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形而上學家抑或高明的幽默大師?

strong蘇:那麼,愛神就缺少、沒有美的東西咯!/strong

strong阿:必然如此。/strong

strong蘇:那缺少美、沒有美的,你說美嗎?/strong

strong阿:不能那麼說。/strong

strong蘇:既然如此,你還主張愛神是美的嗎?/strong

strong阿:蘇格拉底啊,恐怕當初我只是信口開河,並非真懂所說的話的意思。/strong

strong蘇:你說的還是很動聽,阿伽通啊,可是我還是有個小問題:你是不是認為好的東西也是美的?/strong

strong——/strongstrong《會飲》/strong

蘇格拉底的命運籠罩著每部對話,讓每段交談讀來都令人心酸,讓每個論證都顯得高貴。實際上,柏拉圖最初把蘇格拉底當作戲劇角色來使用,只是後來才把他當作哲學代言人,由於極為成功,柏拉圖因此就繼續這樣使用,即便柏拉圖闡述和主張他自己的觀念時,他也依託蘇格拉底來進行。

這裡就引發了大家熟悉的問題:我們怎麼知道柏拉圖何時忠實於蘇格拉底,何時只是把蘇格拉底用作自己言辭和哲學的發言人呢?我們如何認定他們兩個何時一致,何時只是柏拉圖個人的觀點?更復雜的是,對話形式固有的困難使我們無法確保對話作者(柏拉圖)的觀點等同於對話中發言人的觀點。比如,在《會飲》中,柏拉圖向我們呈現了七個發言人彼此矛盾的觀念,這絕不意味著他自己認同其中任何發言人,包括蘇格拉底。(在某些晚期對話中,蘇格拉底完全消失了。)

首先,柏拉圖的哲學始於對蘇格拉底毫無保留的信賴,甚至可以說,他對蘇格拉底過於崇敬、毫無批判,這尤其體現在對蘇格拉底最後日子的敘述上。對蘇格拉底的審判、監禁和處死,分別記錄在《申辯》《克力同》和《斐多》之中。此外,柏拉圖還創作了大量其他對話,在這些對話中,蘇格拉底與他同時代最聰明的思想家(也有些不那麼聰明的思想家)侃侃而談,其中包括阿里斯托芬、阿爾喀比亞德、巴門尼德、芝諾、普羅泰戈拉和高爾吉亞。通過蘇格拉底對各式各樣論點的駁斥,柏拉圖開始提出自己的觀點。或許可以這樣說,柏拉圖的早期對話,那些特別關注倫理、做個好人以及德性定義的對話,是對蘇格拉底觀點的合理卻大加渲染了的闡釋。而晚期對話,那些更多關注知識和宇宙論問題的對話,幾乎可以肯定是柏拉圖自己的哲學。

柏拉圖的宇宙論,包括畢達哥拉斯數的世界觀、赫拉克利特流變和邏各斯的世界觀,以及巴門尼德永恆不變且不可知的實在觀。不過,柏拉圖哲學的核心是他的形式論,當然它在蘇格拉底那裡已經有所顯現。這個理論設定了「兩個世界」的宇宙論。一個世界是我們日常的變化世界。另一個世界則是充滿了理想「形式」的理念世界。第一個世界是「生成的世界」,如赫拉克利特所主張的,不斷流變;第二個世界是「存在的世界」,如巴門尼德所要求的,永恆不變。柏拉圖這個新觀點的魅力在於,首先,這兩個世界相互關聯,而不像巴門尼德和某些智術師認為的那樣彼此毫無關係。這個生成的世界,即我們身處的世界,由存在的世界即理想形式的世界決定,前者是對後者的「分有」。因此,日常世界背後有不變的邏各斯,這個觀念可以被理解為形式的理想化,它決定了那個流變的世界。此外,這個理想的形式世界並不像巴門尼德所說的是不可知的。根據柏拉圖的說法,我們至少可以通過理性窺見這個世界。

這種對理念世界的窺視,在數學和幾何領域有現成的例子。比如,我們可以以三角形定理的幾何證明為例。我們在黑板或紙上畫的三角形並非絕對的三角形。事實上,線條模糊、彎曲,角也沒有完全形成,可以說,它根本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三角形。然而,通過這個不怎麼樣的三角形,我們能夠證明三角形的某些原理。這是如何可能的?

