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理大發現」之前:非洲和美洲

西方觀念認為,每個人都有個體性、原子式的靈魂,這對於絕大多數傳統非洲人的思想是非常陌生的。在某些部落中,比如約魯巴人(如今絕大部分在奈及利亞)和盧格巴拉人(如今絕大部分在烏干達)的部落,人是由多元的精神因素構成,人格的共同基礎就體現在這種概念之中,對於人的生活而言,每種精神因素都至為根本。此外,在約魯巴人的部落中,祖先的靈魂還能回到他們自己的子孫後代那裡,有時還是多次返回。直到現在,約魯巴人仍然不相信存在孤立的個體靈魂,他們甚至認為,他們的直接後代是其父母靈魂的肉身化產物,哪怕他們的父母仍然在世。

由於這種身份感,非洲部落的成員顯然強調祖先崇拜,祖先被認為是精神世界中活生生的居民,而且能夠幫助自己活著的後代子孫。這種舉動在現代的個人主義者看來,可能會被視為非常「原始」。但是,正確的質疑方式或許恰好相反:當某個社會與其過往不再有親密感和聯絡時,它喪失了多少東西?當然不用說,部落主義有其消極面——特別是如今仍肆虐非洲的部落戰爭(而且,在世界的其他許多地方,種族仍被視為個人身份的基本要素)。但是,如果考慮到殖民時期摧毀歐洲的自相殘殺的宗教戰爭,誰還能站在道德優越的位置去批判別人的殘酷野蠻呢?

至於非洲人對自然的態度(這也適用於北美和南太平洋地區的許多部落),我們只需指出,西方人如今剛剛開始理解的這種哲學觀點,許多地方的人已經接受數千年了。根據這種觀點,人類並沒有如《創世記》所承諾、弗朗西斯·培根重申的那樣,處於「支配」其他生命和萬物的位置。確實,西方宗教也強調人類是指定的地球管家,但是,隨著城市的擴建和人口的增長,社會需要侵蝕了生態情感。今天,浪漫化的部落價值與實踐需要的結合,讓我們承認自己是地球的組成部分;我們依賴於地球,地球也依賴於我們。我們有生態責任,我們周遭的世界(自然)不只是資源或風景而已。

非洲的部落社會通常信奉strong萬物有靈論/strong,這種信仰認為自然的所有實體都具有靈魂,它們常常被認為是不再被個人記得的祖先之靈。在絕大多數傳統的非洲人看來,自然充滿了生命的力量。精靈居於其間,人類能在某種程度上與之互動,利用它們或把它們引向別處。不過,精靈被認為是有力量的,因為他們比人類更直接地與神明交流。他們能出現在人們面前,並對人有或好或壞的影響。人類與自然緊密相連,非洲人的這個信念是如下傳統信念的組成部分:自然本質上是精神的。

美洲的印第安部落同樣強調人類對自然的依賴。根據他們的觀點,自然是相互聯絡的領域,其中每個實體都有自己的能量,並與其他事物的能量互動。在許多部落中,這種相互聯絡包括明顯相距遙遠的行動和事件之間存在的廣泛因果關係。近來的哲學家注意到土著美洲人生態世界觀與正在興起的生態意識之間的類似性,當代許多思想家認為,這是唯一可能讓我們擺脫自我毀滅的自然觀。

有趣的是,美洲印第安人中的狩獵部落承認,他們對為他們提供食物的生物有所虧欠。在他們看來,殺害其他生物並不是我們的權利,而是必需,因此我們因心懷感激和敬意。做禱告和感謝獵物,可能會讓絕大多數超市購物者感到奇怪,但是,意識到某種生物因其他生物的利益而遭到殺戮這個事實,可以說是人性的底線。同樣,希伯來的飲食教規也被視為敬意和感激的表達,當某個人殺死了動物,就有義務表達敬意和感激。感恩節要求對所捕獲動物進行祈禱,這也反映了絕大多數美洲印第安人傳統共有的另一個特徵,即把日常生活神聖化的傾向。

自然具有神聖的力量,在提出這種生態世界觀方面,中美洲和南美洲土著的觀點與他們北邊的鄰居的觀點相似。前殖民時期的南美社會有複雜精緻的信念體系,堪比西方的古代文明,它們的毀滅是人類歷史上的重大悲劇。歐洲人認為瑪雅文明、印加文明和阿茲特克文明是邪惡的代表,從未試圖去理解它們。事實上,這些古代的美洲人發展出了系統的宇宙論,以及某種與他們的宗教信仰相關的科學世界觀。(瑪雅人早在1世紀就發展出了運用零概念的數學。)這些美洲文明的哲學並沒有古希臘哲學和歐洲哲學的那種深奧和抽象。簡而言之,它並未遠離日常生活。

