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蘇格拉底哲學家(3):多元論者

置之不理是應對巴門尼德及其論證的另一種方式,我們在後文會對此簡單論述。不過,抨擊巴門尼德或許是更具哲學性的方式。這裡採用的策略與其說是駁斥論證,不如說是破壞論證的前提,並發展米利都學派的科學宇宙論。這裡所說的前提是巴門尼德簡單從早期的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繼承而來的、無所不在的統一性。特別是,三位哲學家抨擊宇宙本質上是一的觀念,這個觀念被稱作一元論,它可追溯到最早的前蘇格拉底哲學家(這顯然與在他們之前就存在的一神論宗教和宇宙論有親緣關係)。與之相比,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薩戈拉和德謨克利特都是多元論者,他們都不認為世界基於某種單一元素,或者由唯一的秩序統一。恩培多克勒(正如在他之前的阿那克西曼德和赫拉克利特)推測,世界由衝突構成。而且,並不存在基礎性的元素或秩序,唯有愛與恨這兩種力量之間的無盡衝突。

大多數關於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的闡述,對恩培多克勒關注不多,原因主要是恩培多克勒那種溫和多元論不足以應付巴門尼德那些精緻的伎倆。但是,我們只要越過哲學機智的有限範圍,就會發現恩培多克勒是古代世界最複雜、最多彩也最為人注目的人。他是精明的政治家、才華橫溢的演說者和雄辯家、醫生、詩人、富有想象力的史家和有影響力的宗教思想家。他只是不怎麼像是形而上學家,因此未能得到亞里士多德的注意。所以,他在古希臘哲學主流中或多或少受到了忽視。

從純粹宇宙論的角度來說,阿那克薩戈拉的學說顯得更有前景。阿那克薩戈拉確立了——哪怕既沒有發明也沒有堅持到底——晚期希臘宇宙論的最重要的特徵。作為多元論者,他認為存在多種事物,每種事物都有自己的種子。與此前的前蘇格拉底哲學家不同,阿那克薩戈拉認為,有多少種質料就有多少種元素,不只有土、氣、火、水,也有紙、肉、果肉、木材、酒、骨、銅——這個清單可以一直列下去。而且,既然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無中生有,每種相應的元素就必定一直存在。

此外,根據阿那克薩戈拉的觀點,並非每種事物都是元素。人不是元素,而是多種元素的複雜混合物。不過,元素也可以分割,而且是無線分割。因此,阿那克薩戈拉(奇怪地)主張,「一切包含在一切之中」,每種元素都包含其他一切元素。無論對古代讀者還是現代讀者,這個觀點理解起來都非常費力。

阿那克薩戈拉至少戲謔地提到了心靈(或努斯)觀念,認為它是組織性的力量,這個觀點在之後數百年的哲學道路上引起了極大關注。但是,他從未論及心靈是什麼樣子(心靈是現代哲學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但是,那時候的希臘人從沒有運用類似於「心靈」概念的東西)。值得注意的是,佛教也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這樣的「內在性」觀念。

此外,因為心靈屬於組織性的力量,阿那克薩戈拉自然開始不只是根據秩序來思考宇宙,也根據某種宇宙目的來思考宇宙。而且,他似乎沒有像一個世紀之後的亞里士多德,把自己的這個洞見貫徹到底。這再次成了不合時宜的觀念。(在19世紀的德國哲學中,它將成為掩蓋一切的觀念。)

這種對所有事物都可分的強調,啟發了另外兩位哲學家,幾乎沒什麼名氣的留基波以及他的學生德謨克利特。他們探尋小得不能再小的「基質」觀念,最後確定的基質後來成了現代最為重要的觀念,即原子這個概念。

德謨克利特是極端多元論者。他認為,世界由無數大小不同的各種「微粒」構成,不過,作為元素,這些微粒有顯著的共同特點。它們無法被切割或進一步分割。(「原子」[atom]在詞源上來講,就是這個意思,因為它源自「不」[a-]和「分割」[tom]。)因此,德謨克利特直接反駁了阿那克薩戈拉無限可分的觀點。實在的基本單位是原子,它無法被分割。德謨克利特也直接反駁了巴門尼德,宣稱存在著無(虛空),這是原子在其中運動和結合的空間。

當然,原子會運動這個觀念也與巴門尼德直接矛盾,但是,他們之間的分歧不應讓我們無視兩者在根本上的一致性。這就是永恆不變的「一」這個觀念。不過,對於德謨克利特而言,這個「一」實際上有無限的樣式,每種樣式就是一個原子。每個原子都是永恆的,既不能被創造也不能被毀滅。原子內部也沒有空間,因此也無法被切割或分開。這個基本觀點認為,宇宙是整體,並由互不相干、各自獨立的單位構成,我們會反覆看到這個觀點。(當然,我們也已然看到這種猜測在多大程度上助長了對宇宙極為過分的解釋。)

