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努爾·康德:拯救科學

讓我們回到德國,啟蒙運動受到某些質疑,人們(從安全的距離)對法國革命感到驚駭。恰當地來看,啟蒙運動與其說普遍或世界主義的哲學,不如說是倫敦和巴黎的支配性觀念的投射,帶有思想帝國主義的色彩。巴黎發生的革命,不是哲學的勝利,而是混亂的爆發。革命的成果還要再過十多年,才嚴重地影響了德國人。

儘管如此,四分五裂的德意志聯邦有進行防衛的權利。長期以來,他們的語言和文化被認為是野蠻的、劣等的。藝術主要是舶來品。本土的天才常常被忽視。甚至普魯士國王主要說的也是法語!在德國,誕生於科學和普遍理性的理想,通常只具有次要地位。

不過,啟蒙運動在德國仍有它的哲學提倡者。比如,萊布尼茨不僅是啟蒙運動新精神的積極擁護者,也是這種精神的典範。他專心於新科學,是新數學和新理性的先驅、是最崇高的世界主義者。他還花了大量時間在歐洲旅行,與各國的學者頻繁通訊。

當然,德國啟蒙運動最大的哲學提倡者是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kant,1724—1804),他是萊布尼茨的再傳弟子(康德的老師是克里斯蒂安·沃爾夫[christianwolff],沃爾夫是萊布尼茨的學生),也是牛頓物理學和盧梭新奇的社會、教育理論的熱情追隨者。不同於他的絕大多數同胞,他也是法國革命的熱情支援者,甚至在恐怖肆虐的時期,他仍然熱情不減。但是,使他深刻地介入啟蒙運動方案的是其他截然不同的革命,這始於其與大衛·休謨的懷疑論的相遇。

休謨的懷疑論把康德從「獨斷論的迷夢」(即對萊布尼茨形而上學的非批判接受)中喚醒。相應地,康德回答了休謨那令人困擾的懷疑論,從而把啟蒙運動從其無休止的質疑中解救了出來。

不過,康德在認可理性的力量的同時,也承認理性的侷限,他在哲學上的巔峰之作主要是針對理性和判斷力的三大「批判」。從較為有限的視角來看,我們可以說,康德提供的理論既是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綜合,也是各自發展的極致,與此同時,它拒斥了以下這個基本觀念:我們關於真實世界的知識要麼源自經驗,要麼源自理性。如此說來,康德的哲學興趣有限,不過是新的思想技師,只關注哲學家同行的激烈爭論。

康德的天賦體現在宏大得多的問題上,致力於他概括為「上帝、自由和不朽」的偉大觀念。從更為歷史的角度來說,康德標誌著從中世紀以來變得日益尖銳的宗教與科學之爭的明確結合。

啟蒙運動通常更多是無神論者的共有觀點,比如休謨把宗教斥為幼稚的迷信。伏爾泰曾揚言說「我已經聽夠了十二個人建立基督教的故事。我更願意告訴大家,一個人就可以摧毀它。」還有法國人霍爾巴赫男爵(baron'dholbach),他像早前的德謨克利特那樣,主張世界只由物質構成,根本沒有上帝的位置。不過康德是虔誠的基督徒、虔信的路德會教友,有不可撼動的信仰。他也是牛頓的新物理學的堅定信徒。這兩者如何調合呢?

當然,牛頓自己在生命最後的幾十年裡也試圖回答同樣的問題,不過對於康德而言,答案顯而易見。他宣稱,人們必須「限制知識,為信仰留下餘地」,這在很大程度上與笛卡爾已然確立的做法類似,即把科學領域與信仰和自由領域區分開來。他坦言,「有兩樣東西令我充滿敬畏,那就是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康德哲學的基本做法,就是區分星空和道德律,進而尋求它們之中(以及其上)的理性。

即便如此,科學與宗教都沒有侷限在各自不同的範圍strong之內/strong。科學的基本原則是「普遍必然的」,即所謂「先天的」,這是休謨以其懷疑論加以質疑的物件。外部世界的存在,連同因果關係和科學的解釋框架,都是不可懷疑的。同時,上帝的領域以及人類靈魂的不朽,連同人類自由和道德義務,不會因科學而大打折扣。類似於我們經驗世界中的現象,因果關係和科學的物質世界也有其位置。不過,上帝、自由、不朽以及道德都有各自的位置,也就是說,有它們自己「可理解」的世界,這個世界完全獨立於經驗,即便如此,它也同樣由理性統治。

理性這個啟蒙運動的口號,實際上也是康德極為理性的哲學的主角。針對休謨所做的工作,科學也將被理性證成。道德將被證明是由具有普遍義務的道德律構成。甚至信仰這種常常被視為非理性(或者至少是在理性之外)的典型的東西,也將被視為理性、可證成的信念。

首先,康德的策略是區分經驗領域與超經驗的領域,後者通常被稱作「形而上學」。他認為,形而上學的問題似乎是不可解決的,因為知識的界限就是經驗的界限,而形而上學就其本性而言是超越經驗的。其中某些問題,特別是那些與上帝、自由和不朽有關的重要問題,是可以回答的,但不是當作知識問題來回答。它們是理性的問題,而且是實strong踐理/strong性的問題,即「道德公設」的問題。它們與科學真理不同。(我們待會再回到這些問題。)

因此,康德曾把經驗世界、知識世界與超經驗的形而上學問題區分開來,進而探究這兩個領域的性質。在科學方面,他將證明外部世界以及因果關係和科學的解釋框架的存在。在道德方面,他將確立道德律的普遍義務,或他所謂的「絕對命令」及其公設、人類自由和對所有理性宗教的基本信念。

知識問題和科學的基礎在那本為許多哲學家視為最偉大的哲學著作之中得到表述,這本著作就是康德首版於1781年的《純粹理性批判》(citecritiqueofpurereason/cite)。在現象領域和我們所知的世界內,經驗預設了strong感性/strong(或「直觀」)和strong知性/strong,後者是我們在想象力的幫助下整理、組織感覺的「能力」,這樣這些感覺才能是strong關於/strong某物的經驗。

根據康德的說法,我們「構成」了自己經驗的物件,通過直觀把這些物件置於空間、時間以及與其他物件的因果關係之中。康德有個著名的說法:若沒有知性概念,直觀就是盲目的。但他又說,若沒有感覺,我們的概念就是空洞的。經驗總是知性應用於感覺,我們所知的世界就是其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