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開始的兩天,他還不太想念妮浩,他和安道爾跟著魯尼在雪地上學熊鬥舞,快樂極了。後兩天的時候,他就開始朝魯尼要「額尼」了,他說額尼是他的,為什麼要被別人給領走?魯尼告訴她,額尼是給小孩子看病去了,她很快就會回來。果格力開始像山貓一樣地上樹,說是要爬到上面看看路上有沒有額尼的影子。就在妮浩要回到我們烏力楞的那個時刻,果格力爬上了營地附近最高的一棵松樹。他剛在一簇大枝椏上坐定,一隻烏鴉幽靈般地出現,撲稜稜地飛向他,果格力伸出手去捉烏鴉,烏鴉一聳身向著天空去了,而他則傾著身子跌落下來。那是上午的時光,我和瑪利亞正站在營地上,迎候著歸來的馴鹿。果格力墜地的過程我們看得真真切切的。他看上去就像被箭射中的一隻大鳥,從上面張著臂膀呼喊著掉了下來。他留給人間的最後呼喚是:額尼啊——。

我和瑪利亞把血肉模糊的果格力抱回希楞柱的時候,妮浩回來了。她一進來就打了一個激靈。她看了看果格力,平靜地對我們說,我知道,他是從樹上摔下來的。妮浩哭著告訴我們,她離開營地的時候,就知道她如果救活了那個孩子,她自己就要失去一個孩子。我問她這是為什麼?妮浩說,天要那個孩子去,我把他留下來了,我的孩子就要頂替他去那裡。

那你可以不去救他啊,瑪利亞哭著說。

妮浩淒涼地說,我是薩滿,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妮浩親手縫了一個白布口袋,把果格力扔在向陽的山坡上了。她在那裡為果格力唱著最後的歌謠:

孩子呀,孩子,

你千萬不要到地層中去呀,

那裡沒有陽光,是那麼的寒冷。

孩子呀,孩子,

你要去就到天上去呀

那裡有光明,

和閃亮的銀河,

讓你飼養著神鹿。

鑿冰化水,是冬天必不可少的一件活。我們用冰釺鑿開河面上的冰,把它們裝到樺皮桶或者口袋裡。如果營地離水源近,就直接提回駐地。如果離得遠,就需要馴鹿把冰馱運回來。那個冬天,魯尼和妮浩就像瘋了一樣,每天都要去水源地鑿冰,不管多遠的路,他們也不用馴鹿馱冰,而是憑自己的力氣把它們運回來。他們喜歡晚飯後出去鑿冰,一趟,兩趟,三趟地去,一直到月亮向西了,他們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希楞柱,倒頭便睡。他們似乎想在鑿冰中把漫長的夜晚給消磨掉。營地前堆著高高的冰垛,在正午的陽光照射下,這冰垛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好像無數寶石在閃閃發光。我常見妮浩呆立在冰垛前垂淚。依芙琳一見妮浩傷心,就會哼起歌來,誰都知道,她一直為妮浩沒有嫁給金得而耿耿於懷。妮浩的不幸,大約會減輕她對金得的負罪感。

康德十一年,也就是一九四四年的夏天,嚮導路德和翻譯王錄又帶著鈴木秀男上山來了。鈴木秀男這時已會說很多中國話了,他把烏力楞的人都召集到身邊,先是問我們伊萬回來過沒有?我們對他說沒有,鈴木秀男就說,如果伊萬回來,一定要把他押送到東大營去,他說伊萬是個壞蛋,是我們的敵人,如果我們對他的歸來隱瞞不報,吉田長官就會下令把我們烏力楞的人全部抓走。之後,鈴木秀男說黃病已經過去了,今年的集訓要正常進行。他說如果我們不好好集訓,將來怎麼對付蘇聯人?我想日本人那時已經預感到,他們的末日要到了。他讓魯尼把我們烏力楞的冬獵品全部帶上,說是拿到烏啟羅夫後,由他負責換取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讓路德送上山來。看得出來,他是想兼做商人的營生,從中撈取好處。這一年拉吉米剛好十四歲,從黃病中死裡逃生的他對日本人很警惕,鈴木秀男給大家訓話的時候,他遠遠地躲了起來。他畢竟是個天真的少年,他躲起來的時候吹奏起了木庫蓮,像山風一樣鳴響著的琴聲暴露了他的躲藏地,鈴木秀男循聲而去,問他多大了,拉吉米戰戰兢兢地說十四歲了。鈴木秀男把他手中的木庫蓮拿過來,試著吹了幾下,沒有吹出聲響,他搖著頭把它還給拉吉米的時候,讓他再吹奏一曲。拉吉米就又吹了一支曲子。鈴木秀男很高興,他對拉吉米說,你十四歲了,該為滿洲國效力去了,你要去東大營。拉吉米離不開達西,達西去的地方,他當然願意去。拉吉米點頭答應著,鈴木秀男又指著他手中的木庫蓮說,這個的要帶上,吹給長官聽的有。達西見鈴木秀男為了討好吉田讓拉吉米帶上木庫蓮,而他正不捨得把心愛的馬留下來呢,他靈機一動,指著佇立在營地的那匹馬對鈴木秀男說,這是吉田長官留下的戰馬,他好幾年沒見它了,一定想得慌,不如把它帶到東大營,讓長官看看。鈴木秀男同意了,他說剛好讓馬把我們的冬獵品馱上。

