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智術師

正如我們提到過的那樣,繞開巴門尼德及其論點的其他方式,就是對他視而不見。這也正是新一代哲學家所採取的方式,他們認為,巴門尼德的結論(以及人們對其結論的回應)極其荒謬,甚至覺得完全沒必要加以回應。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真實世界,我們日常經驗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是幻覺,顯然,這種看法讓哲學家們極力反對常識。這樣的困惑和悖論或許為我們提供了智識上的挑戰,但也可能只是讓人們聳聳肩就打發掉了。無論如何,它們確實為各種論證開闢了空間,也讓年輕人從所接受意見的教條主義中擺脫了出來。

這些年輕的哲學家中,有些是所謂的智術師(「販賣智慧的人」),他們用新的論證技巧貶低和嘲笑巴門尼德的哲學。有些則對我們已知的真理持懷疑態度,並且用巴門尼德的論證提出激進的宗教觀念和道德觀念。這些觀念包括如下看法:人類的所有知識和價值都是「相對的」,根本上而言都不是「真的」。在倫理方面,他們也同樣認為,我們的理想無非就是那些統治者的理想,正義不過是那些掌權者的利益。智術師只是教授工具,訓練那些充滿熱情且雄心勃勃的雅典年輕人如何在論辯中獲勝、贏得好感、讓對手啞口無言,從而給公眾留下好印象,由此在新的民主政體中謀得政治前途。

換句話說,哲學在智術師那裡變得很strong實用/strong,這是人在世界中謀出路的方式。世界的起源和終極實在的性質、模糊的言辭和難以置信的論證,他們都受夠了。還是回到生活中來吧,用哲學為自己做點事,也別太清高,哲學只是為自己找點樂趣而已。

在這些不同的智術師中,我們要提到高爾吉亞,他模仿巴門尼德的論證風格,「證明」瞭如下引人注目的結論:

1.無物存在。

2.即使有物存在,也無法認識。

3.即使可以認識,也無法把它說出來。

現在,人們可能設想高爾吉亞對一系列荒謬的命題及其論證非常認真,但也可能斷定高爾吉亞是個瘋子。或者,人們可以把這一系列命題和論證看成挑戰,另一個需要解決的難題。不過,或許如下解釋更為合理:這些命題和論證可能是有意為之,是戲仿性論證,但針對的不是荒謬的結論本身,而是完全不同的論點,即「證明」這種做法實際上毫無意義。只要所給定的前提足夠深奧、晦澀或模稜兩可,再加上聰明才智,機靈的哲學家就可以「證明」一切。

基於此,所謂證明和論證確實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strong修辭/strong而已。它們是勸說的工具,甚至只是花招。這樣的話,它們實際上所做的,就是勸說對手接受自己的觀點。但是,它們也可能會把我們引向絕路。巴門尼德是對自己的戲仿,埃利亞的芝諾是歷史上偉大的哲學騙子。只要問題足夠神秘,比如說,時間的性質以及沒有得到很好理解的概念(例如,無限大和無限小概念),人們就可以「證明」各種毫無意義的說法。只要事物strong真實/strong存在的方式(與常識與感官證據有別)處於險境,人們就很難找到什麼來反對諸如此類的論證。當然,它不會是常識和經驗。它只能是另一種同樣超然的論證。(根據20世紀維特根斯坦的診斷,治療哲學的唯一方式就是更多的哲學。)然而,在關於我們經驗之外世界相互衝突的主張中,沒有終極的證明或論證,只有巧妙呈現的修辭和意見。

但是,高爾吉亞的論證引發了進一步的問題,隨著我們進入對其他哲學家著作的考量,它將顯示出某種程度的重要性。我們對哲學文本的理解,在多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撰寫這一文本的哲學家的意圖之瞭解?會不會高爾吉亞撰寫他的「證明」時語帶戲謔,而巴門尼德則對其證明極為嚴肅?(又或者,高爾吉亞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因而其作品極為真誠,而巴門尼德恰好過得很愉快?)當然,在絕大多數情形下,我們已經證實了哲學家及其態度的說明,不過情形並非總是如此。我們一旦強調觀念及其價值的獨立性,認為它們可以完全脫離闡述它們的哲學家,那麼,無論這些論點在意圖上多麼荒謬,似乎都可以獨立存在,這對於未來世代的人而言是種挑戰。

哲學論點和論證是由誰闡述的,這非常重要嗎?普羅泰戈拉認為這非常重要。普羅泰戈拉或許是最具原創性的智術師,而且肯定是最有風度的智術師。「人是萬物的尺度」,正是出自普羅泰戈拉之口。有時,它被援引為早期人文主義的宣言,就是說,強調對人的需要、人的觀念、人的利益的關注,相應地,它也被認為是實用主義的某種表述,即認為我們應該相信於己有用之物。它也提示了以下這種看法(當時無疑是瀆神的看法):根本沒有什麼神聖的觀點,事實上根本不存在諸神。

然而,這句格言更常被用來意指某種懷疑主義,即為懷疑所有關於實在的主張提供了普遍、不可辨駁的理由。因此,這種為人所熟知的解釋進而認為,這個觀點關涉的不是人作為知識的來源或主體(觀念本身在西方大概又經過了上千年的時間才成為哲學思考的中心),而是所有人類知識的strong侷限性/strong。我們的知識,受人的五官的約束和人類理智慧力的限制,為人類的偏見所決定。易言之,我們無法知道什麼strong是/strong真實存在,而只能知道strong在我們看來什麼存在/strong。同樣,我們也無法知道「什麼不存在」,而只能知道strong在我們看來什麼不存在/strong。根據這個觀點,「人是尺度」意味著人類受限於自己的觀點,這就使我們無法認識事物本身。

