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蘇格拉底哲學家(2):基本秩序

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美尼對於宇宙提供了「自然主義」的說明——也就是說,他們在解釋是什麼時強調的是可感知的元素(或者像阿那克西曼德那樣,某種假定的元素)。然而,同樣重要的是,我們要思考,不僅與它們意圖取代的那些豐富且令人興奮的神話相比,也與那些信手拈來的不現實的說明相比,他們的解釋為什麼會顯得過於簡略。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美尼都是唯物主義者,因為對於他們而言,世界是由某種基質構成,或者是水,或者是氣,或者是無定。這樣的解釋錯失了什麼呢?

與之相比,畢達哥拉斯認為宇宙的基本成分是數和比例,不是「基質」而是形式和關係。哲學關注的是秩序本身,而不是有秩序的物質。沒錯,米利都學派的唯物主義者意圖避免傳統的超自然解釋(當然還保有萬物有靈論的觀點)。但是,「自然的」不只是「物質的」(更不是現代化學所謂的無生命物質)。正是通過畢達哥拉斯,古代(以及之後的中世紀)本體論的這個核心問題才成為關注的焦點。這就是抽象秩序或事物形式如何在世界的多樣性事物中顯現自身的問題,它常常被簡單地概述為「多中之一的問題」(有時也被稱之為「一與多」的問題)。

希臘人很快意識到,數學不同於其他知識。它優雅、簡潔,擁有其他東西——尤其是亂糟糟的日常生活——所沒有的普遍性和確定性。數學和幾何學命題可以確定地被證明為真,且放之四海皆準。直角三角形的形式特性,無論是在埃及、波斯,還是在雅典、義大利,都完全相同。畢達哥拉斯定理的有效性,不是隻在這或在那有效,而是在所有地方都有效。自畢達哥拉斯起,數學的那種優雅、簡潔和確定性,一直都是哲學家的理想,它是最佳理性的最終展現,是完美哲學的抽象形式的系統展示。

只有與米利都學派的唯物主義者相比較,我們才能理解,赫拉克利特的哲學為什麼會雖然晦澀但卻不朽。一方面,赫拉克利特可被視為早期哲學家——科學家,因為它信奉另一種自然元素——火,並且宣稱它是基本元素。在很多方面,他談論火的方式與米利都學派的唯物主義者談論水、氣和無定的方式完全相同。他認為閃電(雷電)是神聖的,火是基質:「火生於土之死,氣生於火之死。」但是,火這種元素在赫拉克利特思想中所扮演的象徵角色,是米利都學派的其他元素所沒有的。

火是猛烈的。火焰不斷變化、閃爍。對赫拉克利特而言,世界不斷變化,即不斷「流變」,人們所見的穩定性則是錯覺。他用隱喻表述出他的著名觀點:人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他實際所說的是:「人所踏進的同一條河,會不斷有新的水流過。」)可是,赫拉克利特的語言有太多的隱喻,我們很難把他僅僅視作唯物主義者。他還有更宏大的觀點——宇宙中的不變就是變。然而,世界是永恆的:「宇宙對於所有存在物都相同,它不是神所造的,也不是人所造的,它過去、現在、未來永遠都是一團永恆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燒,在一定的分寸上熄滅。」

此外,根據赫拉克利特的觀點,世界是一。萬物彼此關聯,儘管相互對立,但在世界的多樣性之中,存在單一的統一體,即邏各斯。邏各斯使所有表面上對立的事物具有統一性,它給予混沌以秩序,讓變化有規律,使我們能夠理解這種統一、秩序和規律,儘管所謂的我們也只是極少數。當然,赫拉克利特在此對他的哲學同儕發出的警告雖然並不討人喜愛,但卻擊中要害。在表面的混亂之下,潛藏著秩序,但惟有極少明眼人能夠看到這種秩序。我們在此可以看到他與阿那克西曼德存在重要的連續性,即對不可見物的假設,但是,我們也看到了赫拉克利特對這位唯物主義前輩極為顯著的更改。邏各斯不是某種元素。我們日常眼光所看到的世界,與最有智慧的哲學家所認為的真實世界,它們之間的差異極大。

