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海(alfrednorthwhitehead)有個著名的說法,即整個西方哲學傳統只不過是柏拉圖的系列註腳。稍微寬泛點說,人們可以把整個西方哲學傳統描述為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之間辯論的具體展開。柏拉圖是推測的、暗示的、詩意的。他為人所知的作品——絕大部分是對話的形式,主要人物常常是蘇格拉底——既是哲學也是戲劇。根本的理念仍像是個巨大的秘密那樣隱藏著,只能為極少數人瞥見。相比之下,亞里士多德是徹頭徹尾的科學家,儘管他可能也寫過對話(現已佚失),但我們知道他的作品極其枯燥、明晰和謹慎,完全是分析的,而極少推測。當然,人們可以在柏拉圖那裡看到某些富有啟發性的分析和論證,亞里士多德也有宏偉壯觀的哲學洞見,但是,他們在風格和實質上的不同規定了兩種不同的氣質,它們在整個西方傳統中相互交織。
比如,在基督教哲學中,奧古斯丁追隨柏拉圖;阿奎那追隨亞里士多德,並且在提到他時直接稱之為「哲學家」。在現代,那些自稱「理性主義者」的哲學家常常回溯到柏拉圖,求助於理性,把它看作能夠「穿透」純粹經驗、尋求絕對真理的能力。那些自稱「經驗主義者」的哲學家,即使沒有追隨亞里士多德,也常常與作為科學家、謹慎觀察者的亞里士多德類似,懷疑所有沒有經驗證據和常識的觀念,認為它們永遠需要修正。19世紀德國的觀念論者和20世紀的許多歐洲哲學家,即使拒斥柏拉圖的哲學,也仍然共享柏拉圖的思辨敏感性,20世紀的「分析」哲學則顯然追隨亞里士多德,要求準確、徹底和清晰。
因此,哲學家們為自己選擇了不同的形象,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拉斐爾在梵蒂岡西斯廷教堂附近的壁畫中對他們做了完美的描繪。柏拉圖手指向上,心思在天。亞里士多德手掌朝地,顯示出他自己的世間氣質,不適於進行天馬行空的思辨。這是西方最偉大的兩位哲學家,他們是師生,是親密的朋友,實質上有親戚關係,他們對於哲學的本性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甚至在西元前4世紀雅典的有限背景下,哲學也絕不是非凡的事業,單一的「話語」或「學科」。今天,有哲學家為自己的大膽觀念、寬容、敏感和駭人感到驕傲。也有哲學家為自己的邏輯和冷靜感到驕傲。不幸的是,大部分哲學成了不那麼溫和卻自以為是的談論,談論做哲學的「正確」方式。但是,如果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確實教給了我們東西,這首先應該是不同氣質的作用,以及找到每個人自己的哲思風格的必要性。未來還有各類哲學會形成,它們不能簡單地斥之為「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