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文明在西元前6世紀開始出現,但遠在此之前,地中海東岸、中東、亞洲和非洲就已經出現了燦爛的文明。希臘人本是來自北方的游牧印歐人,他們取代了在愛琴海定居的民族。(這個流離失所的民族不斷遷移,最後在克里特島創造出偉大的文明。可惜,我們完全不懂他們的語言,但很難相信,他們沒有自己深刻複雜的哲學。畢竟,他們甚至有室內排水系統。)大約在西元前1200年(特洛伊之圍後不久),希臘基本毀滅殆盡,此後直到西元前6世紀,希臘一直處於「未開化」狀態。
希臘人在整個地中海地區從事貿易活動,自由地吸收其他文化。他們從腓尼基人那裡學到了字母表、技術和大膽新穎的宗教觀念。他們從埃及獲得了現在所謂的希臘建築、幾何學原理以及其他許多觀念。他們從巴比倫(今伊拉克)汲取了天文學、數學、幾何學以及更多的宗教觀念。希臘並不是「奇蹟」(古印度也不是),它僅僅是極為幸運的歷史事件,是從鄰邦和先輩那裡汲取不同特性的經驗的產物。
在這個過程中,埃及神歐里西斯(orisis)成為希臘半神半人的狄奧尼索斯(dionysus),西元前6世紀,希臘各地廣泛流傳著對狄奧尼索斯的神秘崇拜。根據「俄爾甫斯」秘教,巨人們(泰坦們)統治著大地。他們都是地母蓋亞之子,後者還生下了宙斯——諸神之王和狄奧尼索斯的父親。狄奧尼索斯被泰坦們所殺,宙斯為了復仇則殺死了泰坦們,而人類則從他們的灰燼中產生。因此,人性部分具有自然性,部分具有神性。這就意味著,我們擁有永恆的生命——借用托馬斯·霍布斯(thomashobbes)的話說,在生命常常陷於「卑下、野蠻而短暫」的世界裡,這不算是令人厭惡的觀念。因此,無論希臘哲學如何宣稱自己多麼「理性」,也無法掩飾俄爾甫斯秘教對它的深遠影響。
希臘哲學是神話、神秘主義、數學以及與世界不協調的令人煩擾的知覺的混合產物。第一批希臘哲學家發現他們所處的環境既令人豔羨又易受到傷害。他們的文化豐富而又具有創造性,但在它周邊,遍佈充滿嫉妒和相互競爭的敵人。偉大的文化因遭到突然入侵而完全從世界版圖上被抹去,這並不少見。這些偉大的文化,即使倖免於戰爭,也常常會被自然摧毀。流行病就像無聲的軍隊,席捲各個城市。生活不可預知,往往多生變故,既令人珍惜,又令人惋惜。(歡樂的西勒諾斯[silenus]說:「最好是從未出生,次好是生來就死掉。」)
在幾乎不可控的世界中,命運觀念自然極為重要。然而,儘管特洛伊時代和荷馬時代的希臘人把命運歸結為諸神反覆無常的決定,但西元前6世紀的哲學家仍試圖為萬物尋找某種根本秩序,即某種穩定的、可理解的存在基礎。幾千年甚至上萬年以來,宗教一直在為「超越」開闢道路,但是,哲學要在超越中尋求秩序。它用原則取代神的意志和激情,用邏各斯(logos),即某種理性或潛在的邏輯,取代命運顯而易見的不確定性。
第一批希臘哲學家是小亞細亞的米利都人。米利都是雅典人建立的一座偉大城市,不過先後為呂底亞人和波斯人征服。實際上,波斯文化確實讓米利都人接觸到宇宙統一性、數學之美以及某些宗教信仰觀念。其中有拜火教的教義:一神論、靈魂不朽以及善惡二分。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早期希臘哲學家特別強調宇宙論(cosmology)的重要性,重視數學的特殊地位,認為數學是知識的典範。他們也尋求基礎性的解釋理論,比如,他們認為世界由相互競爭的元素和屬性(熱和冷、溼和幹)的有序「對立」組成。終極實在可以根據某些基本原則加以理解和把握,而且,人的生活及其命運能夠也應該由此加以理解。
