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和道家是中國思想和宗教的兩大主要流派。然而,我們不要以為這兩大傳統兩千多年來都在相互競爭。實際上,兩者都對後來的中國思想有重要影響,特別是從宋朝(960—1279)的新儒家開始,他們表面上拒斥道家和佛教的影響,而事實上又從這兩大傳統中借鑑和吸收了很多思想。
儘管如此,這兩大傳統各自最卓越的聖人孔子和老子,對於個人與社會之間的正當關係有不同的看法,對於個人應追求的德性也有不同的觀念。類似於柏拉圖,孔子在社會結構中定位個人活動。老子(更像西方的盧梭)則根據自然天性來定位個人活動,並且在許多方面把自然天性與社會養成的習慣對立起來。
儘管老子其人是否真的存在、存在於何時仍然充滿爭議,但是,道家傳統極可能在這位聖人之前就已存在。原始道家是某些避世隱居的人,他們發現社會中存在不良傾向,認為人應該保持內心的樸素狀態,而不是全力去積累財富。從這個傳統出發,老子承認社會和諧的可能性,但是他認為,這種和諧只有當聖人統治時才更有可能出現。更確切地說,統治者不應去進行統治,因為智慧的統治者會盡可能無為而治。在西方,也長期存在著聖人或聖賢傳統,只是很大程度上被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傳統的先知和希臘的哲學家遮蔽了(比如在希臘,聖人傳統在赫拉克利特生活的時代仍然存在)。先知是上帝的代言人,他們自己並沒有智慧。希臘哲學家倒是有智慧,但憑藉的是理性。然而,在道家看來,聖人傳統非常重要,它由自然天性支配的「內在智慧」觀念取代了西方的上帝之言或理性,以及儒家所申論的明君之言。
老子的哲學主要集中於獲得智慧的方式,他認為這是使人的內在與自然節奏(宇宙之道)相互協調的過程。孔子強調社會。老子強調人類共同體的自然背景,以及個人順應自己天性的自發行為。簡樸、免於機巧,按照老子的說法,是通向智慧的道路。根據道家的觀點,甚至「善」和「惡」這樣的傳統道德概念都是順應「道」的生活的障礙。通常的情形是,越是嚴格理解這種觀念,就越讓人困惑,而不是令人明白,特別是,它們無法反應道的微妙變化。
根據老子的觀點,最偉大的德性是順應自然和無為。頗為反常的是,理想的統治者不進行統治。老子敏銳地意識到「做得太多」帶來的危害,尤其是過多的政府政策和法律限制。同樣,理想的教師不用去教。有德性的個人不會去宣揚自己。通過避免不必要的奴隸,明智的個人「順應自然」,自覺按照自然行事,像是在自然之中而感覺不到自己。這樣的個體善於接納,由此使得宇宙之道貫穿自己。這樣,人就體現了德,即自身的自然力量。(歸於老子名下的《老子》,也稱為《道德經》,字面意思為「道路與力量之書」。)
根據道家的觀點,自然和人性相互作用、彼此交織。在道家那裡,根本沒有在西方哲學中佔有巨大地位的自然與文化、自然與教化之間的鬥爭。人的方方面面與不斷變化的世界的方方面面相互關聯,根本上說,人是周遭世界的不可分開的部分,而不是獨立的存在者,他要麼與自然為敵,要麼順從自然。所謂智慧,就是認識到這種與自然的統一,按照世界的節奏即道來生活。
道的節奏是某種螺旋式迴圈,任何特定時間中顯現的境況都將讓位於另一種境況,最終又會回到原來的境況。(「永恆輪迴」的迴圈觀念也是古風時期希臘思想的重要部分,但是在西方哲學開端之際就已不再盛行。)根據道家的觀點,只要達到極端處境(無論是財富、權力還是災難),就會出現逆轉。比如,過於貪婪地追求自己慾望的滿足,會不可避免地導致努力白費。因此,個人要活得好,就應避免行事過度,不要設定超出自己應得的目標。
生和死不過是表達這種節奏的說明性概念,因此兩者都不應加以過分強調。儘管如此,道家仍在這兩者應強調哪方面這個問題上存在分歧。哲學的道家強調要像對待所有自然事件那樣平靜地對待死亡,而宗教的道家(那些把道家哲學用於修行的人)則試圖利用對自然的洞見延長自己的生命。
