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尼采對於這兩種傳統面對人類苦難的不同方式感到震撼。猶太——基督教傳統以罪來解釋不幸(用尼采的話說,這是「譴責受害者」的方式),而古希臘人則認為,深重的苦難是人類生活根本上的悲劇性的標誌。尼采的首部著作《悲劇的誕生》(citethebirthoftragedy/cite)認為,雅典的悲劇藝術是古希臘人在極端脆弱的處境下關於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的產物。尼采認為,悲劇源於對不可避免的苦難的堅決承認、美化甚至理想化。
在《悲劇的誕生》中,尼采推測古希臘的悲劇觀反映了兩個不同的視角,雅典人把這兩個視角與阿波羅神和狄奧尼索斯神聯絡起來。狄奧尼索斯是主管酒、性和狂歡的神,代表著充滿活力的流動存在、對命運的接受、混亂的創造力。從這個視角來看,個體是可有可無的,但是,個體作為這種狂野、急速展開的生活的組成部分,會感到深深的滿足。實際上,從狄奧尼索斯的視角來看,個體存在只是幻象;我們的真正實在是我們對生活整體的參與。
與之相對,阿波羅是太陽神,反映的是雅典人對美和秩序的迷戀。從阿波羅的視角來看,個體存在是不可置疑的真實,人類的脆弱性也是貨真價實的恐怖。不過,阿波羅的視角使這種實在顯得美麗,從而使我們暫時忘記自己的脆弱,完全愛上自己在世界上的有限生命。
尼采認為,雅典悲劇的卓越之處在於,它同時喚醒了觀眾的兩種視角。儘管表面上悲劇提醒觀眾注意人類存在毫無意義的恐怖,但是它也提供了應對它們的手段。古希臘悲劇還從古希臘宗教那裡尋找材料,在經驗上加強這種洞見,並且認為,我們能夠驚異於生活內在的美,我們的真實存在並不是自己的個體生活,而是我們對生活和歷史戲劇的參與。
關於惡的問題,尼采極其喜愛的是悲劇的解決方案,而不是猶太——基督教的罪與得救的解決方案。甚至相比於他的哲學英雄叔本華的那種悲觀主義以及現代科學的樂觀主義(它無視悲劇,聲稱所有與我們相關的問題都可以通過技術加以糾正),他仍然偏愛悲劇的方式。尼采盛讚古希臘人的倫理觀,因為它強調面對命運時的卓越和高貴,與此相反,他認為陰鬱的猶太——基督教過於迷戀罪和罪感。
尼采認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裡仍有古代觀點的殘餘,但是他們已經「衰微」了。他所推崇的古希臘人是前蘇格拉底的劇作家和他們所描述的戰鬥英雄。尼采認為,蘇格拉底所論述的理性理想過於強勁,已經變成了壓制我們的自然衝動的「暴君」。亞里士多德論述德性,但是它們與荷馬筆下的英雄身上的那些宿命般的德性,聯絡極其微弱。
在提到這些早期的古希臘人時,尼采想像「他們懂得如何生活」。因為他們有「道德」,這種道德是基於關於本能的自我肯定,而不是自我貶低和棄絕。他已經受夠了傳統對「心靈的寧靜」和不動心的強調,我們的理想應該是積極和充滿創造力的理想。在尼采那裡,關於能量的新物理學進入他的視野,這不僅體現在他那洋溢著能量(權力)的寫作風格,而且也體現在他的人性觀念之中。
類似於叔本華,尼采認為人類和自然中的其他存在者相同,本質上都是有意志的,不過尼采更進一步,認為我們(以及所有的自然生物)都有「權力意志」,在慾望的驅動下不斷擴張自己的生命力和權力。尼采補充說,生存是第二位的。不同於叔本華在生活意義上的悲觀主義,尼采強調,生命力本身就是生活的意義,哲學應該肯定生命,而不應拒斥或「順從」生命。
古代雅典人的道德是英雄主義和主人的道德,與此相反,基督教的道德則把平淡無奇的平庸之輩樹立為道德模範。最糟糕的是,基督教的道德世界觀鼓勵人們把來世看得比今生更重要。基督教的道德觀不但不鼓勵人們進行世俗意義上的自我改善,反而強調放棄這些「自私」的關切。根據基督教的觀點,那些在生活中無所作為但免於「罪行」的人可以上天堂,而富有創造性的人卻可能因其不隨「大流」被視為「不道德」。尼采抗議說,這是倒退,會導致(已經導致)人種的衰退。
尼采認為,猶太——基督教(和康德)倫理學的諸多禁令都是「拉平」的做法,有助於弱者和平庸之輩,從而使天才和強者陷入不利之境。因此,尼采提出了超越「善惡」、超越自己和他人的行為作出道德判斷的傾向的觀點,強調更具創造性的心理學和自然主義觀點。
尼采終結了通向超驗世界的漫長旅途。他用侮辱性的言辭否定這個世界的觀念,不認為現象背後還有實在,不同於(好於)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尼采對「來世」的抨擊有著明顯的靶子,這就是猶太——基督教,它認為在紛繁場景背後有全能、仁慈的上帝。因此,他呼籲人們把能量重新放回到此世的生活之中。基督教的世界觀認為人類生活不過是通向來世的道路,並且頌讚時間之外的「永恆」世界,認為它比此世更為重要,尼采為了對抗這種觀點,提倡恢復古代的strong永恆輪迴/strong觀,這種觀點認為,時間迴圈地重複自身。如果我們認真對待這個永恆輪迴形象,想象自己的生命會再三輪迴,以同樣的方式,有同樣的歡笑、同樣的痛苦、同樣的成功、同樣的失敗,那麼,原本只是純粹「瞬間」的東西,就會突然變成巨大的重負。生命,此生的生命,就是一切。
尼采的矛頭越過基督教指向柏拉圖,柏拉圖是另一個世界比現實世界更為重要這個觀點的提倡者。實際上,尼采的抨擊實際上針對的是整個西方哲學傳統。他有時甚至拒斥「真理」觀念,認為我們當作真實觀念的只是證明為有用的觀念,有時還可能是錯誤的觀念。他還論述了某種「透視主義」的觀念,認為我們的全部「真理」都與我們的特殊視角有關,這些視角具有歷史、個人性,是我們無法逃脫的偶然。
為了反對同時代的哲學家和社會思想家,尼采鼓勵我們首先要重新強調我們所過的生活的活力,遠離那些看似超然的真理和偽善、平等的道德。他認為,哲學思想應該永遠從屬於我們要生活得好的努力,而不是相反。
「自由主義」已然是我們的政治語彙中濫用最多因而最無用處的術語。特別是,近來美國政治中所用的這個詞,差不多就是「揮霍無度和頭腦迷糊」的意思,這完全與該詞的古典含義完全相反。自由主義的古典含義倒是與我們今天所謂的「保守主義」思想頗有共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