我們在此要再次回到巴門尼德。如我們所說,許多人認為他是第一位哲學家,甚至認為他是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巴門尼德和他的學生,愛利亞的芝諾,使哲學轉向對論證技巧的關注,即邏輯與最基本的語言單位的分析(比如「是」)。如此一來,他從聖賢、預言家和冥想者那裡接過哲學,使之變成一門學科,有智力和耐心的人才能掌握哲學的艱深技巧。有人可能會說,巴門尼德和芝諾是大量惡作劇的始作俑者,讓好幾代哲學家陷入了毫無意義的解謎活動。他們給出邏輯難題,破解邏輯難題,又給出新的邏輯難題,卻拋棄了哲學的基本事業,不再回答和解決人的真正問題。

然而,巴門尼德把哲學的重點帶向了新的抽象層面。他的論證充滿悖論,但都是基於最基本的概念或範疇,即存在。他的思想與動詞「是」有莫大關係,這是我們語言的最基本方面。

讓我們略去這個事實不提,即並非所有語言都有動詞「是」或諸如此類的詞。我們也不要再去說,比如,中國的整個哲學傳統綿延數千年,卻沒有這樣的難題和悖論(當然,有些哲學家據此認為中國哲學根本就不是哲學)。這裡的關鍵,至少此刻,是理解巴門尼德及其最著名的學生芝諾對於不斷展開的哲學故事所做的天才貢獻。若沒有他們,我們今天所說的哲學無疑會截然不同。

當我們回顧巴門尼德的前輩所做的工作,心中會呈現如下幾個核心主題。第一,讓對宇宙的說明擺脫超自然、神話的解釋,儘管這從未真正做到。第二,實在或真理與純粹現象(即世界在我們普通人看來的樣子)之間與日俱增的分離感。第三,儘管常常並未言明,這些思想家確實熱衷於統一性,米利都學派主張單一的基本元素,赫拉克利特主張邏各斯的根本統一性。(與其他人相比,畢達哥拉斯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有些隱晦,不過他強調數學的單一性、靈魂的純潔性和世界的和諧,這些無疑也指向這個方向。)第四,在赫拉克利特和畢達哥拉斯那裡,出現了從神話和唯物主義向非物質秩序的轉變。(重要的是要注意,前蘇格拉底哲學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物質與非物質的區分。)第五,宇宙安排顯而易見的必然性,這在數學和邏各斯中很明顯,也體現在希臘人對命運的信念之中。第六,無論看起來如何,一定存在永恆之物,因為儘管事物確實可以變化(比如通過變形和重排),但我們仍然完全無法解釋無中生有或化為烏有的觀念。最後,理性和合理性的觀念貫穿了這段歷史,最初強調的或許是思考和對話,但慢慢地就被當成理解真理的特殊能力或媒介。理性日益區別於經驗和普通知識。這七個主題相互結合,哲學世界就形成了如下論點:我們所「認識」的世界並不是真正的世界。

巴門尼德的論證在於運用動詞「是」,論證細節極為複雜和晦澀,論證意義至今在學術上仍然充滿爭議。有人認為,他的整個論證基於語法、邏輯和形而上學的混亂,即使這些領域那時候實際上尚未形成。但是,用較為日常的術語來說,他的觀點很容易明白:若某物可以被思考,它就必定存在,因此談論「無」沒有任何意義(或者說,不存在的東西,現在不存在,過去不存在,將來也不存在)。所以,存在必定是永恆的,它不會生成,也不會毀滅。(這種觀點認為,事物的根本實在具有永續性,它也體現在前蘇格拉底哲學家那裡。)

巴門尼德由此得出結論道,根本沒有變化這回事。存在已經存在。沒有什麼可以無中生有。他進一步斷定,時間並不存在,我們的時間感只是錯覺,空間感也是如此。我們所謂的現實無非是「騙人的語詞排列」。然而,真正的實在是絕對單一、不變、永恆,是「一」。(值得注意的是,吠檀多派和佛陀也有關於統一、變化和永恆的論點,儘管風格和背景不同。)當然,這個實在不是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現實。