西元前6世紀思想家標誌的這個劇變,實際上並沒有後來人們回顧時所認為的那樣突兀。事實上,哲學與所有其他人類成就一樣,並非無中生有,哲學家同樣也不是從天而降。當時,地中海的東岸、印度和中國的文化已經發展出燦爛的文明,但它們又處在鉅變之中,尚未定型。傳統和變化的結合,恰好培育了值得我們認真對待的哲學觀念的土壤。印度教有數千年的歷史,它不僅有豐富的寓言故事和民間智慧,也有漫長的聖賢和沉思傳統,對世界的存在方式有深刻洞見。(「印度[hindu]」指的不是一種宗教,而是一個地方,即「印度河以東」。)印度的《吠陀》可以追溯到西元前1400年,其後評註《吠陀》的《奧義書》(也被稱作《吠檀多》或評註集)則可以追溯到西元前800年。佛陀開始質疑其中某些觀念的時候,自由的思想論爭和對神秘主義的熱衷已經在印度盛行開來。這些外來觀念也流傳到小亞細亞和雅典的貿易港口,這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西元前6世紀,希臘神話已經變得有些令人厭煩,而且日益成為問題。諸神及其受害者和護衛者的故事不再被嚴肅或嚴謹地對待。在世俗與神話之間的裂隙中,「真理」觀念開始出現。色諾芬尼(xenophanes,約西元前560—約前478年)抱怨說,我們似乎只是「編造」了自己的諸神。他說:「如果牛、馬、獅子像人那樣具有雙手,能夠畫畫,馬筆下的神會是馬的樣子,牛筆下的神會是牛的樣子,因為誰都會按照自己的樣子的來塑造神的形象。」此外,色諾芬尼繼續說道,我們為何要崇拜行為無恥、道德敗壞、情感幼稚的神呢?為此,色諾芬尼推崇這樣的信念:「有一神存在,在諸神和人類中最偉大,它無論在形體還是心智上都不像人。」《希伯來聖經》(或《舊約》)的前幾卷也大約形成於這個時期。
我們並不知道這些疑慮在希臘社會的流行程度,但非常清楚的是,它們的確流傳開來。一神論也肯定為希伯來人所知,因為希伯來人與希臘人關係密切。儘管希臘人有各種各樣的神,一神論必定喚起了他們的統一感。猶太教幾乎可以回溯到西元前3000年(亞伯拉罕大約生活在西元前2000年),它有豐富的哲學思想和哲學爭論,尤其體現在先知們(西元前9—前8世紀)的著作以及後來構成《塔木德》和《密什那》的大量著作和律法中。所羅門王(西元前1000年)是一位墮落的統治者,然而卻因其留下的寶貴智慧令人長久銘記。西元前750年,以色列人享受著罕有的黃金時代(終結於亞述人在西元前721年的入侵)。這個時代產生了新的律法和新的先知,這些先知公開指責在富裕中看到的貧乏。哲學爭論成了古希伯來人的生活基調,對於他們而言,甚至都沒有必要稱之為「哲學」。當然,與晚幾個世紀的基督教思想相比,早期希伯來哲學家對神學、形而上學、信仰的認識論問題都沒什麼興趣。他們和生活在廣闊大陸另一端的孔子類似,更感興趣的是應該如何生活、正義以及良序社會的問題。首先,他們追問無法迴避的問題:我們應該如何取悅那個全能卻總是無法預知的上帝?