變化或流變是存在的自然現象,道家的這個觀點與許多希臘哲學的基礎性前提——真正的實在不會變化——相齟齬。然而,在流變中,特殊的結構有重要意義。在道家看來,《易經》(儒家和道家都將之視為自己的傳統經典)指示出實在的更大流變之中可理解的變化瞬間。
道家強調流變,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傳統強調strong永恆/strong觀念,因為任何事物都是神聖的,人們可以把兩者進行對照。道家沒有永恆概念,在這個意義上,道家的基本模式永遠是臨時性的、獨一無二的(就像木頭上的紋理)。事實上,道有時被描述為「常」,但它不同於「永恆」和「不變」。道家認為人是精神性的,但他是自然的部分,並在時間中流動。相比而言,在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傳統中,人總是被認為是神聖的,因為他strong不是/strong自然的部分,並且在時間strong之外/strong(新約中有個地方說到,「在世界之中卻不是世界的部分」)。特別是,基督教的靈魂,是存在於我們之中的完整永恆。而道家的靈魂更像是溪流中的水。
道家對迴圈變化的興趣反映在陰和陽這對互補概念上,它們的字面意思分別為「陰面」與「陽面」,它們可以用於描述變化中的所有對立面。不足(陰)讓位於充足(陽),然後就會過度,緊接著就是衰頹,再次陷入不足。對於中國思想家而言(這個主要是農業社會的絕大多數中國人也是如此),消長變化模式的重要性顯而易見,最終,陰陽互補成了貫穿中國哲學的標準概念和典型智慧。
老子並不是早期道家唯一重要的聖人。孟子的同時代人莊子(西元前4世紀),或許也是與老子同樣重要的人物,如果我們把歷史上的老子與以其名字作為標題的作品的影響區分開來。(《莊子》可能並非全由莊子撰寫;後來編纂了這部著作的學者似乎把莊子後學寫的作品也包括了進去。)莊子是無政府主義者,對所有政府都持懷疑態度。在莊子看來,政府是人獲得幸福的障礙,人的幸福取決於個人自發表達內在本性的自由。
通過對幸福之障礙的奮力抨擊,莊子提出了與斯多葛學派(他們很快就出現在羅馬世界)的學說極為相像的宿命論。特別是,莊子主張,許多有礙於我們獲得幸福的情緒可以通過理解自然之道得以消解。比如,人若認識到死是道之迴圈運動的一個部分,對愛人的死帶來的痛苦就會減輕甚至消除。類似於斯多葛學派,莊子認為,人的脆弱在於對外物的依賴和不合理的期待:所謂智慧,就是儘量減少這種依賴和期待。
斯多葛學派通過提升自己的區別意識來獲得寧靜,比如區分什麼是人能影響的東西,什麼是人無能為力的東西。相比之下,莊子認為最高的幸福只有通過超越這些區別才能獲得。克服區別的首要步驟是認識到所有觀點的片面性和相對性。如果人確實認識到自己觀點的有限性,就不會為了維護它而反對其他人的觀點。最終,他就不會去認同任何有限的觀點。相反,他只會認同道。根本上來說,聖人「忘記」了自我與道之間的區別。在這種神秘的境況下,聖人體驗到時空上顯著的普遍性(類似於印度的「開悟」)。聖人的個體自我或許會死去,但他所認同的道會永生。
根據馮友蘭的說法,「老子」的字面意思是「老萊子」。(見fungyu-lan,citeashorthistoryofchinesephilosophy/cite,ed.derkbodde,newyork:thefreepress,1948,p.93.)歷史上叫這個名字的人(可能是叫李聃的聖人),可能並不是我們所知的《老子》的作者,不過傳統上仍把老子看作《老子》的作者(或作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