美索美洲(即包括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地區)哲學的核心,是某種具有三重時間(即日常、神話和神聖)的實在觀。這種信念與新柏拉圖主義和阿拉伯人的流溢說相像,但絕不抽象。神話和神聖層面的實在對於普通人類經驗有切實的影響,而且它們發揮影響的時間是可預測的。這種信念促使他們更加詳細地專注於日曆建立和天文觀察。不同的實在秩序之間的平衡實在太脆弱,人類不得不承擔起維持宇宙秩序的責任。

從哲學的角度來看,瑪雅人和阿茲特克人相信宇宙的統一性和對立面的相反相成(這個觀點與某些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的信念相似)。正如古代的印度,他們也信仰男女合一的神,認為生死是連續的迴圈,而不是從開端到終結的過程。正如更北邊的美洲部落,美索美洲人非常嚴肅地認為自己對地球負有責任。他們相信,宇宙本身的持續存在依賴於人的行動和儀式,特別是依賴於人自我犧牲的意願。

這些信念相互綜合,顯示出古代阿茲特克人最為人知也最為恐怖的儀式(大規模的血腥人祭)背後的邏輯。同樣,瑪雅人的國王和王后也會定時刺破自己的身體,流出足夠多的血,以此獲得宗教幻覺。他們認為這種適度的犧牲是對諸神的回報,因為正是後者犧牲自己創造了世界。阿茲特克人完全不考慮犧牲的適度性,他們會在殺死俘虜的同時大批地殺死自己社會最優秀的年輕人。據說,在面對西班牙入侵者時,阿茲特克戰士消失迅速的原因是,他們為了似乎與之作對的諸神犧牲了太多優秀的青年戰士。

正如泰勒斯和古巴比倫人認為世界本質上由水構成,瑪雅人和阿茲特克人相信世界本質上由血構成,並且認為血是基本的生命力。克蘭狄能(ingaclendinnen)在她那本卓越的《阿茲特克帝國》(citeaztecs/cite)中編排了這種血腥祭儀的複雜傳說,讓我們看到它如何與某種強有力哲學完全相互組合,只是我們會被所涉及的活動感到不安。(我們可以對以下兩種恐怖做出對照和比較:一種是出於宗教目的用燧石製成的小刀大規模殺死個人,一種是出於純粹意識形態的或領土的動機用長距離導彈殺死看不見的公民。)

正如阿芝特克人和瑪雅人,拉丁美洲的印加人相信,為了確保地球的持續安寧,向諸神獻祭是必要的。不過,印加人有創新意識,為了確保安寧,他們不僅求助諸神,也學著靠自己的技能。他們發展農業,並在多樣文化中創造了某種集體意識。他們成功地組織和維持由許多種族構成的龐大帝國。他們成功的秘密在於,把農業方法教給他們所征服的部落,要求被征服部落每年上交一定百分比的收成作為回報。印加人還要求所征服的部落把太陽神「印地」作為主要的崇拜物件。這兩個要求共同很好地發揮了作用。作為太陽神,印地(indi)被認為既是人類命運的指導者,也是農作物的養料之源。因此,被征服的文化不僅享有印加人的基本技能,而且分享著他們的核心信念。

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省略了大量其他非洲哲學和美洲哲學以及它們之間細微的差異,但是,我們並不試圖在這麼短的篇幅中寫出真正的全球哲學史。我們的意圖是保持某種謙遜。我們在其中受到訓練的哲學和技巧,只是世界上可見的極其多樣、風格各異的哲學之一而已,還有許多不同於我們自己的其他智慧種類。

我們的敘述即將進入現代,在宗教改革與反宗教改革、文藝復興和「新科學」的發展之後的那段騷動不安、日新月異的歲月裡,歐洲哲學又重新啟程。在現代開端之際,歐洲的大都市迅速發展,隨著歐洲文明擴張到全球,逐漸佔據廣泛的殖民地,隨著歐洲內部日益血腥的國內鬥爭,既是出於無限的傲慢,也是出於激烈的自我質疑,要求新哲學的出現。

比如,直到1828年,紐約市仍合法地實行奴隸制,那時離美國內戰還不到四十年。

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最近,比如《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非洲歷史」詞條,仍幾乎全是對19世紀歐洲(主要是英國)冒險家和傳教士的內陸探險的說明。這不是說仍然存在不為人知的土著人的歷史等待人們去發現,而是說他們好像從未存在過。

當然,這種飲食限制還存在政治和醫學兩種解釋。從政治上來說,飲食規則用以區分不同的人群,通常用以區分「正直的人」與「不正直的人」、「潔淨的人」與「不潔的人」。關於這些問題的精到概述,見marydouglas,citepurityanddanger:ananalysisofconceptsofpollutionandtaboo/cite(newyork:praeger,1970).如今,人們還用「健康意識」來證成自己的這種自我正直。當然,從醫學上來看,可能向來就有很好理由進行這樣的禁止。但是,如果把所有這些規則和習俗還原為醫學上的誤解,這就會錯失這裡的關鍵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