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理大發現」之前:非洲和美洲

當時,歐洲因派系衝突而撕裂,大國多多少少都陷於連續不斷的相互戰爭之中,歐洲人開始向外轉向「新」世界,迫切要求剝削、開拓看似無限的土地上的資源。他們也關心如何使新世界中的土著皈依的問題,在他們看來,這些人完全聽不到福音。但實際上,新世界有極其豐富的宗教傳統和大量宏偉壯觀的城市與文明,完全可與古埃及的奇蹟相提並論。

西班牙在1492年建立宗教裁判所時,哥倫布正好「發現」美洲,這可以說是不那麼令人愉快的巧合。很快,西班牙神父也加入了征服者的行列,試圖在獲得這些美妙的「新」帝國戰利品的同時俘獲靈魂。在法國的天主教徒與新教徒(或「胡格諾教徒」)相互廝殺之際,法國的探險家和傳教士正揚帆來到聖勞倫斯河、中國沿海,並穿過南太平洋。同樣,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某些斯堪的納維亞人也在進行他們各自的探險之旅。當英國教會與羅馬決裂進而分裂為十多個小教派,實際上它們都開始勸人改宗,把教士派往世界各地。

他們在宗教皈依、貿易和資源來源等方面的爭奪展開國際性競爭,很快就成了全球性的現象。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把中美洲和南美洲變成了殖民地。英格蘭人在弗吉尼亞和馬薩諸塞建立了殖民據點。荷蘭人攫取了加勒比海的某些地區和印度尼西亞的數百個島嶼。法國人則佔據加拿大東部和路易斯安那。實際上,所有這些國家都進入過從中國到非洲東海岸的地區。

在非洲,殖民主義發生了極為惡劣的轉變。隨著基督教的興起,以及同樣重要的封建制度的確立,奴隸制在歐洲已經減少,因為封建農奴束縛在莊園上,奴隸就不再是必要的了。然而,由於農奴制的結束,以及後來的工業革命和西印度大量種植園的殖民化,奴隸制的需求又開始增加。由於這種想法,哥倫布從美洲帶回了五百個印第安人。(伊莎貝拉女王值得讚揚之處就在於,她把這些印第安人遣送回了他們的家鄉。)不過,非洲成了奴隸的主要來源地。首先,英格蘭人和葡萄牙人在16世紀初就建立了系統的奴隸貿易。有證據表明,非洲內部早就存在某種奴隸貿易,這似乎是自古以來遍及整個世界的事情。但是,新殖民體系把奴隸制變成了產業(而不是戰爭的副產品),綁架而來的非洲土著成了歐洲大陸最有價值的資源。

當然,殖民主義並不是新現象。古代的腓尼基人殖民過地中海地區和北非的許多地區,古希臘人殖民過小亞細亞,並且在亞歷山大的領導下曾試圖殖民半個亞洲。羅馬人則發明了「帝國主義」觀念,而且,羅馬帝國把羅馬文化和制度的統治範圍擴張到所知世界的大部分地區,從野蠻的不列顛群島到被衝突肆虐的巴勒斯坦地區。不過,新殖民主義與16、17世紀的帝國主義似乎有無限可開拓和擴充套件空間。

這個「發現時代」的主要目標是貿易,但是,人們也不能忽略冒險精神、宗教熱情和國家榮譽。歐洲人所到之處,不僅傳播他們的宗教,還傳播自己的文化和政治體制。(他們也給他們帶去了致命的疾病。)在通常對「地理大發現」和政府的頌讚中,人們常常忽視瞭如下這個基本事實:這些新發現的大陸已經有數百萬的人類居住,而且其中許多人已經建立了偉大的文明。在歐洲仍然處於動盪不安的時候,與從未屬於歐洲文化和宗教的人民遭遇,至少促使歐洲人對自己帝國主義的殖民態度有所反思。法國哲學家蒙田(micheldemontaigne)曾說過令整代法國人憤慨的話,他說:與富有、敗壞和不幸福的歐洲基督徒相比,海外還存在完整的、快樂的文明,比如新發現的美洲。沒錯,蒙田承認那些土地上的居民是「食人者」,但是他同時也指出,那裡的人仍然過著美好的生活,沒有歐洲人的奢靡、背叛以及《聖經》的教條。

幾個世紀以來,新社會的發現,特別是南太平洋上波尼利西亞群島的發現,促使了許多這樣的哲學思辨。幸福、「無知」的部落社會過著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活,這種觀念顯然對於遭受戰爭肆虐的歐洲人有極大吸引力,流傳甚廣的性自由傳聞(更不用說同類相食)激發了日益受到壓抑的歐洲大陸基督徒的想象。當然,幾乎沒有幾個歐洲人對於海洋另一邊的生活有充分的認識,哲學以及數不清的流行讀物提到的絕大多數情形,基本都是幻想。然而事實是,從大西洋、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到整個太平洋地區的全部文明,在歐洲人知道它們之前早已存在。

這些文明是什麼樣的呢?古希臘人和羅馬人已經對埃及和西亞有大量的瞭解,我們在論述《出埃及記》、斐洛、奧古斯丁以及阿拉伯人時也有所表述,西方三大宗教的發展涉及北非的部分地區。確實,希羅多德、修昔底德和後來的歷史學家的報道並不總是值得信賴。而且,無論是《希伯來聖經》還是福音書,都沒有關於這些傳統的準確記錄。但是,各種文獻和其他書寫描述表明,學者們多多少少拼湊了關於亞洲和北非文明中人類生活樣式和信仰情形的圖景。

