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宗教與現代性的意義

「現代」這個詞有令人矚目的漫長曆史,它意味著爭端、傲慢、反叛的開始,以及拒斥(甚至毀滅)過往的姿態。阿爾喀比亞德那代希臘人反對阻擋他們的老一輩(較為民主的)政治家,曾毫不羞恥地稱自己為「現代人」。中世紀的阿拉伯人反對與自己相區別的古代人,也曾宣稱自己是「現代人」。在文藝復興期間,那些重現發現古典的人也稱自己是「現代人」,以此反對深陷中世紀的人。在經院哲學時代結束之際,奧卡姆的威廉因拒斥早期經院哲學教條而被稱作「現代人」,在18世紀,許多民族主義者因為自己的革命行動而自稱為「現代人」。年輕的浪漫主義者特別強調自己是「現代人」,以此反對那些仍深陷古典之人。直到最近,幾乎每種新時尚、每套新觀念、每種新發明、每種新裝置都被貼上「現代」的標籤,它不僅意味著「最新」,還意味著最好。

今天,現代主義者在修辭上已經被「後現代主義者」戰勝,但這是尚在發生的故事。關鍵是,現代哲學這個名稱就讓人覺得是戰爭宣言。它不是純然的描述,也不只是指稱某個「時期」。特別是,「現代哲學」這個標題就是對此前一千年處於主導地位的中世紀(如今被稱為黑暗時期)的抨擊和拒斥。它是對支配那個時期以及規定其觀念的教會的抨擊。它是對權威觀念本身的抨擊,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權威在此前數個世紀已經有極大爭議。

出於簡單明瞭和高中歷史課本寫作方便的考慮,「現代」通常被認為始於1500年左右,前後可能會相差十餘年。這是可以理解的。在這個隨意確立的日子前大約十年,克里斯托弗·哥倫布(christophercolumbus)已經駕船到了所謂的「新世界」,這個事件不僅改變了地理學,而且永久性地改變了世界政治。僅僅十年之後,馬丁·路德在威登堡教堂的大門上張貼了他的「九十五條論綱」,發動了宗教改革,這在歐洲掀起了一場延續幾個世紀的劇變,改變了基督教的性質,最終改變了人性的概念。宗教改革帶來的不僅是對中世紀哲學的拒斥,還有「新教倫理」的確立和現代資本主義的開端。作為文藝復興的結果,已經出現過古代哲學的復興。當時,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這些哲學家的著作再次被束之高閣,靜靜地躺在圖書館,它們曾得到奧古斯丁和阿奎那等人的充分引用。特別是,亞里士多德被新科學家詆譭,他們認為他的權威學說是自由探究和知識追求的絆腳石。現代西方哲學,正如古希臘哲學,常被認為始於舊宇宙論的崩潰和新科學的興起。

事實上,1500年左右的歐洲和歐洲哲學舞臺上的帷幕並非驟然拉開。我們所勾畫的那些改變是逐漸、慢慢地發生的,從中世紀晚期經由文藝復興直到18、19世紀。比如,人文主義常常被認為是現代主義的標誌,而且站在基督教的對立面,但是,人文主義在12世紀形成於基督教思想內部,並形成一條延續到18世紀的發展路線(即使並非總是那麼順暢)。決定性的現代哲學家勒內·笛卡爾(renédescartes),也沉浸在中世紀(經院)哲學之中,而最具先鋒性的存在主義者索倫·克爾凱郭爾(sørenkierkegaard,1813—1855),也堅持認為他真正想要的是「回到路德所逃離的修道院」。實際上,基督教的形象和隱喻在現代科學世界也都仍然非常盛行,這格外引人注目。

正如我們所指出的,現代哲學與古希臘哲學非常類似,都始於科學的興起,但是我們發現,希臘哲學的成功絕非只是基於科學的興起,當然,這也不是說在文藝復興之前的一千年沒有科學思想。的確,科學一直都是次要的,是神學的附庸,所有關於自然的理論都需要在宗教法庭前證明自己的正當性。在16世紀,哥白尼讓許多人相信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但是一個世紀之後,伽利略仍因宣揚這個學說而受到教會審查。從15世紀到18世紀,科學與宗教之間的對抗是常見的現象。然而,這種對抗只發生在世界的某個部分,從英格蘭和斯堪的納維亞到德國和南義大利。而同時期的印度、非洲和中國沒有出現科學的繁榮,東歐(儘管哥白尼是波蘭人)和偉大的中美洲文明也沒有出現科學的繁榮。中東和中國已經顯示出它們在科學和技術方面的超凡實力。隨著伊斯蘭教的興盛,生產力迅速發展,阿拉伯人在此期間也取得了科學技術的大發展,因此,阿拉伯世界被視為當時學術和創新的中心。但是,在當今的這些社會,「現代性」則意味著「西方的入侵」,是對他們傳統文化的威脅。

