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發展圍繞著耶穌展開,耶穌即「基督」(「受膏者」),他大約生活在西元前6年至西元30年的巴勒斯坦,當時,巴勒斯坦還屬於羅馬帝國。耶穌誕生時的猶太教,分裂為很多個教派。有些教派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支援羅馬統治,比如《新約》中提到法利賽派和撒都該派。撒都該派是某些吸收了希臘化觀念的僧侶家庭,他們接受了羅馬人的統治,希望由此保持較高的社會地位。相反,法利賽派(字面意思是「分離出來的人」)則把羅馬人的統治視為對民族罪行的懲罰。他們採用儀式活動,尤其是淨化儀式活動,並且認為自己比其他人更虔誠、更具有猶太性。但他們事實上偏離了傳統的猶太教信仰,比如,接受非傳統的來世觀念,或許這是補償他們當時在羅馬統治下生活的政治逆境。法利賽派對後來的猶太教思想有特別的影響,因為他們用豐富的解經編纂,補充了《希伯來聖經》的成文法,而這種編纂貫穿了整個口述傳統。他們認為,這些傳統解釋像成文法本身那樣具有約束力。法利賽派也是宗教領袖,他們在西元70年耶路撒冷聖殿被毀後維持著自身的猶太意識。
法利賽派是保守分子,但是其他猶太教派,特別是狂熱派,積極鼓動對羅馬的反叛。還有某些教派生活在與世隔絕的修道院。其中有艾賽尼派,這個教派主要居住在死海地區。(歷史學家曾把艾賽尼派與死海古卷相互聯絡——大概600卷古代手稿的殘片,它們全藏在洞穴中的石甕裡,1947年才被人在死海東岸發現。這些古捲包括大量的猶太教作品和文學作品,其中有些檔案涉及庫姆蘭宗教,有些學者認為,這是艾賽尼派的某個團體。)艾賽尼派遵循某種不尋常的飲食規律,並且非常注重沐浴儀式。他們也主張性事上的禁慾(當然,他們允許以生殖為目的的夫妻性事)。艾賽尼派的生活方式是農業性的,他們的宗教生活以冥想為中心。他們是不關心政治的和平主義者,但是他們期待救世主的到來,由此創造出新的地上王國。(儘管艾賽尼派奉行和平主義,但他們參加了西元70年保衛耶路撒冷的戰鬥,並且幾乎全部被消滅。)
這些不同派系之間的鬥爭,再加上與羅馬的衝突,使西元1世紀早期的耶路撒冷成了非常混亂的地方。此外,許多先知式的人物到處傳播啟示和世界末日的各種訊息,這更增加了當時的混亂程度。在耶穌出生的猶太人社群,有幾個很有抱負的先知特別著名,包括施洗者約翰,他是耶穌的表兄。(他以蜂蜜和蝗蟲為食的飲食習慣表明,他可能是艾賽尼派的成員。)約翰宣揚「末日近了」,並鼓勵人們悔改自己的罪行。他從事strong洗禮/strong儀式,包括用水淨化身體,這象徵了悔改。在耶穌30歲時,由約翰在約旦河施行洗禮,後來,洗禮的做法被吸收到基督教之中成為入教儀式,包括確認信仰和全身象徵性地浸入水中。無論在新教改革之前還是之後,洗禮的恰當年齡以及這種儀式的確切意義在基督教內部都是富有爭議的問題。(成人的洗禮意味著信仰的確認,但嬰兒的洗禮的意義並不是很清楚。)
約翰是明確宣稱救世主即將到來的先知。(「救世主」和希臘語「基督」相同,意思也是「受膏者」,救世主需由聖靈「抹膏」。)因此,在基督教的經文中,約翰被描述為耶穌的使者。約翰的絕大多數門徒都成了基督徒。約翰本人則被掌管加利利的羅馬統治者希律王(herod)囚禁並處死。(希律王問舞女莎樂美[salomé]想要什麼回報。莎樂美聽取了她母親的建議,要求「施洗者約翰的頭顱」。)
類似於約翰,耶穌也盡力讓其門徒相信天啟預言。根據當時盛行的故事,救世主將出自大衛家,而耶穌就出自大衛家,於是絕大多數猶太人期望他成為戰士和政治領袖。耶穌的奇蹟被認為是他救世主身份的證據。他的教義宣揚新的上帝之國就要開始,這有效地迎合了人們對救世主的普遍期待。