畢達哥拉斯通過他的理論已經表明,世界的本質可以在數、比例中找到。畢達哥拉斯認為,最真實的不是事物的質料,而是事物的strong形式/strong。因此,數學和幾何研究就是研究實在的本質結構,而不管具體存在者和關係註定消逝的命運。因而,我們可以說,數學和幾何研究讓我們「透過」日常世界的流變,理解某種不變的本質之物。同樣,我們「透過」畫得不怎麼樣的三角形看到strong三角形本身/strong的理念或形式。可以說,我們所證明的與其說是所畫的蹩腳三角形的定理,不如說是所有三角形的定理,因為它們都是三角形本身的例項。當然,我們所畫的蹩腳的三角形也與定理相符,因為它也是三角形的表象。但是,說它是三角形,只是因為如下事實:它是在這個世界不存在的三角形本身的表象。即使如此,我們顯然仍能夠認識三角形本身,即三角形的理想形式。我們通過自己的理性思考認識它。

同樣,不論怎樣,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是理想形式的表現。回顧歷史上的蘇格拉底(與柏拉圖筆下的人物形象不同),我們現在可以看到他在何種意義上提出了形式論(不管他是否確實相信)。當探尋德性的「定義」時,他實際上尋求的就是理想形式,即德性本身。當探尋勇氣、正義或智慧的定義時,他所尋求的是理想形式。當探尋「善」時,蘇格拉底所尋求的也是所有善的事物、善的行為和善的存在者背後的形式。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何蘇格拉底通過各種嘗試定義的反詰法和推理思考如此重要。同時,我們也可以明白為何蘇格拉底如此堅決地宣稱自己無知,堅持自己無法教授這些定義以及經由啟發而產生的德性。人必須自己解決這些問題,必須自己「看見」這些形式。我們可以肯定,蘇格拉底的眼睛始終盯著這些理想形式,無論他是否向我們給出了非凡的定義本身。他之所以如此自信和堅定不移,甚至在面對死亡之際仍然如此,原因就在於此。

柏拉圖在他的傑作《理想國》第七卷中給我們提供的圖景,或許是關於形式及其使觀看它們的哲學家頭暈目眩最難忘的景象。在那裡,他講述了「洞穴神話」的寓言,它既關注於存在世界與生成世界(形式與世間萬物)之間關係,也對哲學家面臨的危險進行警告。這裡的哲學家,柏拉圖大概指的是他的老師蘇格拉底,後者試圖向大眾解釋或闡明這些形式。

這個神話的開端是囚徒被束縛在洞穴之中,面對洞內牆壁。他們所看見、所認為的實在,其實是投射到牆上的影子。因此,蘇格拉底進而解釋到(根據柏拉圖對寓言的敘述),我們當成實在的東西基本上是由影子構成的。這不是說影子是不真實的。影子是真實的,但有比他們更真實的東西。因此,這裡的區分類似於巴門尼德,是實在與幻象之間的區分。這種區分是真實程度的區分,是較高世界與較低世界的區分。

現在,我們假設其中某個囚徒,即哲學家,擺脫了束縛轉過身去,生平首次把眼睛看向投射出影子的真實物體和火光。他能不頭暈目眩嗎?與現在看到的實在相比,他不覺得日常實在的影子很不完美嗎?因此,哲學家在看到德性、正義和勇氣的完美形式時,再與普通民眾那些不完美、常常混淆的觀念和行為加以對照,就會頭暈目眩。隨後,他的希望就會「高遠」得多。如果這個哲學家返回到洞穴,並且試圖告訴他的同胞他們身處的世界多麼貧乏,他們的想法多麼不足,這些人難道不會攻擊甚至殺死他嗎?蘇格拉底自己的命運就是特別的例子,不過,形式意指的東西,具有更普遍、更深刻的意義。

形式論讓柏拉圖的哲學顯得很抽象,像是宇宙論。事實上,柏拉圖的哲學首先是政治哲學,《理想國》是極具爭議的政治著作。但它也不只是單純的政治學。維護和重新定義希臘城邦,需要全新的宇宙論,事實上,這是取代宙斯及其眾神的新宗教。(在針對蘇格拉底的指控中,有一項就是不信雅典的諸神而引入「新神」。)