德謨克利特對世界的去生命化和去神話化的做法極為徹底。他的宇宙觀念是徹底物質的,沒有任何強加的秩序或理智,沒有邏各斯、目的和心靈。那些古老的觀念,例如主宰我們的命運、統治世界的諸神,甚至可能讓我們有死後生命的靈魂,統統消失不見了。正是由於德謨克利特,我們所謂關於世界的純粹「唯物主義」的理論出現了。實際上,甚至人的靈魂,這個對於絕大多數前蘇格拉底哲學家而言極為神秘的問題,在德謨克利特看來也只是物質性的原子,它在由物質性的原子構成的宇宙中並不特別重要。

倘若把前蘇格拉底的哲學史看作科學的發展歷程,我們就能夠很容易理解以下這個程式:從最初對萬物終極本性的隱約猜測,到完全排除諸神和神話、人類靈魂以及宗教神秘話語的雄心勃勃的理論。即便這個發展過程獲得不少東西,但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深入思考,真正喪失的是什麼。理智統治(即使仍很神秘)的世界會更令人輕鬆嗎?我們的命運仍然是被決定的嗎(即使我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如何被決定)?我們可以確信自己的靈魂在死後繼續存在嗎?我們死後會繼續我們活著時開啟的旅程嗎?

這些觀念遭遇危機時,許多思想家(和絕大多數普通人)都感覺損失巨大,我們對此不應感到吃驚。在基督教出現之前,在雅典的三位偉大哲學家登場之前,新興哲學的貧乏已經是大家關注的問題。19世紀在德國,這種懷舊成了一種痴迷,像黑格爾、尼采和海德格爾這些不同的哲學家都有這樣的懷舊情緒。實際上,海德格爾在這三位哲學家中最為極端,甚至認為我們的哲學思考能力在西元前5世紀之後就已經喪失了。

然而,德謨克利特的宇宙觀,有令人煩惱的方面,它對現代哲學帶來了嚴重的後果。原子無色無味,這在另一個重要的意義上意味著,我們日常生活中經驗的那個世界並不是世界的本來樣子。德謨克利特擔心的是,我們在事物中感知到的屬性在原子自身那裡找不到,因為原子只有空間屬性。這就意味著顏色、滋味、質地等知覺根本不是實在的真正屬性,而只是在與感知者的互動中呈現出來的屬性。在這裡,人們可以看到漫長傳統的開端,這個傳統在約17世紀的約翰·洛克達到頂峰,他區分了「第一性的質」和「第二性的質」。第一性的質就是那些依附於事物本身的性質,第二性的質則是「在我們之中的性質」(當然德謨克利特沒有也無法做出這樣的區分)。對於關注這種新哲學的人來說,令人煩惱的是,現在看似無色無味的實在,被這個理論帶來的興奮勁掩蓋了。

由於德謨克利特,古希臘科學達到了它的至高點,人們忍不住會想,從古代的原子論者到現代的科學哲學之間,只有一小步的距離。然而,反諷的是,在這之後不久,當古希臘科學在亞里士多德那裡形成典範之後,探尋一般科學知識的動力似乎突然停頓了。一邊是巴門尼德,確信世界是統一、不變、永恆但我們永遠無法認識,一邊是德謨克利特,認為世界由大量無色無味的原子構成。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人們並不感興趣,他們除了聽哲學家的猜測,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謨克利特堅持認為世界由眾多無色無味的原子構成。人們在這兩種觀點之間似乎無所作為,只能聽之任之。在接下來的一千五百年裡,哲學走了其他方向,科學被邊緣化,科學天才要麼被無視,要麼被折磨致死。

古希臘最偉大的科學家當屬亞里士多德(西元前384—前322)。他回顧了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的探索和發展,也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對整個科學進行了總結和概括。尤其是,正因為他,我們才知道早期希臘哲學家的許多言行,但同樣是因為他,我們今天才有了科學。他關於自然科學的觀點,絕大多數是自己的原創,歷經一千多年沒有受到挑戰。因此,過去幾個世紀的科學家在看待亞里士多德時,感情極為複雜。一方面,他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另一方面,他也是科學進步的巨大障礙。他的光輝形象使他成了13至16世紀無所不能的中世紀教會教義的中心,以至於在近代之前,任何科學方面的理論進步都遭到了挫敗。

但是,我們把故事說到前頭去了。現在我們要回到巴門尼德以及他的論點,大意是我們永遠無法認識世界。那麼,我們能認識什麼呢?如果哲學帶給我們的只是些唐突的、不可更改的結論,那它有什麼用呢?可能的答案是:接下來的兩千年都用來抨擊這些前提、批判和改善邏輯、澄清和推斷「生存」和「存在」、重新解釋和重申結論、重構論證、把論點轉化為神學、把神學轉化為本體論、重新定義本體論並把它簡化為語義學、重新定義語義學並再次把它簡化為常識語言,然後再質疑或嘲笑常識,並把它變為悖論,進而提升為邏輯,提出新的甚至更令人困惑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