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種傳統如何加以綜合,並不是這個時期西方獨有的特徵。在中國,跨越好幾個世紀的新儒家運動,試圖把道家和佛教思想的某些方面融入儒家。這場運動最著名的人物是朱熹(1130—1200),他生活的時期僅僅比托馬斯早一個世紀。朱熹整合了儒家的社會和諧、道家的自然以及佛教的開悟。儘管如此,朱熹根本上仍然屬於儒家。他所說的「道學」仍是儒家聖人的概念,因為他所謂的修身仍然是以人類社會為背景的踐行,而非像道教徒和某些佛教徒那樣,脫離人類社會。朱熹批評佛教徒糅合心靈與自然,進而把自然視為「空無」的做法。
道家對朱熹的影響,體現在他的有機自然觀之中,根據這種觀點,萬物彼此相連。每個事物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性(strong理/strong,它是萬物都共有的型別),也有其特別重要的物理方面(氣)。理和氣相互依賴,但邏輯上彼此不同。朱熹可能不贊同柏拉圖的如下說法:我們的靈魂只是偶然居於我們的身體之中。同時,包括所有理的strong太極/strong存在於萬物之中。當代哲學家馮友蘭對朱熹理解的太極與柏拉圖筆下的善的理念做了比較。太極是萬物彼此相連的基礎,萬物在根本上共享相同的原則。
太極也是人能夠悟道的基礎。我們身體的本性遮蔽了內在於我們的太極,悟道的目標就是洞見太極。朱熹認為這種認識是strong仁/strong的本質。惡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人類受到自私慾望的觸動,但是,只要洞見到太極,就能克服這種自私。人越變得富有同情心,就會越有道德,因為他抓住了自己與其他所有人和事物的統一力量。
根據朱熹的觀點,聖人是真正幸福的人,他在任何環境中都能感到自在、發現價值,因為每種處境都同樣可以認識太極。因此,以這個目的為導向的個人培養,需要通過對「身邊事物」的專注和反思來達到。通過對我們周邊事物和事件的反思,我們獲得對它們的本性即理的洞見。這種自我培養是漸進的過程。儘管如此,這種培養仍然是最終悟道和成聖的前提條件。(朱熹強調循序漸進,反對其他某些新儒家強調的「頓悟」。但是,他也主張,逐漸培養的過程為人跨過門檻把洞見擴充套件到整體即太極的瞬間鋪好了道路。)
與此同時,在12世紀的波斯,蘇赫瓦迪(al-suhrawardi)正在提出自己對伊斯蘭教、新柏拉圖主義和瑣羅亞斯德教這些傳統的綜合。蘇赫瓦迪講授「光照智慧」,這種學說把存在的等級等同於光明的等級:根據蘇赫瓦迪關於流溢鏈的觀點,所有存在者都存在於一條光譜上。更高階的光明包括所有低階的光明,而每種低階的光明都會因為愛而導向更高階的光明。神是最高階的光明,它賦予所有其他事物以光明,而其他所有存在者則在愛的驅動下走向神,走向造物主。
大約在相同時期,禪宗通過綜合傳統的日本宗教和佛教,開闢出佛教的新時代。禪宗最初從中國引入日本。佛教在8世紀成了日本的國教,但實際上它與日本土生土長的多神宗教神道教共存。而且,佛教徒努力把神道教的諸神(包括日本皇室家族的神聖祖先的後裔、偉大歷史人物的神靈、宗族的祖先、自然神靈、地方性的神靈以及自然力量)解釋為佛陀的道成肉身,由此促成了這個融合,或者可以說,來自中國的菩薩禪(中國稱之為佛教禪)在日益發展的日本封建社會時期(鎌倉時期,1192—1333)變得與武士階層有同等權力。
禪宗的相對簡單對武士很有吸引力,它不同於早期在日本盛行的佛教,後者強調學識、善工和禁慾。禪宗不強調這些,並且宣揚每個人都能開悟(satori),只要能打破日常邏輯思考的尋常模式。禪宗主張冥想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傳統的做法是公案,它可能是某個詞或問題,通常令人感到困惑,像謎題,比如「一個巴掌拍會有什麼聲音?」尋常的思維習慣根本無法應對這樣的問題,因此需要冥想來顛覆尋常的思維習慣。
我們只要把禪宗的簡單性和普遍性與幾個世紀之前的清少納言(seishonagon,966或967—1013)的著作所體現出來的禁慾主義和精英主義加以比較,就能看到禪宗所呈現的創新意識。清少納言的日記,即《枕草子》(citepillowbook/cite)是日本文學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在10世紀的最後十年,清少納言是皇后身邊的侍女。當時正處平安王朝,平安王朝特別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其審美修養,在這方面,皇后也是整個國家審美修養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清少納言的日記隨意記錄了她對日常事物的印象,對它們的概括(常採取的是適當原則)以及各種不同的審美範疇(比如「失去了力量的事物」「喚起過往美好記憶的事物」「骯髒的事物」和「優雅的事物」)。
神道教對自然和美好儀式的節奏感的情調,體現在清少納言的日記中,它描述了許多神道教節日的慶典。清少納言的《枕草子》儘管完全不是系統的哲學著作,但是,它反映了重視和反思美的哲學洞見,以及頌揚皇室家族、鄙視下層階級成員和智識低劣的人的政治精英主義。人們還可以在《枕草子》中發現某種對待男人的原初女性主義姿態,清少納言顯然覺得自己與男人平等,甚至還包含某種好勝之心。
或許,早期最偉大的禪宗佛教徒是道元(1200—1253),他堅持主張禪宗屬於哲學訓練。他被視為日本曹洞宗的祖師。道元設想身體與心靈是統一體,提倡特殊的冥想姿勢,即坐禪。正如道元所描述的,這種練習的目的是要讓心靈進入前反思或「無思」的狀態。通過清空心靈通常所具有的範疇和概念,人就能感受到佛教的以下洞見:無物在其「自身」中成其所是。事物之所以是其所是,只因為它處於與其他所有事物的關係之中。根據道元的說法,只要個人獲得這種洞見,就能明白萬物皆「虛無」,即「萬物皆空」。所有存在者都有「佛性」,在這種佛性中,萬物都能達到佛陀的「開悟」境界。
禪宗不同教派都試圖喚起潛藏於個人心中的洞見,它們之間的差別只在於使用方法不同。比如,曹洞宗強調通過坐禪使心靈平和,與之相比,臨濟宗強調日常生活中的「頓悟」直覺和冥想。儘管它們對平靜和自發性的強調程度各有不同,但它們有共同的目標,即開悟,這是惟有在日常思想範疇緘默無聲時才會出現的狀態。
宗教綜合的過程,哲學意義大於觀念和視角的融合。不同宗教只要彼此在信念和儀式層面上融合,人們就會對彼此有更多的理解和包容。確實,儘管人們可能會因更新、更寬廣的宗教視角融合而哀嘆「純粹」和「原初」宗教觀念的喪失,但他可能不會抱怨因此而來的衝突和宗派仇恨的減少。但是,宗教哲學的方向絕不意味走上了綜合之路,走向了相互理解。相反,至少西方將要經歷自古代以來最重大的宗教分裂,這是比「大分裂」更嚴重的分裂。
神道教有極為複雜的儀式和神話,但它不是很教條的宗教。它長久以來都與日本的儒教、佛教和平共存。在現代,神道教被塑造為國教,用以加強民族主義情感。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神道教不再是國教,但是,它仍是某種統合性的宗教現象,它的神廟和節日仍為日本人所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