不過,對於普羅泰戈拉,我們還可以採用較少懷疑的解釋方式。根據這種解釋,我們認識世界,strong因為/strong我們從人的角度觀察它。在接下來的兩千年裡,這個觀點的意蘊並不為人所瞭解,但是,我們現在完全可以說,智術師普羅泰戈拉的哲學肯定不能被解讀為狹隘的只是為了論證而論證的「詭辯術」。它可以被解釋為針對知識性質的極富洞見的觀點。作為對巴門尼德的回應,它重新安置了對終極實在和人類知識的關注,「把它們全部帶回了家」。

普羅泰戈拉也被某些人認為是「相對主義」之父,這種觀點認為,一切知識都是「相對」於來源、背景、文化、民族和人而言。但是,在某種意義上,相對主義的指控並無惡意。它只是說,知識本質上需要認知者。這種說法無疑不會窒息知識的可能性,甚至也不會認為不存在可以認識的真理。然而,可以進一步表明,所有認知者(或許神聖的認知者除外)都有其內在的侷限,以至於任何(普通的)認知者都只能從自己的視角出發理解實在。這確實使感官獲得了某種資格,我們藉此可以說能夠認識實在,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消除了知識的可能性,更不用說破壞了真理觀念。根據這個觀點,真理就是每個人從自己的視角出發真正認識(或未能認識)的東西。

人們也可以強調這個觀點是成問題的,因為從某個視角認識真理必然意味著所認識的真理不完整,就此而言不是真正地認識到真理。人們還可以進一步論證說,既然個人無法走出或超越自己的視角,就無法知道是否存在真理,而只有我們自己對它的「呈現」。此外,人們還可以明確把這個觀點往前推進,超出普羅泰戈拉意圖表達的意思,認為這裡的「人」所指的不是人類,而是具體、個別的人,每個人都有所不同(實際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民族彼此也極為不同)。倘若如此,真理之為「相對」,不只與人的理解有關,而且與個人相關。

儘管如此,人們仍可能主張,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這些諸多不同的視角根本上有很大不同;我們也沒有理由由此斷定,博學學者的知識並不比中等偏下的學生的粗俗意見「更好」。普羅泰戈拉可能從未想過要做出如此激進的結論,然而,他仍被絕大多數哲學家斥為不負責任,認為這樣的結論難以置信。事實上,「相對主義」是完全值得尊敬的思想,只是極少得到公平對待(儘管在以其名字為名稱的柏拉圖對話中,普羅泰戈拉戰勝了蘇格拉底)。因此,智術師普羅泰戈拉向來是詭辯術的受害者,而不是它的幫兇。

就某些也常常被用作濫用哲學的笑柄而言,智術師中還有其他幾個人物值得一提。色拉敘馬霍斯是柏拉圖的《理想國》第一卷中的人物,歷史上也真有其人,他確實主張正義無非是當權者對自己利益的照顧,而且他可能真的具有柏拉圖諷刺的那種呆板的論證風格。還有就是卡利克勒斯,他強調權力的自然表達,對其他理想在人類事務中的作用冷嘲熱諷。(現代哲學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常被人認為與其相像。)再有就是這個時期的哲學家——詩人、名叫克里提阿(critias)的貴族。克里提阿被斯巴達人任命為僭主,他除了寫過某些富有思想的詩,還殺害了雅典的數千名民主分子和有民主分子嫌疑的公民。不過他也沒有得到善終。我們可能會注意到,柏拉圖是他的表親。

雅典歷史上還有個真實人物,也值得稍微提一下。他就是臭名昭著的阿爾喀比亞德(alcibiades)。阿爾喀比亞德是雅典著名的貴族青年。他長相英俊、才華橫溢,但陰險狡詐。他是民主的公開敵人,兩次背叛雅典(他先是加入斯巴達,後來又加入波斯,反對母邦)。他還是著名的有情人、負心漢、通姦者和瀆神者。他也是蘇格拉底珍視的學生之一。

重要的是要記住,希臘的民主不是突然出現的。沒有哪次公民起義能夠建立這個體制(而且,我們也可以確定地說,沒有哪個君主或僭主僅靠命令就能讓這樣的政體存在)。大約在西元前1200年入侵希臘的多利安人,就已經用公民大會進行統治了。雅典甚至在希臘的大部分地區被外國軍隊征服之際,仍設法保持獨立,他們有漫長的人民統治傳統。但是說到發起真正的革命,在雅典確立由公民大會統治的民主政體,則大概是在西元前5世紀之交。甚至在那時,「民主」也侷限於相對較少的部分(男性)公民,絕大多數是富人和老貴族家庭的成員。

在西元前463年,激進民主分子採取了進一步的推動措施,把投票權擴充套件到底層階級。在伯里克利統治時期(他在雅典的「全盛時期」作為「首席公民」執政),公民大會人數擴大到18000人,由500人組成的議事會管理,500人議事會以隨機抽取的方式選出。甚至將軍也是選舉產生,審判法庭的陪審員有501人甚至更多(這讓行賄和遊說幾乎不可能)。但是,民主從不缺少挑戰者。富有的貴族家庭因權力和特權的喪失而感到怨恨,他們組織秘密社團,破壞向來脆弱的民主政體。在智術師盛行的時代,雅典已經因西元前430—前429年的瘟疫受到重創,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包括伯里克利),並且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遭到了斯巴達的嚴重破壞。值此之際,蘇格拉底這位最聰明、最機智的智術師試圖教育這些秘密社團的年輕人,其中就有年輕的阿爾喀比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