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與創造:宇宙生成論與哲學的起源

埃及、新月沃土地區以及希臘人都以農業為生,這使他們研究地理和氣象,思考誘使大地女神蓋亞物產豐富的原因是什麼。天文學為航海提供強有力的新工具。人們對天空複雜性最初的好奇心,最終導致對天文學的仔細研究,催生出源自實踐目的但並非總是可靠的占星預測,他們還認為天空住滿了神明,由此產生充滿想象力的神話和宗教。這些思考極為自然地導致宇宙生成論問題的出現:所有這些都從何而來?世界又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儘管這些問題都是科學的核心問題,但若因此認為它們是最早的科學問題或原科學問題,你就錯了。最早的宇宙生成論者尋求解釋,但也尋求意義和教化。無論遇到什麼,他們都會探問:這有什麼意義?其目的何在?它預示了什麼?希臘人以及古代世界的許多民族都認為,追問如何解釋宇宙就是追問如何解釋人類行為,即這是關於行動者的問題。誰做的?為何這樣做?原因首先是意圖,是某項需要理解的主題。

古希臘人與其說富有好奇心,不如說他們常常感到害怕、絕望。他們想要在不能理解的世界中獲得安全感和舒適感。他們經歷傷痛和疾病,遭遇悲劇、貧困以及死亡,這些都需要某種解釋和安慰。死亡很早就讓人感到神秘和困擾。地中海地區的哲學家開始沉思靈魂不朽之前數十萬年,史前時期的尼安德特人就已在埋葬死者,並畫下原始符號紀念死者。哲學就誕生於這種可怕的「驚異」。自然人類學家告訴我們,我們大腦的開發使得我們手指靈活,讓我們能夠直立行走,但我們用大腦處理的問題,並非全都令人高興或有助於進化。我們運用大腦,也同樣使世界充滿奇觀。

什麼人最先提出了這些問題,這對我們既重要又無法想象。孩子們現在如果向他們的父母詢問這些問題,常常得到的,要麼是容易理解的廢話,要麼被打發去看書,或者讓他們出去玩或打掃房間。可是,人類首次提出這些問題時,根本沒有人能夠回答。那時沒有書籍,只有自以為是的祭司或賢者。第一批哲學家及其同時代人如何解釋「萬物從何而來」這個問題?毫無疑問,最早的答案基本以這類形式出現:「它就在那兒,就是這樣」或者「它一直就在那兒」。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答案變得越來越富有想象力,問題也越來越得到認真對待。早期哲學家(若一定要堅持,也可以稱之為前哲學家)認為,宇宙產生於兩個原始人,他們交媾產下一個宇宙蛋。其他哲學家則認為,這些原始的存在者就是諸神,他們的家庭關係極其混亂。其他文化同樣認為,狂暴的家庭關係是宇宙創生的原型。

在希臘的宇宙生成論中,世界被設想為被碗罩著的扁平圓盤,碗就是我們所看見的天空。圓盤底部存在某種類似樹幹的東西,世界的根在冥府這個「地下世界」以及冥府的最底層塔塔羅斯。環繞地球的是「冥河」俄刻阿諾斯,這樣形象可能借自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在《伊利亞特》中,荷馬把俄刻阿諾斯描述為萬物之源,也是諸神的源頭,這也得到哲學家泰勒斯的贊同,他常常被認為是第一位哲學家。希臘人也反思黑夜或黑暗的意義,荷馬將之視為恐怖的化身,甚至對宙斯也是如此。

根據詩人赫西俄德的說法,最初是混沌。它並不是「徹底的混亂」(我們今天通常所說的意思),而是無形,或者嚴格來說,是天地之間的縫隙。(亞里士多德認為,「混沌」的意思是空間;斯多亞學派認為它是空氣。)從混沌產生蓋亞(大地)和厄洛斯(愛,被認為是雨水或天空的精液)。從混沌產生夜,從夜產生以太(火熱的高層大氣)和白晝。從大地產生天空烏拉諾斯,從天地的結合中產生海洋俄刻阿諾斯。