不用說,柏拉圖描述的理想國與雅典城邦有許多共同點,但是它也呈現出令人不安的差異,其中許多還很極端。首先,它不是民主政體。在這方面,柏拉圖與蘇格拉底當然一致。統治權在那些富有洞見、頭腦清晰的有德性的人手裡,這些人就是哲學家。在《理想國》中,柏拉圖為我們描述了哲學王的形象,無疑,無論是在今天還是在當時,這樣的形象都會受到人們嘲笑。(至少從泰勒斯開始,關於哲學家心不在焉的笑話就沒有消散過。)

柏拉圖的理想國是奇異的結合體,獨裁、等級、平等紛列其中。它是「自然」的貴族政體,基於天賦、出生的幸運和後天的教養。它是溫和的獨裁政體,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它不是迎合個體或個體利益的社會,相反,在這個社會中,個體和個體利益被認為要服從於共同善。比如,柏拉圖提倡進行藝術審查,主張藝術的激勵作用應以灌輸恰當的社會態度和社會行為為限。在這個社會中,人沒有權利擁有自己的財產,甚至不能自由地撫養自己的孩子,而是由國家來教育。但是,在這個社會中,婦女被給予與男人相同的權力——這在當時是大膽的提議。最卑微的公民的幸福被認為與最偉大的公民的幸福同等重要。甚至,統治者沒有特權,也不會必定幸福,反倒是具有令人又敬又怕的責任。柏拉圖告訴我們說,幸福並不是為哪個特權階級而備,而是針對整個城邦而言。

這種反民主的美好社會圖景,很難與蘇格拉底向來聖潔的好人典範(雖然古怪但善良的牛虻形象相容)。但是,《理想國》不只是純粹想象國家的政治模型。它也倡導某種反思自我和世界的新方法。我們可能拒斥柏拉圖描述的理想國中的獨裁和不平等的方面,但不必拋棄《理想國》中的世界觀。(實際上,柏拉圖自己就拒斥了這個理想國模型,在他最後的對話《法義》中維護了某種較為含糊的政治觀。)因此,我們也可以拒斥形而上學,不去相信絕對理念的世界,而不必放棄德性理念以及在某種程度上通過哲學培養各種德性的重要性。可是柏拉圖,類似於蘇格拉底,向我們允諾的不只是烏托邦式的城邦和極不可信的形而上學。他也向我們展示了鼓舞人心的靈魂圖景,我們藉此可以重新打量這個世界。

正如我們此前提到的,希臘人,從荷馬到德謨克利特,只是在最低程度上「相信」靈魂。他們承認,需要有某種稱之為「氣息」(即psyche的原初意義)的東西使身體具有生命,它會因死亡而離開身體。不過,這樣的話,靈魂需要身體就像身體需要靈魂。沒有靈魂,身體就是死的,但沒有身體,靈魂就只是可憐的影子,毫無意義和價值。但在蘇格拉底看來,靈魂有道德意義。它也比身體更重要。蘇格拉底認為,靈魂在重要的意義上比身體更持久。(在這方面,他顯然接近於畢達哥拉斯派關於靈魂不朽和靈魂輪迴的學說。)

在《申辯》中,蘇格拉底幻想死後可以不受干擾地沉浸在哲學思考的快樂中。他好像把死亡視為將要到來的休假,甚至認為它是某種治療。柏拉圖後來的觀點為我們理解這個靈魂概念提供了媒介。靈魂與我們的其餘部分不同,它(部分)屬於存在世界、永恆世界。因此,身體的喪失對它而言只是部分喪失(或者說根本沒有任何喪失,這取決於你如何看待它)。蘇格拉底說,真正的好人最終不會遭受任何惡,哪怕身體受到傷害甚至死亡,原因就在於此。

此外,如果靈魂(部分)屬於理念世界,它就已經包含了形式的知識。因此,我們關於德性、美和善的知識就不是靠學習而來,更不用說對它們進行教授了。我們生來就具有這樣的知識。它是「自然的」(字面意思就「出自」我們自己)。在《斐多》中,蘇格拉底說,「為了完全認識某個事物,我們必須擺脫身體,只用靈魂的眼睛注視真實的實在。」因此,靈魂成了理智生活和道德生活的通道。毫不誇張地說,這是生活中唯一真正值得在意的事。

