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和世界哲學史上,約翰·洛克(1632—1704)對笛卡爾盲目相信理性做了批判性的回應。他認為,我們應該相信經驗、相信我們通過自己的感官認識世界的能力,而不是相信抽象的理性和思辨。(年輕的伏爾泰從英國帶回巴黎的,正是洛克的哲學。)英國經久不衰的經驗主義傳統始於洛克,他摒棄了從柏拉圖以來西方長期存在的對感覺的不信任態度。洛克認為,「所有知識都來自感覺經驗」,而且這不久就為愛爾蘭主教貝克萊和蘇格蘭哲學家休謨所繼承。
洛克是醫生和實幹家,他沒有什麼時間去研究經院哲學傳統的那些「晦澀術語」和乏味論證。他還是政治家。1683年,他因捲入英國政治而被迫流亡荷蘭,在那裡,他得到了奧蘭治的威廉和瑪麗的友好接待,他們不久之後繼承了英格蘭的王位(即在1688年「未流血的」革命之後)。隨後,他寫了兩篇論政府的論文,它們可以說是自柏拉圖《理想國》以來這方面最具影響力的論文。不過,與柏拉圖的《理想國》不同,洛克筆下的新政治世界為自然權利(尤其是財產權)觀念所主宰。
洛克的經驗主義基於如下這條通用原則:strong所有知識都始於經驗/strong。他宣稱,這是「常識」,以此反對經院哲學家的晦澀和理性主義者的複雜體系,如笛卡爾、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儘管如此,洛克卻接受了笛卡爾的核心內涵,即心靈與身體之間的區分,因此,他認為知識首先關注的是對心靈的省察。我們審查(或「反省」)自己的觀念,由此推出世界真正的樣子。理性主義者認為,心靈有極為複雜的結構,與此相反,洛克認為心靈是塊「白板」,我們的生活經驗會在上面留下痕跡。理性主義者主張,人有許多與生俱來或「固有」的觀念。相反,洛克認為,心靈更像是空屋子,惟有通過來自外部的光亮來照明。
洛克主張,經驗給予我們strong感覺/strong,我們的strong理智/strong從這些感覺衍生出各種新的、較為複雜的觀念。我們的所有知識,都是源自感覺以及我們關於心靈作用於這些感覺的方式的反思。不過,洛克至少在兩個關鍵方面讓他的經驗主義有所退讓。第一,他向自己所抨擊的形而上學家讓步,接受了如下觀念:除了經驗,我們還有必要談論物自身。因此,他接受了古老的亞里士多德式strong實體/strong觀念。人們可能會認為,根據他自己的方法,洛克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即我們意識到的以及我們能夠認識的一切,只能是事物的可感屬性或「性質」。至於屬性「背後」的事物,則永遠無法被感覺和經驗到。但倘若如此,就給我們留下了以下問題:我們似乎根本無法認識事物,而只能得到感覺,即我們假定為事物之屬性的東西。洛克的結論如下:我們之所以strong推斷/strong存在著物自身、實體,是因為我們無法想象存在這樣的屬性,它可以不是某物的屬性。
洛克的經驗主義的第二個妥協是,他區分了兩種不同的屬性或性質:一種是我們感知到的內在於物體本身中的性質,比如形狀或質量;一種是strong在我們自己身上/strong感知的性質,即事物作用於我們的效果,比如顏色。
洛克是知覺心理學的先驅,他也對我們理解視覺器官以及光對眼睛的作用做出了重大貢獻。因此,他斷言我們所「看見」的顏色,實際上是光以某種方式刺激我們眼睛和心靈的結果。
這些strong第二性的/strong質(與形狀和質量這些主要性質不同)應該是「在我們之中」,而不是「在我們之外」、在世界之中。不過,如果人們認真對待洛克的論點,就會斷言它們應當運用於所有性質,甚至運用於實體本身,因為所有這些概念都可以得到證明。人們完全可以論證道,我們經驗的所有事物,都處於心靈之中、在我們之中,因而既無必要也無理由去談論「在我們之外」的世界。