天空與大地之間的分合關係,是宇宙生成故事的關鍵。赫西俄德寫道:「偉大的烏納諾斯攜著黑夜而來,追逐蓋亞,渴望愛,伸展身體將蓋亞覆蓋。」埃斯庫羅斯也有類似的描述:「神聖的天空熱望著穿透大地,欲求擁抱大地結合為一。雨水從天空降落在蓋亞的床榻,大地受孕。」性和混亂在關於宇宙起源的早期說明中處處可見。天空與大地結合之後又分離開來。所有孩子都被父親所記恨,甚至要殺死他們。有個兒子用「帶鋸齒的鐮刀」閹割自己的父親,並截為幾段,從「這幾段中」誕生了阿芙洛狄特。這類故事常常為荷馬(西元前9世紀)和詩人赫西俄德(西元前8世紀)引用,赫西俄德試圖把這些故事綜合起來,使各種版本的故事在他的《神譜》中融會貫通。

在埃及神話中,賽特神將其父親歐里西斯大卸八塊;他的遺孀伊西斯又把它們縫合起來,使其復活。在印度的《梨俱吠陀》中,創造神梵天創造了第二存在者,即他的女兒。他們分別作為「天」和「地」,亂倫造就了其他存在者。同樣,在南太平洋的早期神話中,毛利人的傳說寫道,帕帕(大地)被賦予女性形象,並與其兒子塔尼亂倫。新墨西哥的祖尼印第安人說,萬物的創造者阿旺阿維羅納認為自己是在無邊的黑暗中創造了自己,並使河流受孕,由此誕下阿維特林斯塔這位大地母親。之後,阿旺阿維羅納與阿維特林斯塔一起孕育了大地萬物。

這些早期的宇宙生成論,都沒有認為世界從虛無中產生。它們都認為世界由某個原初造物主創造出來,造物主的第一個行為常常是創造自己(即使自己顯現)。或者說,第一個行為是對無形的先天統一或混沌進行劃分。在毛利人的傳說中,創造的第一步是分離大地(帕帕)與天空(朗基)。在印度的《奧義書》中,創造之前的世界「僅僅是水」,然而,創造將已然存在的能量組織起來,賦予有氣息的生命形式。氣息讓水運動起來,從水中產生了萬物。

同樣,根據《創世記》的說法,世界是唯一永恆的上帝的作品,創造始於上帝分離白天與黑夜、天空與大地。(這個基本思路似乎也影響到了早期的希臘生成論。大地是一片無邊無際黑水,接著,這片黑水被分為天空之水與大地之水,泰勒斯就持這樣的觀點。)唯一創造者的觀念非常有助於統一,無需原初的性行為與戰爭。但是,有人可能認為,《創世記》中的造物故事因此就少了其他造物神話所具有的大量令人興奮的事。(或許,這正是如今的物理學家為何覺得宇宙大爆炸理論有吸引力的原因所在。它保持了戲劇性的張力,而不屈從於神人同形同性論的家庭暴力。)

值得注意的是,某些類似的概念也出現在中國,但是卻有極為不同的含義。宇宙在希臘語中指的是統一,在中文裡,相應的漢字(指稱宇宙)指的是「萬物」。同樣,混沌在希臘語中指的是無形,在中文裡,相應的漢字指的是「萬物秩序的總和」。混沌意味著無辜的自發性和原初的和諧,而非無序。在希臘的宇宙生成論中,世界源自宇宙(形式)對混沌(無形)的勝利。在中國,混沌可能也被擊敗了,但這種失敗會被視為一種危機。道家的莊子講述了一個故事,說混沌死於人試圖賦予其人的感官。「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嘗為混沌鑿七竅,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宇宙生成論或過去的起源問題,也與未來的問題有關。猶太——基督教的傳統關心和爭論的很多問題都涉及世界的終結,而不只是世界的開端。基督教甚至認為,世界的終結是歷史中唯一重要的事。與此相反,在印度的宇宙生成論中,世界不斷走向終結,又不斷重建。甚至諸神也像別的事物那樣不斷死亡,又不斷重生。重生的具體形式取決於重生者的「業」,即前世所修的果。因此,宇宙本身也同樣如此:每次毀滅之後,宇宙會再現,從早期的創造中保留的能量裡重生。這些抽象的宇宙生成論有直接嚴重的社會後果。因此,印度神話認為人的社會處境(健康、疾病、富裕和貧窮)不是由命運決定,而是由實在本身的性質直接決定。相應地,人完成自己的法則(dharma),即特定社會角色所要求的義務,對於維持宇宙秩序至為根本。

