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第二年,日本就戰敗投降了。那次集訓的時間很短,也就二十多天吧,男人們就回來了。不過拉吉米和那匹馬沒有回來,達西看上去格外的憂傷。他說吉田長官喜歡聽拉吉米吹奏木庫蓮,把他留在身邊,做他的馬伕了,那匹馬也因此留在了那裡。我很擔心拉吉米,問魯尼為什麼不堅持把他帶回來?魯尼說,我堅持了,可鈴木秀男不允許,他說吉田喜歡拉吉米,喜歡聽他吹奏木庫蓮,他離不開他。達西說拉吉米並不想留下,可鈴木秀男威脅他,如果他不留下當馬伕,就殺了達西和拉吉米都喜愛的那匹馬,拉吉米只能留下來了。

可誰又能想到,正是那匹馬,造成了拉吉米終生的不幸。

一九四五年的八月上旬,蘇軍的飛機出現在空中,山林中傳來隆隆的炮聲。很快,蘇聯紅軍已經渡過額爾古納河,開始了對東大營的攻擊。我們明白,日本人的末日到了。

事後拉吉米告訴我們,東大營在蘇軍到來前就已是一片混亂。日本人開始焚燒檔案,清理物品,做著撤退前的準備工作。那時雖然日本天皇還沒有正式宣告戰敗投降,但吉田知道日本大勢已去,他在撤離東大營的時候,把一張地圖揣在拉吉米的懷裡,對他說,我保不住你的命了,你騎上馬,回山上找你的親人去吧。你年紀小,萬一迷了路,就看地圖。若是碰見蘇軍,千萬不要說你給日本人當過馬伕。他還給了拉吉米一杆步槍,一包火柴,一些餅乾。臨走前,吉田讓拉吉米吹奏了最後一曲木庫蓮,拉吉米吹奏的是《離別之夜》,這支曲子是他的父親傳給他的,當親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在黃病中離去後,他為他們吹的就是這支曲子。這首憂傷而又纏綿的曲子把吉田聽得淚流滿面的。吉田在扶拉吉米上馬的時候,對他說的最後的話是:你們很了不起,你們的舞蹈能讓戰馬死亡,你們的音樂能讓傷口結痂!

拉吉米不知道我們那時在哪裡,但他判斷出我們一定是在貝爾茨河流域活動,就沿著這條河尋找我們。那個時候,由於炮火的襲擊,馴鹿開始失散,我們每天有多半的時間是在尋找馴鹿。炮聲是大地製造的雷聲,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讓人和動物都驚惶失措。樹間是驚飛的鳥,林地上也常見驚跑的動物,但我們的獵槍在這時候就是一堆廢鐵,因為子彈已經用光了。我們的麵粉空了,肉乾也所剩不多,為了食物,我們不得不宰殺心愛的馴鹿。

就是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在貝爾茨河畔遇見了瓦羅加。

如果說我的第一個媒人是飢餓的話,那麼我的第二個媒人就是戰火。

蘇軍進攻的炮聲一響起,駐紮在這一帶的日本兵就紛紛逃離。所有的道路和渡口已經被蘇軍佔領,他們只能鑽進山林。他們不熟悉山中地形,往往一進來就迷失了方向。瓦羅加是一個民族的酋長,當時他們那個氏族只有二十幾人了。瓦羅加受蘇聯紅軍之命,率領部族的人追蹤這些迷路的逃兵。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剛抓獲了兩名逃兵。

當時日本逃兵正用斧子砍伐樹木,想做一個木排,打算乘著木排順貝爾茨河而下。瓦羅加帶著部族的人包圍他們的時候,日本兵自知寡不敵眾,就扔下斧子和槍,向他們投降了。

那是正午時分,貝爾茨河水被強烈的陽光照耀得發出炫目的白光。河面上飛舞著一群藍色的蜻蜓。清瘦的瓦羅加站在岸邊,他的身上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氣質。他下穿一條光板的狍皮褲子,上穿一件鹿皮背心,露著胳膊,脖頸上纏繞著一條紫色的墜著魚骨的皮繩,腦後束著長髮。我從他的頭髮上已經判斷出他是酋長,因為只有酋長才會留起長髮的。他的臉非常瘦削,面頰有幾道月牙形的溝痕,他的目光又溫和又憂鬱,就像初春的小雨。他看著我的時候,我感覺有一股風鑽進了心底,身上暖融融的,很想哭。

那個夜晚,我們兩個部落的人在河畔搭起希楞柱,燃起篝火,聚集在一起吃東西。男人們用繳獲的槍支和子彈,打了一頭足有二百多斤重的野豬。野豬本喜歡成群活動的,但炮火同樣讓它們也走散了。我們獵獲的,正是一頭孤獨的失群的野豬,當時它正用尖利牙齒啃楊樹皮吃。我們烤野豬肉的時候,那對日本兵一直用貪饞的眼神看著橘黃的火焰。他們大約以為瓦羅加不會給他們食物,所以當他們被邀請吃最先烤熟的野豬肉的時候,他們臉上滾下了淚水。他們用生硬的漢語問瓦羅加,你們抓了我們,要殺了我們嗎?瓦羅加告訴他們,他們將會被帶出山外,作為戰俘交給蘇聯紅軍。其中一個日本俘虜就央求瓦羅加,說他們到了蘇聯紅軍的手中,定死無疑,他說想跟著我們在山裡生活,為我們放養馴鹿。沒等瓦羅加回答他們,依芙琳說,我們留下你們,不等於留下兩條狼嗎?你們從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吧!說著,她起身走到日本戰俘身後,把幾根從野豬身上拔下的跟鋼針一樣堅硬的毛髮,分別投進他們的領口,把他們扎得哇啦哇啦地叫起來。大家被依芙琳的舉動逗笑了。