魯尼知道把所有的獵品帶去後,鈴木秀男肯定要剋扣許多,等於是把幾隻肥美的兔子往狼嘴裡填,所以趁鈴木秀男縱情飲酒的時候,他悄悄塞給我三捆灰鼠皮和兩個熊膽,讓我把它們藏在營地附近的樹洞裡。出發的時候,鈴木秀男顯然對獵品的數量產生了懷疑,他問魯尼,怎麼這麼少啊?魯尼告訴他,去年冬天動物少,子彈又缺乏,所以打得少。鈴木秀男說,如果藏匿了獵品,我會把你們的獵槍全部收走!魯尼鎮定地說,你翻吧,如果你找到了,我願意把槍交給你!鈴木秀男沒有搜尋,他大約明白,我們藏起來的東西,他去尋找,跟登天一樣地難。

營地又剩下女人和孩子了。我們又忙碌起來了,既要照顧馴鹿,又要看管孩子。幾天以後,鈴木秀男果然讓路德為我們送來了換來的物品。一袋黑麵粉,一包火柴,兩包粗茶葉和少許的食鹽。依芙琳最盼望的就是酒,她一看換回的東西不僅少得可憐,而且一瓶酒都沒有,就氣得拿路德撒氣,非說他中途把酒都喝了。路德很生氣,他對依芙琳說,鈴木秀男說山上留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不需要酒,所以他送到每個烏力楞的食品中,都沒有酒。再說,他路德就是想喝酒的話,也用不著搶別人口中的東西,他在烏啟羅夫隨時隨地可以買到。依芙琳「呸」了路德一口,說,你給日本人當奴才,是他們的活地圖,年年帶著他們進山,月月領餉,當然不愁吃喝了!路德嘆了口氣,他卸下東西后,連碗水都沒喝,牽著馬就走了。

我還存有一樺皮簍自釀的都柿酒,我把它捧給了依芙琳。那天傍晚她連喝了兩碗後,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營地。她喝多的時候,喜歡到河邊喝水。她到了河邊不久,我們聽到一股悲涼的聲音。開始時並沒有辨出那是哭聲,只覺得河水發出了強烈的嗚咽,那時正值雨季,我還以為要漲水了呢。後來是妮浩聽出了那是依芙琳的哭聲。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縱情地哭。我們沒有去勸阻她,只是坐在希楞柱的外面,安靜地等著她回來。

河水旁的嗚咽一直持續到深夜,依芙琳才搖晃著走回營地。那是個滿月的日子,夜晚跟白晝一樣地明亮。銀白的月光簇擁著她,我們很清楚地看見她披散著頭髮,左手提著一條舞動的蛇。她走到希楞柱前的空場後,在我們面前舞起蛇來。她的腳跳來跳去的,那條蛇在她手裡也跳來跳去的。突然,那蛇竟然奇蹟般地從依芙琳手上挺立起來,它昂著頭,將頭貼向依芙琳的耳朵,似乎與她竊竊私語著什麼。只片刻工夫,依芙琳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她對著蛇說:達瑪拉,對不起,你走好啊。那蛇從她懷裡跳了出去,伸展了幾下身子,一彎一曲地划著草地走了。

我不明白依芙琳為什麼衝著蛇叫著母親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活捉了那條蛇的。蛇離開營地後,依芙琳就回希楞柱睡覺去了。第二天我問她為什麼對著蛇喊我母親的名字,她對我說,我真的帶回來一條蛇嗎,你沒有看錯?我喝多了,什麼也記不得了。我以為她說的是真話,也就不再追問。多年以後,在伊萬的葬禮上,當我們看著那兩個突然出現的、自稱是伊萬乾女兒的姑娘而猜測著她們的來歷的時候,已經老眼昏花的依芙琳對我們說,這對渾身素白的姑娘,一定是當年伊萬在山中放過的那對白狐狸。我們氏族的人,都聽過伊萬在深山中放過了一對白狐狸的故事。據說伊萬年輕的時候有一次獨自出獵,他走了整整一天,也沒發現一個動物。黃昏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從山洞裡跑出兩隻雪白的狐狸,伊萬非常激動,他舉起槍,正要衝它們開槍的時候,狐狸開口說話了。狐狸給他作著揖,說,伊萬,我們知道你好槍法啊!伊萬一聽它們說出的是人話,便明白那是兩隻得道成仙的狐狸,就給它們跪下,放過了它們。就在伊萬的葬禮上,依芙琳坦白地告訴我,當年她去河邊哭泣,哭得想葬身水中的時候,一條蛇突然從她的身後悄悄爬了過來,盤在她的脖子上,為她擦拭眼淚。她知道這蛇是有來歷的,就把它帶回營地。沒想到她舞弄蛇的時候,它貼著依芙琳的耳朵說出了人話:依芙琳,你就是再跳,跳得過我嗎?她一聽,那是達瑪拉的聲音,於是就跪下來,把蛇放走了。依芙琳跟我說這話的時候,已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我想她沒有必要對我撒謊。而且,雖然我當年沒有聽見蛇在說話,但我確實聽見依芙琳叫著達瑪拉的名字,而且給蛇跪下了。從那以後,我絕不允許我的兒孫們打任何一條蛇。」

一九四四年夏天的那次受訓,是我們烏力楞的男人最後一次受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