想他的相對論,而且,量子學的前幾個階段也在進行中(儘管愛因斯坦本人反對量子學)。羅素和懷特海在改變哲學面貌,維也納的荀白克和韋本以及法國的野獸派正進行藝術革命。古老的帝國仍統治自己的疆域,但是事實上,它們的統治權已經分化為數以千計的群體、集團和小圈子。它們的世界是由萊布尼茨式的單子組成的社會宇宙,國家無論大小,家庭無論貧富,都過著各自的生活,而散亂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更是如此。
在哲學領域,哪怕是狹義上的哲學,發生的變化都要比邏輯和數學哲學所顯示的具體成就更快、更深遠。這些變化主要的兩個締造者是羅素和胡塞爾,但他們也只是新的哲學世界的開啟者。事實上,他們不久就被自己最傑出的學生超越,把他們的工作帶到了不同的方向。不過,他們自己的貢獻即使不是劃時代的,也是極為重要的。他們都寫下了大量的著作。羅素髮表了各種型別的哲學作品,還有反戰和反布林什維克的報刊文章、論愛和婚姻的短論、抨擊基督教的論文以及論認識論和形而上學的著作。他平均每天寫下的文字好幾千,實在驚人。胡塞爾發表文章倒是又少又慢,不過寫作的文字總量並不少,死後留下了大約五萬頁手稿,絕大多數至今仍未發表,除了少數幾個專門的學者,別人都未曾見到過。
羅素和胡塞爾彼此之間並不認識,但有共同的對手,當然他們自己對此並不知道。這個敵人就是黑格爾,黑格爾至今也沒有得到我們很好的理解,但他對英國和歐洲大陸的哲學有很強的影響力。羅素和胡塞爾各自對黑格爾哲學的反動,體現在不同方面。羅素反對的是黑格爾的觀念論,即世界是由觀念,而不是堅固的、科學的物質構成。羅素在某段著名的引文中評論道:「摩爾帶頭反抗,我懷著解放的感覺追隨其後……我們相信草是綠的,太陽與星星依然存在,哪怕沒人知曉它們。曾經乾癟的邏輯世界如今變得豐富多彩。」因此,羅素的哲學是徹頭徹尾的科學主義。正如他那位卓越的前輩休謨(休謨與他的邏輯英雄萊布尼茨不同),他是優秀的英國經驗主義者,當然,羅素還是科學家和唯物主義者。
與羅素不同,胡塞爾反對的是黑格爾的辯證多元論。胡塞爾不認為世界是各種觀點相互衝突的戰場,人們會這樣認為,源自哲學家未能使哲學科學化。胡塞爾也認為自己是科學家。不過,他同樣也是觀念論者,因為他認為世界由意識構成。他在此與羅素存在分歧。胡塞爾從未懷疑過物質世界的存在。(當然,黑格爾也沒有。)正如他之前的笛卡爾和康德,甚至正如海峽對岸的羅素,胡塞爾只是主張意識是我們接近世界的途徑,所有知識都源於經驗,只是這種經驗需要得到恰當的理解。
在羅素看來,這個主張是古典經驗主義的基本論點。我們有由世界引起的感覺。通過反思這些感覺,我們可以理解世界。羅素理論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與時代極為協調的理論的基本結構。正如他之前的休謨,羅素是毫不掩飾的strong原子論者/strong。這就是說,他認為簡單的語言即句子(或者更恰當地說,命題)指涉簡單的經驗(感覺)。簡單的經驗則由簡單的實在即事實引起。正如他的邏輯學,羅素在他的知識論中也是極簡主義者。他力圖把世界以及我們關於世界的經驗的複雜性,還原為最簡單的「原子」單位。根據他促成的那個學派的看法,哲學應通過strong分析/strong進行,對這些原子單位進行拆解,看看它們如何相互組合。(英國的黑格爾主義者總是認為萬物相互聯絡,若不以整體為背景,部分也無法得到理解。)
因此,我們的語言也必須簡化、改進、strong理想化/strong。我們必須以形式邏輯來重新審視我們的語法,由此更準確地反映世界的結構。舉個著名的、極具啟發性的例子,羅素撰寫過幾篇論文分析「the」這個簡單的英語冠詞。問題是,在我們通常的用法中,「the」這個詞似乎總是意味著指稱某物。這個詞在某種情形下並沒有這樣的指稱。羅素所舉的例子如下,「當今的法國國王是禿頭。」(事實是,法國現在沒有國王。)那麼,這個句子是真還是假呢?很顯然,這是無法用「真」或「假」來正確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