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爾在形而上學和認識論方面的論點規定了「現代」哲學的主要內容,涉及上帝的性質和存在、實體觀念、知識的證成。這種對形而上學和認識論的強調也支配了晚近時期的哲學研究方式。有些哲學家追隨笛卡爾並對他的哲學做出回應,因而被其中某些論題吸引,特別是荷蘭人斯賓諾莎(baruchspinoza,1632—1677)和德國人萊布尼茨(gottfriedwilhelmvonleibniz,1646—1716)。他們兩人都追隨笛卡爾對理性的探尋,進入充滿想象的形而上學領域。通過對笛卡爾的亞里士多德式實體概念的改造,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對於世界的真實樣子,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
根據斯賓諾莎的說法,既然實體就其本性而言是完全獨立的,這就只能有一個實體。這個實體就是上帝。因此,上帝與宇宙合一,所謂造物主與造物、「上帝」與「自然」之間的區分,不過是幻象。這種觀點就是strong泛神論/strong。所有個體,包括我們自己,實際上都是唯一實體的變形。實體的本質就是屬性,但是,屬性無限多,包括我們所說的心靈和身體。
然而,根據萊布尼茨的說法,同樣的前提(實體就其本性而言是完全獨立的)卻導向了以下結論,即世界由無數的簡單實體構成。這些簡單的實體被稱作strong單子/strong,每個單子都是獨立的,彼此互不依賴。根據這個觀點,上帝就是超級單子,是所有單子的造物主。每個單子就像是小小的自我或靈魂。它從自己的角度知覺世界,包括世界與其他單子之間的相互作用。然而,沒有任何單子可以與其他單子有現實的相互作用。實際上,萊布尼茨認為,單子必定「沒有窗戶」。單子的「知覺」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知覺,而是在與上帝確立的「前定和諧」中與其他單子相互聯絡的內在狀態。
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的這些形而上學思想,難免讓人覺得像是卡通漫畫,確實有些荒謬。或許,如果形而上學問題脫離人類切身關切,情形就會如此。但事實是,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是充滿激情的人,深深受到人類問題的觸動。他們對「實體」的形而上學改造,是探究迫切需要解決的難題的工具,如果我們對他們有所理解,我們必定就會衝出笛卡爾設定的狹隘爭論,走向更寬廣的新人文主義。
隨著我們對這些哲學家和這個時期的描述的展開,我們不禁要問,其他那些哲學家的情形又是如何呢?這些哲學家的數量不在少數,他們並不關心日益深奧的形而上學結構,而只探尋古代的那種關於生活的哲學問題。斯賓諾莎的同時代人帕斯卡爾(blaisepascal,1623—1662)是其中的典型。他像之前的蒙田,斷然拒斥學者對理性的自信,堅持認為「心有其理,理性不可知。」然而,由於他沒有自己的形而上學,因而常常不被視作哲學家,或許他的某個著名的論證除外,但這個論證也是作為謎題而非深刻的難題出現的。因此,它主要引起了博弈論者和神學家的注意。
這個論證就是著名的帕斯卡爾「賭注」,根據這個賭注,相信上帝比不信上帝要理性得多,因為如果上帝確實存在,就會有巨大的「回報」,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也沒什麼損失。(然而,要是上帝存在而又不相信呢……)帕斯卡爾貶低理性在信仰問題上的作用,因此,他對這個論證有多認真,學者們存在大量爭議,不過,它並不代表他本人的哲學方法或信仰。儘管如此,由於在《思想錄》中呈現的極具個性的宗教思想,在數學和科學方面開創性的探索,帕斯卡爾堪稱17世紀的思想巨擘。
帕斯卡爾是位天才,首先是一位天才兒童,十來歲就發表了突破性的數學成果,然後也是位夢想家,發明了計算器,它是我們今天的計算機的先驅。他還是一流的科學家和無與倫比的哲學——宗教作家。1646年,帕斯卡爾還只是二十出頭,他就已經參與到嚴苛的波羅雅爾運動,成了冉森派教徒,與世界保持距離。1654年,他在一次深刻的宗教體驗中完成了皈依,哲學從此在他那裡黯然失色。他堅定地拒斥經院哲學,轉而「學習」神學。
他死後出版的《思想錄》揭示了他極具個性的宗教思想,以及他對當時典型的理性主義的拒斥。他儘管撰寫了極為優秀的關於數學基礎方面的論文,但他認識到,其他那些與人密切相關的論述常常為哲學家所忽視(當然,伊拉斯謨、蒙田以及那個時代的其他人文主義者除外)。他思考厭倦、空虛和人的苦難。他諷刺試圖通過理性論證來證明情感真理的做法(這可能是對《思想錄》中那個著名的帕斯卡爾「賭注」更為深刻的解釋)。
正如蒙田,他把個人啟示當作最重要洞見的基礎。因此,根據帕斯卡爾的說法,哲學成了錯亂,很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哲學家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他的作品,或者把他僅僅當作「純粹宗教」的思想家(當然,他也是傑出的科學家——數學家)。儘管如此,帕斯卡爾仍然現代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儘管他自己對此有所保留,但他完全配得上這樣的評價。
