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死於1900年8月。他在最後幾年頭腦還清醒,對新世紀做了可怕的預言。這個令人畏懼的新世紀將經歷「上帝之死」的可怕現實、現代人墮落和失去信仰的痛苦、充滿怨恨的畜群道德的慘烈後果,以及這個難以面對的真理,即根本就不存在「真理」。尼采預言,人們不會不顧一切追尋新神,只要失敗,就會不顧一切追尋領袖。他還預示了對新神話的追尋,或者它的替代品,即意識形態。他預示會有史無前例的戰爭爆發。不幸的是,歷史不久就證明他是正確的。
從歷史來看,20世紀可謂傳統真理瓦解、極端恐怖出現的時代。當然,每個時代幾乎都曾被這樣描述過。17世紀的宗教戰爭無疑是恐怖的。封建世界秩序的崩潰和中世紀晚期的各種瘟疫,看起來也是世界末日。宗教改革讓天主教徒感到震驚,他們認為它像千年前的羅馬崩潰,意味著穩定和文明的終結。工業化時代的到來、資本主義的成功以及民主運動和社會主義,必定也讓19世紀中葉的許多人認為是無序取代了有序(類似於蘇格拉底時代希臘的運動)。
儘管如此,這個世紀兩次世界大戰的恐怖暴力仍是前所未有的——部分因為戰爭的全球性,部分因為新技術。第一次世界大戰出現了坦克、飛機、毒氣和潛艇,戰爭的威脅從歐洲經由非洲擴充套件到東亞。令人感到恐怖、沮喪和徒勞的是,沒有大的征戰、沒有決定性的戰役。在這場戰爭裡,小小的泥濘地帶就能讓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喪生。這是一場消耗戰,一場純粹的毀滅戰。
第二次世界大戰因使用原子彈而改變了戰爭的概念。它不僅使衝突的界線深入地球的每座城鎮,而且擴充套件到每座島嶼、每塊冰川、每處沙漠。
同樣,世紀之交出現的相對主義,比此前設想或以為的要更為精緻複雜。它形成於尼采那引起爭論的「透視主義」,不過,在新世紀之初,相對主義也出現在其他領域,包括年輕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他的同事開啟的物理學新時代。的確,人們可以找到這些思想的先例。哲學家萊布尼茨反對牛頓,認為空間和時間並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只是關係問題。實際上,智者普羅泰戈拉反對蘇格拉底,認為「人是萬物的尺度」,也是相對主義的論點。不過,世紀之交出現的不確定性和混亂,與某些非常精緻複雜的論點相互結合,使相對主義成為需要應對的論點,而不再是令人尷尬的懷疑態度。它成了整個世紀的核心關切。超驗有時甚至以絕對的信心歡呼著上個世紀的到來,但觀念論在此沒有任何地位。
有些不確定性、混亂和關切,直接與政治相關。世界顯然變得越來越小。交往和交通已經大大改善,以至世界開始成為人類動物園,充滿相互敵視的民族國家和已然超負荷的人口,僅僅在幾個世紀之前,相互隔絕的文明還未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世界人口在1850年是10億,1900年是15億,1990年超過了50億。到2000年,預計將會超過60億,到2050年人口是多少,這還是個未知數。)
人們需要更多的生存空間。他們需要更多的資源和新市場。從歐洲人的角度來看,可供開採的新殖民地和可供征服的新大陸,曾經看似廣袤無垠,如今已然枯竭。為了非洲、亞洲的珍貴資源和不再「新」的世界,殖民者相互之間爭戰不休。在歐洲,他們相互猜忌地爭奪彌足珍貴的有大量工業的小片土地,同時,東方的中國和日本孕育了新的抱負,在太平洋展示出引人矚目的新能量。
儘管如此,帝國時代仍很快走到了盡頭。民族主義是正當其時的意識形態,隨著民族主義和小國的擴散,防衛性的聯盟日益混雜,而且不斷在轉換。民族主義競爭和衝突最激烈、最狂暴的地方,是歐洲東南部如今眾所周知的巴爾幹半島。正是在薩拉熱窩,打響了致命的第一槍,開啟了那場「終結所有戰爭的戰爭」,當然,這種說法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