同時,在希臘附近,漢謨拉比(hammurabi,西元前18世紀)統治下的巴比倫人早就有了迄今最早的一部法典和一套審判體系。希伯來的十誡也已經眾所周知,而且很可能是更龐大的教會法的一部分。地中海北邊還有萊庫古(lycurgus)領導的斯巴達政體和欣欣向榮的文明,當然,它被當時還不怎麼進步的雅典人所貶低。我們已經指出,地中海南岸地區也有重要的偉大文明,尤其是埃及,也許還有努比亞(今衣索比亞)、蘇丹甚至尼羅河流域的上游地區。這些文化擁有精妙的天文學體系、高等數學、複雜且經過深思熟慮的靈魂觀,而且沉迷於死後生命問題。希臘哲學中許多主要的觀念,包括最為重要的幾何學興趣和靈魂觀念,都是從埃及輸入的。實際上,如果我們不把希臘的「奇蹟」視為顯赫的開端,而把它看作頂點,看作漫長故事的高潮,但它的開端和過程無人能知,這可能更有教益。
不過,這個古老故事的高潮,這個故事的中心人物,就是蘇格拉底。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是第一位哲學家。在他之前近兩個世紀,希臘就已經出現過好幾代見解深遠、觀點有力的哲學家。他也不是唯一論辯有力、擾亂時代循規蹈矩的生活並鮮明地刻畫了西方人意識中的「哲學家」形象的哲學家。當然,他有許多功績和美德,但是,他之所以能在西方思想史佔據獨特地位,主要還在於他的命運既有喜劇性又有悲劇性。西元前399年,蘇格拉底受到「敗壞」學生的控告,眾所周知,他被宣判有罪並被處死。毫無疑問,這是雅典民主最難堪的時刻。但是,蘇格拉底因此不僅被視為「哲學家」的榜樣,而且也被確立為典型的殉道者——真理的殉道者、使命的殉道者。他向陪審團說道:「我寧願死,也不會放棄哲學。」因此,事實上他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蘇格拉底由此為哲學的應然設定了標準,無疑,這是極高的標準。
蘇格拉底非常幸運,他有一位人類歷史上最具寫作才華的學生。這個學生就是柏拉圖,柏拉圖是位優秀的學生、熱心的崇拜者、用心的聆聽人、睿智的記述者、熟練的宣傳家、成功的劇作家,他本人也是哲學天才。以蘇格拉底的審判為背景,柏拉圖先是記錄,隨後加以闡釋,最後進行潤色轉化。由此形成的對話就是最早的完整哲學著作,這些令人震驚的文獻一直為人銘記,以至此後所有哲學不過是柏拉圖的註腳。但是,柏拉圖仍然處在幕後。蘇格拉底仍是對話的主角。當然,倘若不是柏拉圖,蘇格拉底可能什麼也不是,至多隻是希臘歷史的一個註腳,因為他自己什麼也沒有寫。但是,如果不是蘇格拉底,我們可能也就沒有柏拉圖,沒有柏拉圖,也就不會有亞里士多德,我們也就永遠不會知道希臘哲學「奇蹟」的發生。因為正是通過亞里士多德,我們才瞭解了大部分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前蘇格拉底哲學家」)。
與差不多同時代的孔子和佛陀相同,蘇格拉底感興趣的幾乎只是美好生活的觀念——有德性的生活、文明社會中的生活、幸福的生活。不過,他還有與他們極為不同的想法,這些想法也與許多同時代希臘人甚至之前的哲學家不同。實際上,蘇格拉底最為著名的觀念是,他本人就是智慧的化身。這就給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即我們今天如何來區分哲學家。
蘇格拉底盡其一生都致力於思考、講授和展示德性。他似乎對當時重大的宇宙論問題毫無興趣,對數學和幾何學問題也只是稍有興趣,甚至對雅典的既有宗教只是敷衍了事或貌似尊重(這是對他的另一項指控)。可是,柏拉圖和蘇格拉底之前的好幾代哲學家對這些問題都具有強烈興趣。我們如果要對古希臘哲學做出簡明扼要的勾勒,就要解釋這種顯然的不連續性,即「哲學」觀念本身的嚴重分歧。哲學果真如蘇格拉底所展示的,是極為個性化、極具社交性、極為實際的關於過好生活並教導他人(確切地說,幫助他人)過好生活的關切嗎?抑或哲學是某種原始科學,是理解宇宙終極自然的極為抽象且常常頗為深奧的探求,是似乎不會讓蘇格拉底、孔子和佛陀有什麼興趣的活動?
當然,這兩項任務並不必然對立或不相容,而且多數偉大的哲學家都試圖結合兩者,最為顯著的有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不過,這兩大立場之間仍存在尚未解決的矛盾。哲學到底是非個人的真理探尋,還是說與更為古老的聖賢(所謂聖賢,就是自身展示出智慧的人)緊密相關?尊崇蘇格拉底對於哲學史而言至為重要嗎?哲學本身由那些通過其作品定義哲學的個人(佛陀、孔子、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耶穌、聖奧古斯丁、伊本·魯西德、笛卡爾、大衛·休謨、伊曼努爾·康德、甘地等等)的英雄的歷史嗎?還是說哲學是觀念的歷史,是觀念發展或展開的歷史,個人的實存在其中至多不過是有趣的偶然事件?比如,如今回顧希臘哲學的歷史,我們要在多大程度上把蘇格拉底作為研究中心?他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因其顯著的哲學成就而值得銘記的歷史名人,但即便如此,從根本上來說也不應分散我們對真正主題的關注?我們在下文將盡可能公正地探討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