或許,這樣的冷落,責任在於哲學史家,他們像絕大多數會計師那樣喜歡簡潔反對混亂。因此,歷史是種發明。三位哲學家,他們由於信仰人類理性而相互聯合,共同關注在理解亞里士多德的實體觀念上遭遇的困境,由此構成了理性主義傳統。笛卡爾、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是理性主義者。其他哲學家也符合這種描述,但是若把他們包括在內就會有損於這個簡潔的三位一體。
這種簡潔更加令人滿意的是,這三位理性主義者完全與其他三位哲學家,即所謂的strong經驗主義者/strong對應,他們分別是洛克、貝克萊和休謨。簡而言之,經驗主義認為所有知識源於經驗。其他哲學家也符合這個描述,但是他們再次出於簡潔的考慮而被排除在外。這三位經驗主義者,第一位來自英格蘭,第二位來自愛爾蘭,第三位來自蘇格蘭,因此,洛克、貝克萊和休謨可以統稱為「英國經驗主義者」。三位理性主義者,一位來自法國、一位來自荷蘭、一位來自德國,因此,笛卡爾、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被統稱為「大陸理性主義者」。這種會計師的夢想對我們理解現代哲學的損害有多大,這個很難說清楚。它不僅過分簡化了17世紀和18世紀早期複雜的觀念圖景,而且造成了以下這種印象,似乎這些哲學家只是沿著專門的哲學思考的有限維度彼此呼應而已。這種做法完全漏掉了極具啟發性的人文主義者,比如蒙田、帕斯卡爾和盧梭等思想家。
我們在後面會討論經驗主義者,我們首先要指出的是,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區分幾乎沒什麼意義。不過,還是讓我們先回到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吧。如果我們不把這兩位哲學家僅僅當作論述實體的形而上學家,這兩位傑出人物所呈現出來的形象就與絕大多數哲學評論的描述截然不同。
斯賓諾莎是思想自由的猶太人,他的懷疑論對他的猶太教同胞並沒有吸引力。因此,他被革除教籍,並且實際上被他所在的共同體驅逐。他過著不幸的隱居生活,靠磨製光學鏡片為生。(後來因過量吸入玻璃粉而死亡。)斯賓諾莎的主要著作名為《倫理學》(citeethics/cite),這個標題常常讓讀者誤以為是生活哲學,結果發現是系列辛辣諷刺的散文,以幾何學的方式展開論證,有公理、定理、推論以及許多「證訖」。
然而,現象會有欺騙性。笛卡爾在其愜意的沉思背景下引入他的邏輯證明,邀請讀者們進入他的研究和思想,但是,笛卡爾的哲學絕不會讓人感到親近,讓個人深受啟示。相反,斯賓諾莎則用最形式化、令人敬畏的演繹風格掩飾自己的苦惱和提出的哲學方案。這本書如他的標題所示,講的是生活哲學,是關於更好生活的真誠建議,是消除孤獨和孤寂的方案,是對生命苦難和挫折的回答。從歷史來看,它與斯多葛學派的文本類似,完全屬於克呂西普、愛比克泰德和馬可·奧勒留的傳統。
無疑,斯賓諾莎在其對幾何學——數學方法看似不當的運用中,試圖貫徹笛卡爾的方法。此外,《倫理學》前兩卷實際上試圖突顯如下結論,即只有一個具有無限多屬性的實體。確實,從純粹技術的意義上來看,這種做法解決了令人困擾的心——身問題(因為心靈和身體不再是兩個不同的實體,而是同一個實體的兩個不同方面)。然而,斯賓諾莎關於實體的主張有許多更為重要意涵,不能僅僅用形而上學術語來理解。
首先,從斯賓諾莎的觀點來看,不同個體之間不存在根本的差別。我們全都是相同實體的組成部分,這個實體就是上帝。也就是說,我們與他人相互隔絕、彼此對立的感覺是幻象,它也意味著我們與上帝存在距離的感覺是錯誤的。這種頗具啟發性的觀點在18、19世紀之交很有影響,因為那時的基督教哲學家也力圖克服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以及令人疏遠的超越的上帝概念,即「在我們之外」的上帝。(哲學最早階段的神秘主義者,常常也持有這種觀點,只是他們通常沒有相應的邏輯論證。)此外,既然唯一實體永遠都會存在,我們自己的不朽也就是確定的。
斯賓諾莎廣泛運用亞里士多德的原因觀念,以及特別的「自因」(causasui)觀念,亞里士多德把這個觀念用於上帝。經院哲學家曾在宇宙論證明中運用過這個觀念,不出所料,斯賓諾莎再現了這個證明(以及存在論證明)。不過,斯賓諾莎還有別的想法,這就是為通常所謂的strong決定論/strong辯護。決定論認為,從給定的原因出發,必然能推出某種結果。然而,斯賓諾莎的決定論並不特別關注科學,相反,它關注的東西在我們看來可能與strong命運/strong相關。根據斯賓諾莎的觀點,我們身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是必然的。倘若宇宙就是上帝,我們就可以確信,我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有strong一個原因/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