與《希伯來聖經》中所描述的常常很嚴厲、好懲罰的上帝形象不同,耶穌更多強調的是上帝的仁慈、strong寬恕/strong而不是憤怒,儘管耶穌也很嚴厲,但從未懷疑上帝有時不可預知的公正。(比如,他發揚了上帝賜予「恩典」的概念,當然他也宣揚信仰和德性。但是上帝對於任何人的行為都沒有strong義務/strong。)不過,耶穌儘管拒斥某些猶太教的做法,但是他的許多教義包含的主題,已經是猶太思想的核心。他對愛的強調被認為是猶太教傳統的某種解釋。當耶穌強調幫助不幸者的重要性,認為貪求財富有違神聖,他實際上也是在追隨猶太教思想的標準主題。他教導的絕非正統論點,認為猶太律法可以概括為全身心愛上帝和愛人如己。這種對愛的強調被基督徒凸顯為一種新律法,即愛的律法,它基於內在傾向,而不是外在儀式和對律法條文的服從。不過,這個區分會被過分運用。耶穌批評說,有些人顯示自己的聖潔,卻冷酷地對待他人。這個主題也是傳統的猶太教主題,尤其明顯體現在先知的教義之中。人們從未打算把上帝頒佈的律法和對上帝的愛區分開來。
作為從猶太教內部衍生的宗教,基督教也吸收了許多其他猶太教主題。與猶太教徒相同,基督徒也相信只有一個上帝,上帝從無中創造了世界。同樣,基督徒也強調上帝的巨大力量,重申猶太教對人之尊嚴的強調。不過,基督教對這些原初的猶太主題做了自己的詳細說明。這個新宗教儘管接納了一神論,但仍主張唯一上帝有三個位格,即strong神聖的三位一體/strong。首先是聖父,他的特徵與猶太教的上帝的特徵非常相似,強調他的權力和創造者地位。
其次是聖子,他是上帝在耶穌基督身上的顯現,即具有人身的上帝。這個神——人結合的秘密就是所謂的strong道成肉身/strong,他恰當地選擇自己的生死。在猶太教強調上帝不同於人、特別是強調上帝的無限權力幾世紀之後,這個學說尤其具有震撼力。它的神秘性在於如下觀念:永恆上帝可以成為自然人,他會遭受苦難、流血和死亡。在哲學對永恆與暫時做了明確區分、使卓越與平庸形成鮮明對照的幾個世紀之後,這顯然是令人震驚的主張,它促使哲學家和神學家為之殫精竭慮直至19世紀。
上帝的第三個位格是聖靈,他常常被描述為上帝的內在性,居於人類之間。根據傳統的基督教神學的說法,聖靈儘管是三個位格中最抽象的概念,卻在創世中佔據了基本位置,而且,正是因為這個觀念,激發出宗教改革前後的大量哲學家的想象力。
三位一體學說也在上帝是唯一的這個觀點內部造成了巨大的張力。對於許多基督教思想家來說,這些張力提出了哲學挑戰,即為這兩種學說提供內在一致的說明,表明彼此是相容的。實際上,基督教神學有大量內容致力於這個複雜、抽象的難題。唯一的上帝在何種意義上可以有三個位格?什麼樣的上帝可以既是永恆的,又可以處在時間之中(以聖子的位格)?三位一體學說所導致的張力,有時還為有分歧的教派發動戰爭提供了藉口,他們以神學的名義發動戰爭,其實更多的是因為新仇舊恨和貪婪。在西元11世紀,這個張力導致了基督教會的大分裂。
基督教中的strong童貞女之子/strong學說,澄清了耶穌在三位一體中的角色,同時也表明耶穌從出生起就有神奇的命運。這個學說也體現了艾賽尼派的傳統以及法利賽派對身體問題的日益厭惡。根據這個童貞女之子學說,耶穌母親瑪利亞直接懷上耶穌,耶穌並沒有人類父親。上帝(聖靈的位格)是耶穌名義上的父親。因此,甚至就概念而言,耶穌就已是完滿的上帝,既使他也是人。童貞女之子學說也支援耶穌是「上帝之子」的字面解釋。
類似於猶太教和瑣羅亞斯德教,基督教特別關注惡的問題,即由關心(慈愛)的上帝照料下的世界竟然苦難盛行。基督徒就像猶太教徒,是用人的罪行來說明惡的盛行。因此,基督徒接受《創世記》中亞當、夏娃的墮落故事,以之作為苦難如何出現在人類世界的解釋。基督教對這種苦難理論的獨特貢獻在於,它主張人類在耶穌基督被羅馬官方釘十字架之前仍處於「墮落」位置,當然,耶穌基督自己是無辜的。基督徒在解釋被釘十字架這個事件時認為,基督自己承擔了人類的罪行以及為了洗清這種罪行而必須承擔的苦難。在猶太教漫長的有罪和自責傳統背景下,這無疑是極其深刻的、方便的觀念。當然,根據通常的正義或救贖觀念,這也是極端困難的觀念。