貝克萊主教(1685—1753)正是從洛克自己對純粹經驗方法的強調中,得出了這個令人不安的結論。貝克萊認為,在我們心靈中的世界之外,並不存在實體世界。這個世界實際上由觀念構成——後來,這種立場被稱作strong唯心主義(觀念論)/strong。作為教會的權威,貝克萊認為這個觀點把上帝置於了哲學的核心。我們可能也注意到,這種上帝中心的世界觀(上帝周圍環繞著無數有限的心靈)在精神上(即使不說在「方法」上)與萊布尼茨的「單子論」非常相似。
洛克也是宗教人士,但是,在他的知識論哲學中,上帝可以說更像是憑空想出來的,因為在我們的經驗中,哪裡有表明我們關於感官之外世界的宏大信仰的正當理由呢?因此,為了維護自己的上帝信仰,洛克轉而依賴傳統的經院哲學論證——比如,依賴於沒有什麼從虛無中產生的論證,既然我們存在,那我們就能確定上帝即我們的造物主的存在。然而,貝克萊確證上帝存在的方式有所不同,它與萊布尼茨的方式類似,但也與嚴格的經驗主義原則相容。
如果沒有一個「外部」世界作為我們感覺的原因,那麼,我們關於世界的感覺和觀念又是從何而來?貝克萊主張,必定是上帝提供了這些感覺和觀念。他認為,「存在就是被感知」,但是所有存在的事物因此都必須時時為上帝所感知。(正是由於貝克萊的哲學,有人機智地設計了這樣一種情景,「如果有棵樹在樹林中倒下了……」)
或許,最值得注意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儘管貝克萊的哲學否定世界的物質性存在,但它堅持認為洛克的主張僅僅是「常識」。(在哲學上,訴諸常識常常會淪為荒謬。)英國的約翰遜博士(doctorjohnson)認為,貝克萊的觀念論根本不是常識,他邊踢著石頭邊向朋友評論說:「這樣我就駁斥了他。」當然,這不是反駁,但是混亂的常識和哲學廢話再次變得令人難以容忍。這些都是以下兩個方面割裂導致的令人不安的結果:一方面是心靈和經驗,另一方面是身體和物理世界。
大衛·休謨(1711—1776)徹底公開了這些結果。休謨的哲學是徹底的strong懷疑論/strong,自古以來罕有匹敵。實際上,休謨認為自己是異教徒,而且他確實在這方面有這樣的稱呼,比如在巴黎,他被視為啟蒙運動的歡呼者,在愛丁堡,他因無神論沒能獲得大學教職。他的絕大多數同行完全在新科學與舊宗教縱橫交錯的世界中成長,但是休謨自己在年輕的時候就專注於經典。他渴望像牛頓那樣,提出了無所不包的心靈理論,但是,在這個科學麵向的背後,隱藏著極為有害的抱負。
休謨是最傑出的啟蒙運動提倡者之一,理性既可以理解為科學方法,也可以理解為更為寬泛意義上的合理性,但他認為理性越界了。他認為,理性不能提供保證,也無法給出證明。悖謬的是,休謨的懷疑論是可靠的、自我審視的啟蒙運動思想最理所當然的結果。休謨認為,即便是最好的思想,也無法做到啟蒙運動思想家認為可以做到的事情。
作為有著自己風格的異教徒,休謨傾向於自然主義,認為理性無法做到的事情,自然會為我們做到。如果理性不能保證我們擁有知識,自然就會給我們提供良好的感官,讓我們在世界上行走。如果理性不能保證我們具有道德,我們的人性自然就會給我們提供充分的情感,讓我們彼此行為合宜。如果理性不能確證信仰上帝以及與之相伴的宗教偏見,它就會極大危害到宗教。如果經院哲學的大部頭著作不能成功為這些信仰提供合理的論證或良好的證據,我們「就應該把它們投入火中」,休謨的這種說法激怒了神學家。幸運的是,他沒有對其他不可證明的信仰發表如此尖刻的評論,比如我們對世界存在的信仰和我們對道德重要性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