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科學的興起及其對教會權威的逐步勝利,歐洲開始擁抱理性這種新信仰。所謂的啟蒙運動,首先出現在英國,隨之產生牛頓的科學成就以及17紀末「光榮革命」這場迅速且相對而言不流血的政治變革。後來,啟蒙運動由伏爾泰這些造訪過英國的年輕知識分子帶到法國,進而在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中達到頂峰。它進而再向南向東擴充套件,進入西班牙、義大利和德國。在這些地方,啟蒙運動遇到了巨大的反對力量,主要來自教會以及較為傳統的思維方式。
啟蒙運動本身並不是反宗教的,事實上,它的某些最重要的參與者是宗教人士。但是,由於緊跟笛卡爾和新科學的步伐,啟蒙哲學家們非常相信他們自己的理效能力,相信自己的經驗和思想自主,而這必定導致與教會及其更具權威的教義(啟蒙哲學家們稱之為「迷信」)的對抗。為了消除過去長時間以來充滿血腥的教派鬥爭,啟蒙哲學家主張取消民族邊界,忽視派別差異,做「世界主義者」,即世界公民。他們的真理將是普遍真理,這種真理不是強加給他人的,而是人們自己獨立發現的。
很多法國哲學家都是無神論者和唯物主義者,他們認為在理性的萬物秩序中並沒有上帝的位置。不過,所有的啟蒙哲學家確實都認同、相信理性。他們認為,通過理性,他們不僅可以經由科學探知自然的基本秘密,而且可以在大地上建立現實的樂園,這個社會將不再有悲慘和不義:
strong哲學家悲嘆,錯誤、罪行、不義仍肆虐大地,連自己都是受害者,不過有種看法使他頗感慰藉:人類擺脫它的束縛,從命運的帝國和進步的敵人手中解放出來,邁著堅實的步伐,走向真理、德性和幸福!/strong
這種新的樂觀主義和繁榮,也有它的黑暗面。讓啟蒙運動得以可能的那種富足,來自於他人的艱辛勞作。與亞里士多德筆下的古希臘貴族政體沒有什麼不同,歐洲文化的精英分子的立場都建立在奴隸剝削基礎之上。甚至約翰·洛克這位自然權利的偉大辯護者,也擁有奴隸。
歐洲人對非洲的入侵大約始於1415年,當時葡萄牙人在非洲大陸尋求香料和黃金。他們還帶著傳教士,強行讓那裡的新靈魂皈依上帝。然而,在15世紀晚期,葡萄牙人開始抓捕非洲人,把他們當作奴隸販賣。到了16世紀初,葡萄牙人控制了先前由非洲人、亞洲人以及中東的貿易商把持的亞洲貿易路線。
其他國家紛紛效仿葡萄牙,入侵非歐洲土地,他們認為,這些地方都是「無主的」,可以隨意佔領的。西班牙人沒有反對教諭賦予葡萄牙人在東方國家做香料貿易的專屬權,但是,他們從哥倫布的探險開始,通過向西進發,開拓了同樣的市場。哥倫布儘管沒有到達亞洲這個預想的目的地,但是,這並沒有阻擋西班牙對新的財富來源的尋求。他們16世紀早期在美洲發現了黃金和白銀,這促使他們征服了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與西班牙征服者共同到來的傳教士,敦促受害者拋棄自己原有的文化,認同基督教。幾乎沒有經過多少時間,這種對國外大陸的「發現」和探索就被合理化,征服被粉飾為拯救「異教徒」的靈魂。
最初那批殖民者的主要興趣在於從美洲「殖民地」攫取稀有金屬和原材料,但是,這些物品的穩定供應需要依賴新世界的開礦和農業技術的發展。殖民者不滿足於強迫美洲俘虜為他們勞動,因而開闢了販賣非洲奴隸的新市場。最終,英國人、荷蘭人和法國人都仿照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通過征服和建立殖民地尋求財富。到了16世紀晚期,歐洲的超級大國彼此覬覦,妄圖控制各自的殖民事業,這導致了持續三個世紀的準世界大戰。
在17世紀60年代,荷蘭控制了亞洲的香料貿易,荷蘭也成為了黃金、白銀和奴隸貿易的中樞。整個18世紀,英國人和法國人在北美殖民,一方面把侵略的魔爪伸向土著美洲人的領地,另一方面擴充套件非洲奴隸市場。法國人在18世界還入侵了北非和印度。不過,在18世紀60年達,英國人把法國人從印度驅逐了出去。由於18世紀晚期的美國革命,英國人喪失了他們在美洲的殖民地,但是他們的擴張仍在繼續,最終控制澳大利亞、紐西蘭和大量的太平洋島嶼,將它們變成英國殖民地。
與此同時,世界上還有些沒受到殖民剝削的地區(比如中國、日本和中東),它們與西方隔離開來。因此,他們變得愈加神秘莫測。他們被浪漫化,成了異國智慧、享樂、靈性的象徵。他們引發了後來薩義德(edwardsaid)所謂的「東方主義」。孟德斯鳩(montesquieu,1689—1755)的《波斯人信札》(citepersianletters/cite)就傳達了這種對待國外地區的態度。但是,正如許多浪漫故事,這種浪漫的態度最終變得充滿惡意,對他者的描述越來越少精神性。這種態度後來成了西方所謂的「普遍主義」的標誌。這裡,我們茲舉黑格爾為例,他在《歷史哲學》(citephilosophyofhistory/cite,出版於1820年)中對中國社會做了如下錯誤的描述:「它的顯著特色就是,凡屬於精神的東西,都離它們很遠,包括實踐和理論上不受束縛的道德、情感、內在宗教、科學和所謂的藝術……我們服從是因為我們受到規定,得到strong內部/strong裁決認定,而在那些地方,法律被視為理所當然、絕對有效的,並不會想到還有任何主觀關聯。」
當然,東方的「黯淡」可以用月亮來比喻,月亮並非被某物吞噬,而只是暫時受到遮蔽未能被人看見。中東和亞洲的大部分地區都處於這樣的位置:歐洲人既不再能看見它們,對此也不關心。他們自己的成見,也保不住了。「世界主義」意味著人性的統一性和普遍性,當然,這種人性以歐洲人為根據。
孔多塞的《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citesketchforahistoricalpictureoftheprogressofthehumanmind/cite)寫於法國大革命,當時他正囚於牢房等待處決。
薩義德對這種現象的論述,見citeorientalism/cite(newyork:randomhouse,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