根據基督教的福音書,耶穌在被釘十字架上之後的第三天覆活,並在某些場合向其門徒顯身。在基督徒看來,被釘十字架和復活是人類救贖的根本。因此,耶穌被視為上帝對猶太人許下的古老諾言的實現,以及人與上帝之間親密關係的最高見證。通過耶穌,上帝與他的子民合而為一,分享他們的生命。作為上帝對亞當和夏娃之罪的懲罰,死亡已經進入了世界,人類也已阻擋在天堂和永生生命之外。然而,耶穌的犧牲開啟了救贖之路,如今,救贖可以立即成為與上帝合一的永恒生命。因此,基督徒認為,被釘十字架是上帝與人類之間的正道。
耶穌的復活也呈現了戰勝死亡的觀念。因此,儘管strong來世/strong信仰從未在猶太教徒中間成為正式學說,但它成了基督教學說的基本信條。復活後的耶穌向他的追隨者承諾,他們也將征服死亡。當耶穌重返人世,他的「第二次來臨」就預示了世界的終結和最後的審判,在那裡,死者的身體將與他們各自的靈魂重新相互結合,所有個體永恆地被允許或不被允許進入天堂。
這就是基督教起源的故事,基督教哲學的其他所有部分都是在這種「祭儀敘述」上構建起來的。但是,基督教與猶太教類似,屬於某種「聖書」宗教,它的力量部分在於經文的核心地位和不同解釋的動態交織。基督教的經文包括《希伯來聖經》和《新約》,前者又被稱作《舊約》,後者包括四個不同的對於基督生命的敘述。這些對於基督生命的敘述分別被歸為如下四個strong福音書作者/strong: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這些福音書作者儘管在傳統上被歸入十二strong使徒/strong,即耶穌門徒中的內部圈子,但學者們非常清楚,這些敘述的寫作要晚於使徒生活的時代,因此吸收了大量的傳奇和民間傳說。
《新約》包括《使徒行傳》,它關於早期基督徒尤其是使徒彼得和保羅的經歷的敘述。使徒書信是來自青年運動中核心宗教領袖的書信,它與《啟示錄》構成《新約》的其餘部分。《啟示錄》是名叫「約翰」的人寫下的預言性的先知作品,人們在傳統上認為作者就是使徒約翰。整部《新約》(以及基督徒現在所知的《聖經》)在382年就正式確定了下來(希臘語版本)。
正如猶太教,基督教儀式眾多(儘管這些儀式的具體性質多有爭議)。同樣,基督教也把一年中的特定時候與具有宗教性的特別事件相互結合。不過,猶太教關注的是猶太民族歷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歷史性事件,而基督教關注的則是基督生命中的重要事件,而且這些事件都具有抽象的象徵意義,常常與上帝的本性有關。
這些儀式中的核心是strong聖餐/strong,為紀念耶穌在被釘十字架之前的最後晚餐分食麵包(逾越節晚餐)。據說,耶穌手拿麵包說,「拿著吃吧,這是我的身體,」又拿起酒說,「拿著喝吧,這是我的血。」但這不是唯一要人們「回憶起的東西」,作為逾越節儀式的食物,它們還提醒猶太人記起過往的艱難困苦。聖餐被早期的基督徒按照字面意思解釋為基督的肉和血,天主教徒也這樣解釋,他們慶祝聖餐,讓參加者專心於出現在耶穌的最後晚餐上的神秘體驗。因此,彌撒被認為是最後晚餐的重演,包括讓麵包和酒真的變為基督的肉和血的strong聖餐變體/strong。
這樣的宗教經驗在絕大多數基督教的思想中具有核心意義,它與其象徵意義共同賦予了其他日常行為(喝水、飲酒)深刻意義。正如許多其他宗教,基督教的儀式和象徵手法不僅具有深刻的哲學觀念,而且也是極神秘的隱喻。對於那些沒有深入沉浸於這些觀念和隱喻中的人而言,可能就很難理解接下來1500年神學爭論的激烈甚至慘烈程度。
《啟示錄》可能是使徒約翰之後不同的人寫的。然而,近來有些學者推測,《新約》中所有歸於「約翰」的部分,很可能出自與使徒關係密切的基督教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