無論20世紀那些推崇科學的哲學家如何歡欣鼓舞和洋洋自得,我們都不應過分強調現代科學在現代哲學史上的勝利。不可否認,15至18世紀之間的科學取得極大進步,這對於早期現代哲學家——比如培根、霍布斯和笛卡爾——而言有很大啟發。但是,除了科學,這個世界還發生了許多其他事情,很多因素也影響著哲學的發展。它們並非全都明顯具有哲學特性。例如,貨幣的廣泛使用鼓勵了投機(不只是哲學投機)行為的產生,並導致重商主義的擴張、大城市的發展和新社會哲學的需要。恐懼和憎恨也是哲學活動的有力動機。16、17世紀除了是亞里士多德以來科學史上最激動人心的時代,也是歷史上最血腥最殘酷的時期,即使在幾乎延續了上千年的宗教戰爭之後,也是如此。或許,最糟糕的時期是所謂的三十年戰爭,它從1618年持續到1648年,傷亡人數堪比14世紀的黑死病造成的災難。無論我們期望現代哲學是什麼或做什麼,也無論它與科學的關係是什麼,它首先必須對世界的恐怖狀態以及永無止境的宗教爭端、偏執和騷亂有所回應。

那麼,什麼是現代哲學?什麼是現代主義?我們可以概括它的某些基本特徵。不過,我們得承認,即使把範圍限制在歐洲地區,也還有許多例外和變種,而且會被人指責為頭腦簡單並引起爭議。科學確實與現代性有關,但它更多的是作為現代性的結果而不是基礎或原因。科學僅僅是對strong客觀性/strong進行重新強調的表現。由於充滿希望和信心,文藝復興晚期的哲學家開始相信,真正的知識是可以認識的,不僅本身有價值,而且可以用作政治工具。「知識就是力量」,弗朗西斯·培根這樣宣稱,而博學多聞的現代主義者對此非常看重。

極其悖謬的是,這種客觀性的來源竟然存在於人的主觀性。因此,現代的基礎包含明顯的矛盾:我們通過「內省」認識「外部」世界。不過,我們也不難看出這種對主觀性和客觀性兩方面都強調的優點。新哲學家通過堅持主觀性,可以忽視或無視教會的既有權威和神定的政治領袖。這種對主觀性的重新強調,也為引人注目的平等主義開闢了道路:如今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確定真理。但是,與此同時,我們用理性和經驗的正確方法所確定的真理,不僅對於我們自身是真的,對於strong世界/strong也是真的,而且這種真是客觀的真,甚至是絕對的真。

現代哲學誕生於以下悖論,出自主觀性的客觀性、知識的傲慢伴隨著對先哲的批判性反省。這既與對遠東舊世界的征服有關,也與對「新世界」的「發現」和殖民有關。毫無疑問,受到稱頌的主觀性顯然是歐洲人的主觀性。然而,它所宣稱的客觀性卻是全球性的。因此,現代哲學的故事講述的不只是科學的興起、理性的神化,以及知識的成功追求。它也是權力和政治的故事。從三十年戰爭的血腥暴力到尼采和後現代主義者的純粹語言暴力,可以講成史詩故事,儘管有傳統的現代哲學史家的巧妙掩飾,但這完全不是美麗的故事。

比如,17世紀的社會哲學家格勞秀斯在他的論戰爭法的論文《戰爭與和平法》cite(/citecitedejurebelli/cite)的開頭抱怨道:「我發現,整個基督教世界缺乏對戰爭的限制,每個民族都會引以為恥……就像為了與自然法一致,公然放縱一切罪行的發生。」引自robertl.holmes,citeonwarandmorality/cite,princeton,n.j.:princetonuniversitypress,1989,p.153.這裡所論觀點顯然受惠於stephentoulmin,他在其著作中詳細地論證了這個觀點,見citecosmopolis/cite,newyork:macmillan,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