第二天,我們與瓦羅加率領的部落在河畔分手。他押著俘虜去烏啟羅夫,而我們繼續尋找失散的馴鹿。我知道他去的方向是額爾古納河,就請求他幫我尋找拉吉米。我還記得他對我說,我會和拉吉米一起回到你身邊的。他那含義深厚的話我當時並沒有領會。所以當十幾天後他帶著拉吉米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向我求婚的時候,我暈厥過去。

我想告訴你們,一個女人如果能為一個男人幸福地暈厥過去,她這一生就沒有虛度。

瓦羅加的女人因為難產,已經離別他二十年了。他深深愛著那個女人,再也沒被其他女人打動過。他孤身一人,帶著部族的人遊獵在山中,以為自己的生活中不會再出現幸福了。然而就在貝爾茨河畔,他說他第一眼看見站在岸邊的我時,他的心震顫了。我得感謝正午的陽光,它們把我臉上的憂傷、疲憊、溫柔、堅忍的神色清楚地照映出來,正是這種複雜的神情打動了瓦羅加。他說一個女人有那麼令人回味無窮的神色,一定是個心靈豐富、能和他共風雨的人。他說我的臉色雖然很蒼白,但是陽光卻使那種蒼白變得柔和。而且我的眼睛雖然看上去憂鬱,但非常清澈,瓦羅加說這樣的一雙眼睛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就是可以休憩的湖水。當他從魯尼嘴中得知拉吉達已經別我而去後,就在心底做出了娶我的決定。

當我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瓦羅加的懷裡了。每個男人的懷抱都不一樣,我在拉吉達懷中的時候,感覺自己是一縷穿行在山谷間的風;而在瓦羅加懷裡,我感覺自己就是一條暢遊在春水中的魚。如果說拉吉達是一棵挺拔的大樹的話,瓦羅加就是大樹上溫暖的鳥巢。他們都是我的愛。

拉吉米雖然平安歸來了,但他已經不是那個完整的拉吉米了。他在尋找我們的時候,有一天經過一片松樹林,盤旋的蘇軍飛機投下了兩顆炸彈,劇烈的爆炸聲使馬受了驚,它帶著拉吉米狂奔,把他顛得天昏地暗的。當馬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拉吉米只覺得馬鞍一片溼熱,一看,是一攤紫紅的鮮血。他的陰囊被撕裂,睪丸已經被顛簸碎了。那架飛機就像一隻兇惡的老鷹,而他的睪丸就像一對悶死在蛋殼中的鳥,還沒有來得及歌唱,就被它給叼走了。拉吉米說他明白自己已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他不想活了,就編了一根草繩,把木庫蓮捆紮好,拴在馬的脖頸上,讓馬自己去尋找我們。他想當達西看到馬和木庫蓮的時候,就明白他不在人間了。拉吉米想用步槍自殺,可他試了兩槍都不可能,而槍聲把押解著戰俘正路過這裡的瓦羅加吸引過來了,他救下了拉吉米,一直把他帶到烏啟羅夫。那時的東大營已是一片廢墟,除了吉田在額爾古納河畔剖腹自殺外,其他日本兵都被蘇軍俘虜了。

拉吉米帶回了那匹馬。它見到達西后,滿眼是淚。它拒絕吃草,拒絕喝水,達西明白它的心思,把它牽到一條水溝旁,殺了它,把它埋在水溝旁。達西和拉吉米在葬馬的地方哭泣著,我們知道,他們不僅僅是為了馬而哭泣。

從那以後,我們烏力楞的人不再養馬。而閹割馴鹿的活兒,都被拉吉米一人主動承擔了。

那年秋天,滿洲國滅亡了,它的皇帝被押送到蘇聯去了。妮浩在這年秋末的時候生下一個男孩,取名為耶爾尼斯涅,也就是黑樺樹的意思,希望他能像這種樹一樣結實、健壯、經得起風雨。妮浩生下孩子後神情開朗了許多,她接連主持了兩場婚禮,一個是達西的,一個是我的。達西沒有違背誓言,他娶回了歪嘴的傑芙琳娜。在達西的婚禮上,瑪利亞喝醉了,她藉著酒勁,將一把麵粉撒在依芙琳頭上,依芙琳的頭髮和臉上撲滿了麵粉,看上去就像一個發了黴的人。而我和瓦羅加的婚禮是那麼的隆重和熱鬧,他們的人和我們的人歡聚在一起,人們縱情地飲酒歌唱。我再次穿上了依芙琳為我縫製的那件禮服,做了新娘。瓦羅加也很喜歡那件藍禮服的領口、袖子和腰身上所鑲嵌著的粉色的布,他說它們就像出現在雨後天空中的幾條彩虹一樣。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我的婚禮上,當快樂像春水一樣奔流的時刻,一個騎著馬的蒙面人突然出現在我們營地。他騎的那匹棗紅馬非常剽悍,它讓達西和拉吉米同時發出羨慕的嘆息。蒙面人跳下馬後,走到篝火旁,自己倒上一碗酒,一飲而盡。他握著碗的那雙大手令我們無比的熟悉和震驚,所以還沒等他摘下面罩,已經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伊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