相比之下,絕大多數研究非洲和美洲文化的歷史學家面臨的問題是,這些文化幾乎沒有留下成文的文獻,即使有也很零星。在某些情形中,它們常常連同文明本身都毀滅消失了。比如,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顯然在1100年左右托爾特克人的文明瓦解之後,在尤卡坦半島獲得了支配地位,他們有被稱作飽學之士(tlamatinime)的興盛的哲學流派。但是,留給我們的只有關於他們教義的隻言片語,而且,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西班牙征服者有意焚燒了絕多數記錄了阿茲特克人歷史的插圖書籍。

更成問題的是文化,它們的文獻傳統完全是口傳的。這些文化只要被殖民征服者消滅或壓制,相應的傳統通常也就遭到毀滅。(我們可能想知道:如果荷馬偉大的口述作品《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從未被寫成文字,仍是靠記憶代代相傳,我們還能聽到它們嗎?)因此,文化若沒有成文傳統,就缺乏文獻傳統和哲學傳統,這種假設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不過,在絕大多數情形下,我們沒辦法知道這些傳統是什麼樣子。

通過民間故事和神話傳說保留下來的東西,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數百年前災難性的入侵之前的那些文化的準確反映。只是,這些故事傳說如何與哲學反思、評論和批判相互結合,比如像我們在猶太、希臘和印度傳統發現的那樣,我們幾乎無從得知。但是,我們完全有理由確信,遍佈非洲和美洲的數千個文明,絕大多數都有自己關於世界及其起源、關於自身及其在自然和人們之中的位置的獨特描述。

對於學者和哲學史家而言,成文記錄的缺乏還產生了其他非常麻煩的問題,即如何確定並證實某種文化的歷史。成文記錄哪怕不準確,也能引人從不同的來源進行遐想和推測。比如,《舊約》中關於亞伯拉罕和摩西的歷史內容本身對歷史學家沒有什麼幫助;當時,通過對蘇美爾、巴比倫和埃及歷史的相互參考,我們可能形成準確的年代順序。我們來看以下這個熟悉的例子,儘管我們缺乏任何泰勒斯寫下的作品,但是通過其他哲學家和歷史學家的作品,我們能夠確定歷史上確有其人。但是,若完全缺乏文獻,我們甚至難以知道某個文明到底存在了多久,哲學家和歷史學家有時候會為了掩飾這個問題把它們稱作「非歷史」的文化。

正如通常的歷史那樣,哲學史傾向於反映變化,若沒有關於變化的記錄,也就沒有歷史的證據。1519年,費爾南多·科爾特斯(hernandocortés)帶領西班牙人進入特諾奇提蘭的首都,在此之前,阿茲特克人的文明到底存在了多長時間?中非雨林地區的古代城市到底有多古老?納瓦霍人、霍皮人、奧吉布瓦人、阿帕奇人、賽米諾而人、易洛魁人以及成百上千的其他印第安人部落,在歐洲殖民地以及後來美國的西進運動之前,它們居住於「新」世界到底有多長時間?我們知道,北美數千年前就有人居住,儘管人類起源於非洲還是亞洲尚未定論,但十分清楚的是,非洲從數萬年前起就已經有人居住。這些非洲和美洲文化看似缺乏歷史這個事實,反映了成文記錄的缺乏以及穩定而不是變化規定著歷史,這個情形至少直到殖民入侵才有所改變。這似乎應該是這個社會的的貶損性特徵,它只能通過如下文化為自己辯護:這種文化迷戀於變化觀念,無論這種變化是進步還是退步,甘願隨時相信其他文化最糟糕的部分。

儘管如此,我們關於這些不同世界文化的認識仍日益變得豐富和迷人。在這裡,我們將只用某些普遍觀點來描述這種不斷增長的意識。當然,關於非洲,確實有成百上千種不同文化和語言,但是,前殖民時期的非洲哲學,絕大多數可以用如下兩個觀念來加以描述,即strong部落主義/strong和strong與自然合一/strong。

部落主義只在家庭和共同體的背景下確立個體的身份以及個人的重要性。對於我們中那些拋棄了家庭和共同體情感、專注於極端個人主義的當代西方人而言,這種觀念很刺耳,但值得思考。但是,對於推崇這種哲學的人們而言(既包括美洲和南太平洋地區的許多部落社會,也包括中國的儒家文化),孤立的個體,沒有具體存在和親屬的無形關係所規定的個體,實際上會被理解為死人。

傳統的非洲部落傾向認為,人格是某種在時間中通過成為某個共同體的成員而獲得的東西。成為人本身就是很大的成就。生與死並不標誌人的開端和終結。新生的嬰兒還不算是個人,而活在其後代子孫記憶中的死者,儘管身體已然消亡,但仍是個人。在絕大多數部落共同體中,儀式對於獲得完全的共同體成員身份至關關鍵。同樣,在人的一生中,儀式和慶典使個人生活與共同體保持同樣的節奏。

甚至,特定的時間觀念也與部落身份緊密相關。比如,約翰·穆龍吉(johnmurungi)指出,梅魯族就認為時間的開端就是部落的起源,他們用神話的形式把這個時間描述為部落穿過水域、擺脫布瓦之囚、遷移到如今的居住地的時刻。穆龍吉也注意到,非洲部落顯然認為各個部落都有自己獨立的起源。他們從未試圖把各個部落的故事融合為全面的歷史敘事,相反,他們各自只關注自己部落的薩迦(傳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