蘇格拉底對話中最令人難忘和當之無愧的著名對話,無疑是《會飲》,它描述了晚宴後的聚會場景,雖然是虛構的,但場面歡快,蘇格拉底與詩人和劇作家就「厄若斯」即愛慾的德性展開討論與辯論。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也參與其中。或許,這是柏拉圖為蘇格拉底在《雲》中受到的抨擊進行的回應。(比如,阿里斯托芬在這部對話中飽受打嗝之苦。)此外,還有才華橫溢的年輕悲劇作家泡賽尼阿斯和會飲的主人阿伽通。或許,書中最富戲劇性的人物是阿爾喀比亞德,他最晚出場,喝得酩酊大醉,受到蘇格拉底有意冷落。在《會飲》中,蘇格拉底主張,愛不只是對美的身體甚至美的人格的欲求,而且欲求某個更多的東西——即對美本身的愛。當然,「美本身」是形式。它使真正的愛者成為智慧的愛者,即哲學家。

《會飲》對美的強調反映了柏拉圖思想的重要特徵。關切美和秩序是整個柏拉圖哲學的核心。美體現了人類的形式,最容易被認識,人們常常在對美的凝視中激起了對哲學的追尋。此外,對柏拉圖而言,德性與美緊密相關。德性使靈魂和諧,就像美使臉龐或風景的各部分變得有序。甚至柏拉圖的理想國,也涉及各組成部分和諧的審美觀念。審美觀念在闡述倫理和政治觀念中的核心位置,在亞里士多德的哲學中仍繼續存在,並且不斷出現在後來哲學的各種觀點之中,儘管很少再有古希臘人(或早期中國人)那樣直截了當。

《會飲》有幾個值得提及的具體特徵。首先,在這篇較早的對話中,柏拉圖並沒有讓蘇格拉底完全代表他發言,對話的結果不只是蘇格拉底的觀點。阿里斯托芬做了奇特的演說,無論蘇格拉底對其如何嘲諷,都令人難忘、悽美動人,很好地說明了愛的起源。(這個古代故事講的是,人最初是雙生體,後來被宙斯劈成兩半,從此總是「努力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其他發言者也指出,愛有風趣和實踐的特徵。

在對話的結尾,阿爾喀比亞德突然闖入,嘲弄蘇格拉底,惡言相加,說他是負心人。不過,阿爾喀比亞德也提出重要觀點,這個觀點與蘇格拉底自己的教義直接相互矛盾。他以自己的所作所為表明(但實際上並不認為),愛並不指向形式,而是指向特殊的個體,而且,個體的美和德性與愛並沒有特別的相關性。(蘇格拉底或許是個有德之人,但他顯然也長得不怎樣。相反,阿爾喀比亞德倒是相貌堂堂,不過臭名昭著。)似乎是,柏拉圖斟酌之後,認為厄若斯既要有蘇格拉底體現的理想特徵,又具有蘇格拉底所忽視的某種形而上的、神話般的依戀性。

《會飲》也是蘇格拉底明確表明自己並非無知的對話。他說,他唯一確知的事就是愛。當然,這是因為他已然是(智慧的)愛者,但這也意味著他並不strong擁有/strong智慧。儘管如此,蘇格拉底甚至也沒有宣稱有關愛的知識是他自己的發現。相反,他把這種知識歸於第俄提瑪。(第俄提瑪是否真實存在,遠沒有她是位女性更令人感興趣,因為希臘哲學家從未在婦女那裡聽取過什麼哲學建議。)

最後,應該說,《會飲》除了充滿洞見,還非常有趣。它徹底表明,哲學可以深刻,但不必乏味。不幸的是,這方面沒有得到學者們真正嚴肅的承認,人們對於柏拉圖有諸多讚美之詞,但卻沒有這樣的說法:他不僅是偉大的形而上學家,也是極為高明的幽默大師。

蘇格拉底的臨終遺言是:「我還欠阿斯克勒皮俄斯(醫神)一隻雞(獻祭、謝禮)。」

唯一的例外是畢達哥拉斯,他允許女性追隨自己學習,憑能力成為哲學家。

這部對話顯而易見的幽默風趣,尤其可以在它的一個新譯本中感受到,見plato,citesymposium/cite,trans.,alexandernehamasandpaulwoodruff(indianapolis,ind.:hackettpbulishing,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