我們很難想象,第一批哲學家如何構建出我們進行理解的那些最基本概念,因為早期創造神話與現代科學所謂的直接概念之間差別極大。比如,我們對時間的理解,是概念精緻化長期發展的產物。當然,許多有意識的生物都有某種時間的流逝感。每個人類社會都有某種標記和衡量時間的方式,要麼是簡單的日夜之分,要麼是季節或年。許多社會都有時間名稱,或者至少有計時者的名稱(比如,在希臘神話稱為克羅諾斯)。但是,它們都不能說有時間概念。早期哲學的評論者有時認為,前哲學的時間觀念「完全是詩意的」,缺乏客觀性,並且指出,作為分析主題的時間觀念直到亞里士多德才出現。人們有時認為,不只是「什麼是時間」這個問題,根據個人經驗理解的線性時間概念,也直到4世紀在聖奧古斯丁那裡才出現。

但是,我們仍然對實際上在各種不同社會中發現的極為不同的、充滿想象力的時間概念印象深刻。比如,在古代的美洲,時間被設想為三部分組成的現象,即歷史時間、神聖時間與神秘時間。在人類創造之前,原始的澳洲人提到了「夢幻時間」。古代中東的迴圈時間概念或「永恆復返」觀念,則為早期的希臘人所繼承,並且在很久之後為德國哲學家尼采所頌讚。古印度人有一種非凡的時間感,他們不僅認為時間是復返的(有四個截然不同的階段),而且具有神奇的延伸性。時間的每次迴圈被稱作一個大紀元,是432萬年,對於絕對實在婆羅門而言,一千個大紀元相當於一天。一百個婆羅門年(大約300萬億年)之後,新的婆羅門(上主)出現,一個新的迴圈開始。鑑於這樣的計算方式,人們就不必奇怪為何人類生命在這種特殊的時間演算法面前渺小得可憐。相比之下,在早期基督教那裡,時間有明確的開端和終結(即使至少上帝是永恆的),根據標準演算法,從開端到終結的時間總量也少於6千年。當奧古斯丁將關注的焦點集中於個體靈魂,這樣的時間量或許正好足夠。

儘管認為我們正在談論的是宇宙論或宇宙生成論的觀念這並不確切,但是完全可以說,這裡是在(以初級方式)談論靈魂(或精神)。毋庸置疑,靈魂是整個哲學史上不斷重現的主題之一。在早期希臘哲學中,靈魂被認為是一種光滑的非實體的東西。它不具有道德意義。實際上,它毫無價值,只有在賦予身體之後才是生命之源。此外它就像是非實體的影子,一種純然的「氣息」。古埃及人也持類似觀點,他們堅持認為,只要能夠儲存身體,靈魂就能進入來生。為此,他們煞費苦心去儲存死者的身體奢侈品和奴隸。

許多古代文化思想中的靈魂都是相當「乾癟」的概念。為何早期的基督徒認為身體的復活至為根本,原因就在於此。與之相比,古希伯來人幾乎不談論抽象的靈魂之類的東西,他們多多少少都侷限於關注個人的具體品格。同樣,中國人在談論某人的「靈魂」時,心裡想的也是這個人的品格和社會身份,毫無抽象的形而上學意涵。對於佛教徒(以及許多印度人)來說,靈魂要麼與宇宙剩下的部分相關,要麼是需要克服的幻覺。與之相比,耆那教徒相信個體靈魂——他們甚至相信昆蟲和害蟲也有永恆的靈魂。印度教徒在這些問題上看法不同,但他們也相信死後靈魂可通過轉世化生或重生保持連續性。(毋庸置疑,印度教徒、耆那教徒和佛教徒在這個問題上有爭論,錯綜複雜。)早期希臘哲學家中最富想象力的赫拉克利特認為,靈魂是「火」,由星星那樣的材料組成。我們認為這個觀點很崇高,但在此之前,我們應該提醒自己,赫拉克利特認為星星不過是天空的小口袋,並沒有什麼實體性。

danaids,astranslateding.s.kirkandj.e.raven,citethepresocraticphilosophers/cite(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57,p.29.

見wendydonigero’flaherty,ed.andtrans.,citehindumyths:asourcebooktra/citecitenslatedfromthesanskrit/cite(baltimore,md.:penguinbooks,1991),pp.25-26.這裡的多數分析都出自奧弗萊厄蒂的論述。

譯者注:作者將中文的宇宙或世界概念理解為「萬物」(tenthousandthings),這種理解應該從道家而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道德經》第四十二章)中文「宇宙」出自《淮南子·原道》:「橫四維而含陰陽,紘宇宙而章三光。」高誘注為:「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指稱無限的空間和時間構成的萬物存在的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