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猶太教是某種聖書宗教,因此它必須面對那些關於如何正確解釋經文的問題。這些問題包括:誰能夠解釋經文?經文可以對每個人開放嗎?正確的解釋依賴於啟示嗎?倘若如此,當真的有啟示時,如何才能辨認出來?在猶太教的學術和爭論與希臘的哲學之間,引發了非常重要的困惑,這就是理性在解釋經文中的作用。理性為解釋提供了基礎嗎?經文的恰當解釋會導致教義與理性的衝突嗎?如果這樣,人們應該怎樣解決這些衝突?信仰應為理性讓步,還是理性應為信仰讓步?猶太教的歷史無疑表明,信仰具有首要的基礎地位。然而,拉比和希臘哲學家的辯證活動表明,理性的地位也非常重要。
因此,當猶太教在千禧年的最後一個世紀遭遇希臘哲學,這些問題自然就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斐洛(philo,西元前20—西元40)是最早利用希臘思想建立解釋經文的適當路徑的猶太思想家。他特別關心信仰和理性的問題。斐洛是亞歷山大里亞的說希臘語的猶太人,曾受過希臘化哲學(即在亞歷山大大帝征服期間,希臘人在地中海周圍發展起來的希臘哲學)的教育。斐洛對自己繼承的兩種傳統之間的衝突十分敏感。作為猶太人,他忠於一神論而拒絕同化。然而,他在其中接受教育的文化傳統和哲學傳統顯然具有希臘特徵。他是保持自己的猶太人身份,還是同化進主流文化,這個問題成了哲學史上最漫長的爭論之一,切中了自我認同問題的要害。
對此,斐洛的哲學回應是用希臘術語將猶太教思想系統化,並使之與推理論證相協調。正如我們所見,猶太教哲學和猶太教歷史更多由故事構成,而沒有多少哲學反思。但是,在「哲學」出現之前,希臘思想就為泰勒斯和米利都學派所發展。荷馬長時間以來都是通過寓言的方式加以解釋的,斐洛之前的亞歷山大里亞猶太人也發展出了寓意解經法,針對《創世記》的解釋尤其如此。因此,斐洛充分利用這些技巧,把聖經故事解釋為關於人類境況和人神關係之本性的神話陳述。他傾向於將聖經故事的人物視為抽象概念。比如,他將亞當解釋為理性,將亞娃解釋為感官。蛇代表著誘惑。斐洛將原罪的故事解釋為對貪慾的說明。貪慾最初誘惑感官,但是隻要感官被征服,理性也會隨之坍塌。
斐洛繼而說,希臘哲學家其實也受到由經文顯現出來的相同上帝的啟發。因此,真理既可以在經文中找到,也可以在他們的推理論證中發現,真理是同一個真理,即上帝的啟示。因此,斐洛試著表明,寓意解經使其洞見與希臘思想相互結合。他對經文中凸顯猶太人是唯一「被揀選」的民族加以淡化,反過來強調通過自然原理顯現的上帝力量。這種觀念對於希臘人而言很容易接受,因為它沒有讓兩種傳統彼此對立。這種對希伯來人的哲學進行普遍化解釋的做法,對基督教的發展也極為重要。
斐洛從畢達哥拉斯主義中汲取了大量洞見,把上帝描述為潛在於多樣的「一」。然而,他也特別利用了柏拉圖主義和早期的斯多葛主義。類似於柏拉圖主義者,斐洛主張物質世界不過是更高的、超驗世界的某個映像。柏拉圖所謂的形式(在更高世界中),在斐洛看來其實是上帝的思想。同時,類似於斯多葛學派,斐洛認為上帝遍及整個世界,因此,每個人那裡都具有內在的神聖之光。上帝本身是超驗的,儘管如此,他仍通過邏各斯(世界的基礎性結構)與物質世界相關,在這個意義上,上帝內在於我們之中。邏各斯則成了上帝的形象,而人的心靈則是根據邏各斯的形象構造的。(《約翰福音》就是以類似的說法開端:「太初有道[邏各斯]。」)由於分有上帝的形象,人的心靈就能夠認識上帝和愛上帝,儘管人關於上帝的知識是有限的。而且,正是邏各斯把自然世界的所有要素結合起來。此外,斐洛還根據邏各斯來說明上帝在世界中的直接顯現(比如,通過在摩西面前燃燒的荊條)。
根據斐洛的觀點,柏拉圖的哲學準確描述了人類至善。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描述了瞥見理念帶來的炫目洞見。猶太教同樣主張,人應該以對上帝的神秘一瞥為目標。柏拉圖還正確地看到,心靈自然會導向正確的方向。不過,根據斐洛的說法,人的心靈沒有能力把握上帝的本質。因此,在斐洛筆下,人類關於上帝的知識的概念常常是否定性的。易言之,由於能力有限,我們只能通過指出上帝不是什麼(而不是提供正面的描述)來獲得對上帝本性的認識。斐洛特別強調,與希臘傳統的諸神不同,上帝不是某種道德上有缺陷的有限存在。
儘管斐洛綜合了希臘思想和猶太神學,他仍承認理性與啟示之間存在衝突。他主張,這些衝突應站在啟示這邊加以解決。他提出,理性無法把握通過信仰啟迪的某些最深刻的真理。比如,理性無法理解上帝的單一性,也無法理解如下事實:人無法描述上帝的本質(因此也是說理性無法描述)。因此,斐洛表達了對理性的有限推崇,並且聲稱,神秘的狂喜在根本上比哲學和神學思辨更為重要。然而,在這方面斐洛也視柏拉圖為其同盟。柏拉圖和斐洛儘管都重視謹小慎微的理性,不過對他們倆而言,看到真實世界才是人類的終極目標。
最後,斐洛也像柏拉圖那樣設定,靈魂與身體之間存在決定性的區分,而身體則是通向德性的障礙。斐洛認為身體類似於墳墓,有時甚至認為唯有靈魂具有德性。這種對身體的鄙視、對靈魂內在生活的強調,讓斐洛與他同時代的早期基督徒相同。正如早期的基督徒(而且有那麼點像孔子),斐洛強調內在德性,認為外在儀式若無適當的內在德性是毫無價值的。然而,他並沒有因此斷言儀式不重要。相反,他強呼叫正確的態度應對儀式的重要性。或許是因為他的重點恰好更多與早期基督教的重點相同,而不是與同時代巴勒斯坦的猶太教的重點類似,斐洛對後來基督徒的影響要比對自己猶太民族的影響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