儘管巴門尼德有明顯的理性並試圖保持演繹的嚴格性,但他在其哲學詩的開篇就表明,他的洞見源自魔法,並通過啟示產生。他以詩歌的形式書寫自己的思想,這個事實本身就暗示了某種神秘的意圖,這與古印度早期的一些神秘主義作家並沒有多少不同。巴門尼德詩歌的多數否定性結論,與他對真理的確信相互結合。否認我們可以認識真實的世界,同時又確信這種否認,這個觀點極大影響了後來許多哲學家——其中包括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他們兩人在談及巴門尼德時都充滿敬意。

懷疑主義(始於希臘懷疑主義者皮浪,持續至今)的演化過程極其漫長,它的祖先可以追溯至巴門尼德,儘管巴門尼德深信自己的觀點。(哲學中常見這種信心滿滿的懷疑論者。)巴門尼德也預示了未來哲學發展的兩個方向:把演繹論證當作哲學「命脈」的「分析」哲學家認為,巴門尼德是分析傳統的先驅。但是,有些西方(和東方)哲學家尋求特權或秘傳,主張「高階觀念」只有少數人可以獲得,他們也以巴門尼德作為他們的傳統的先驅。因此,有些哲學家主張「智慧之愛」屬於極為技術性或私人性的領域,有些哲學家認為智慧之愛人皆有之,他們之間一直存在緊張關係。(我們稍後就會碰到後者的代表人物。)

但是,在巴門尼德之後,許多哲學家都在回應巴門尼德。一種方式是完全贊同巴門尼德,他的學生芝諾就是如此。芝諾提出了一系列獨具匠心的論證,以此「證明」時間和變化的觀念極其荒謬。其中最為著名的是以歸謬法呈現的一組悖論,其核心是:如果假定確實存在著時間和變化,就會導致荒謬。因此,時間和變化不存在。或許,我們最為熟悉的是「飛矢不動」悖論。箭飛向目標,必定會有飛行軌道。但是倘若如此,它就必定要經過更小的一段飛行軌道,要經過這段飛行軌道,又要經過一段更小的飛行軌道,以此類推,以至無限。因此,正如湯姆·斯托帕德的戲劇《跳躍者》中的哲學教授所總結的那樣,「箭從未射中,聖塞巴斯蒂安(他被箭射死,羅馬人尊之為殉道者)死於恐懼。」這些戲法必然涉及一些「證明」,我們在此不必要對它們詳細闡述。但我們完全可以說,這些悖論讓西元前4世紀許多才華橫溢的年輕(和不那麼年輕)的哲學家感到困惑,他們對其中的某些悖論有所懷疑,並試圖加以反駁(但並不成功)。

殘篇12。

殘篇30。

柯克和雷文認為他開創了「原創的發展路線。」

中文有關being的對應詞是「有」。說某物「是」不是說它存在,而是說它在手可用。

這種時間觀富有想象力的當代版本,出現在庫爾特·馮內古特(kurtvonnegut)的幾本早期小說中。他在書中塑造了來自特拉法拉馬多星球的外星人種族。特拉法拉馬多人眼中的世界只有當下瞬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萬事萬物只出現在單一、永恆的現在。同樣,對於巴門尼德而言,也只存在單一、永恆的現在,但我們與特拉法拉馬多人不同,根本無法理解這樣的事實。見馮內古特的經典作品《第五號屠宰場》(citeslaughterhousfive/cite,newyork:dell,1971)。

見本書「吠陀與吠檀多:印度的早期哲學」部分。最古老的吠陀書中已經有對這些論點的表述。西元2世紀的佛教哲學家龍樹,就有對這些觀點的詳細闡述。在佛教中,anatman(無我)指的是虛無,即認為沒有自我、靈魂和永恆;anitya(無常)指的是萬事萬物的瞬息萬變;duhkha(苦)指的是必然遭受的挫折和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