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依芙琳為了安撫我,給我講了兩個神話故事。她以為那美妙的故事會減輕我的痛苦,誰料它起的是相反的作用。我大叫著,說那都是騙人的鬼話!我完全被疼痛折磨得喪失了理智。依芙琳見狀,就沒有好氣地對我說,那我就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吧,這可不是騙人的故事,你聽了這個故事,可不要再叫了!

依芙琳一開始講述,我就停止了嚎叫,因為那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而且故事的主角是林克、達瑪拉和尼都薩滿,我完全被它吸引住了。

那還是一個疼痛的故事,它使我忘卻了自己的疼痛。當我聽完它的時候,維克特平安降生了,他的哭聲為這個故事劃上了一個句號。

我的祖父在世的時候,有一年夏天,他帶著氏族的人搬遷,走到約谷斯根河畔的時候,與另一個氏族的人相遇了,他們也在搬遷。於是兩個不同氏族的人停了下來,開始了三天三夜的聚會和狂歡。大家打來野獸,圍著篝火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林克和尼都薩滿就是在那裡與達瑪拉相識的。依芙琳說,達瑪拉是那個氏族中最愛跳舞的姑娘,她穿著一條灰布長裙,能從黃昏跳到深夜,從深夜又跳到黎明。她那歡蹦亂跳的樣子格外討人喜歡,林克和尼都薩滿都喜歡上了她。他們幾乎是同時跟我的祖父說,他們喜歡那個叫達瑪拉的姑娘,要娶她為妻。祖父為難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兩個兒子愛上的是同一個姑娘。祖父把這事悄悄說與達瑪拉的父親,想讓他問問自己的女兒,她相中了哪一個?如果她一個也沒看上的話,事情就好辦了。誰知這個愛跳舞的姑娘跟她的父親說,這兩個小夥子都不錯,胖的看上去溫和、忠厚;瘦的看上去精明、開朗,她跟哪一個都行。這讓達瑪拉的父親和我的祖父都犯了難。她自己卻不犯難,她把林克和尼都薩滿的魂兒都勾出來了,而她自己卻穩著神,依然跳她的舞,每跳完一曲還要甜甜地衝別人笑一笑。

祖父最後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把林克和尼都薩滿都叫來,先對他們說,你們都是我可愛的兒子,既然你們看上的姑娘是同一個,這個姑娘又說你們誰都可以做她的新郎,那麼你們當中必須有一個人要做出讓步。他先問尼都薩滿,你願意讓達瑪拉跟林克在一起嗎?尼都薩滿搖了搖頭,說,除非是雷電化作繩索,把達瑪拉捆到林克面前,否則我不會答應的。祖父又問林克,你願意達瑪拉被你哥哥娶走嗎?林克說,除非這世界洪水滔滔,洪流捲走了我,而把達瑪拉和哥哥衝到一個島上,否則我不會答應的。祖父就說,那好吧,我求了天了,天讓你們用自己的箭來說話。

那時正值雨季,森林中有一種生長在樹上的白色蘑菇,會在這時節出現,我們叫它「猴頭」。它有拳頭那麼大,毛茸茸的。如果把猴頭蘑和山雞燉在一起,再嘴刁的人也會讚歎它的鮮美。猴頭蘑生長在柞樹上,它是一種有趣的蘑菇,一般是孿生的,如果你在一棵樹上發現了它,那麼在這棵樹附近,往往有另外一個與它相對著。

祖父就在約谷斯根河畔的森林中找到了兩個相對著的猴頭蘑,讓林克和尼都薩滿比試箭術。也就是說,誰射中了猴頭蘑,誰就娶達瑪拉。如果雙方都射中,再找下一對猴頭蘑做靶子,總之是要決出勝負。依芙琳說,那兩棵生長著猴頭蘑的柞樹在一條線上,相距一個希楞柱那麼長的距離,看上去像是一對兄弟。林克和尼都薩滿帶著弓箭來到那兩棵樹前的時候,兩個烏力楞的人都跑來看。不過達瑪拉沒來,她穿著裙子,一個人在河畔跳舞。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是射箭的好手。那兩隻猴頭蘑被陽光照得瑩白明亮、晶瑩剔透的,就像樹上長出的耳朵。當林克和尼都薩滿在祖父的一聲喝令下,同時將箭射出的時候,依芙琳說她捂上了眼睛。只聽得兩聲「刷刷」的聲響,像兩股風吹過,那是兩支離弦之箭發出的行走的聲音,不過那聲音瞬間就發生了變化,「刷刷」聲分裂出了「嚓——」和「篤——」的兩種聲響後,消失了。周圍寂靜極了。依芙琳說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林克面對的猴頭蘑上穿著箭,而尼都薩滿則把箭射偏了,它紮在樹身上,那上面的猴頭蘑完好無損。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林克贏得了達瑪拉。從那以後,尼都薩滿無論是射箭還是打槍,很少有準的時候,其實在此之前,他是個出色的射手。

依芙琳說,她一直懷疑尼都薩滿是故意讓著林克的。因為尼都薩滿看著他那支失敗的箭時,目光是那麼的鎮定。但我不這麼想,既然他跟祖父表示了他不能放棄達瑪拉,並且同意與林克用箭一決勝負,他一定會竭盡全力的。如果他改變了主意,一定是在最後的時刻。也許他不忍心看到林克失望的目光吧。

當大家把林克贏得了達瑪拉的訊息報告給她本人時,達瑪拉正坐在河岸上,用掌心兜著兩隻黑螞蟻,看它們角鬥。她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林克的新娘時,她站了起來,扔掉螞蟻,拍了拍裙子,笑了。她的笑容使大家相信她在心底是想嫁給林克的。

第二年給馴鹿鋸茸的季節,林克把達瑪拉娶到我們烏力楞。達瑪拉帶來了一團火和十五隻馴鹿。他們成親的時刻,尼都薩滿用刀子劃破了手指,人們眼見鮮血一滴滴地流下來,依芙琳要給他取鹿食草止血的時候,被尼都薩滿制止了。只見他豎起滴血的手指,放在嘴前吹了吹,那血竟奇蹟般地止住了。

很久以前,有個獵人在森林中遇見一隻鹿,他射了兩箭,都沒有擊中要害。那鹿流著血,邊走邊逃。獵人就循著血跡追蹤它。想著它已受重傷,血流盡了,自然也就走不動了。然而追著追著,獵人發現血跡消失了,鹿順利地逃脫了。原來這是隻神鹿,它邊逃邊用身下的草為自己治療傷口。獵人採到了那種能止血的草,它就是「鹿食草」。依芙琳說,當大家看到尼都薩滿不用鹿食草,而是用自己的氣息止住血的時候,比看到血本身還驚恐。

依芙琳說,從那以後,尼都薩滿的行為越來越異於常人。他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卻仍能精力充沛地走上一天的路。他光著腳踏過荊棘叢的時候,腳卻沒有一點劃傷,連個刺都不會紮上。有一天,他在河岸被一塊石頭絆了腳,氣得衝它踢了一腳,誰知這塊巨石竟然像鳥一樣飛了起來,一路奔向河水,「咚——」地一聲沉入水底。大家從這超乎尋常的力量上,知道他要做薩滿了。

那時我們氏族的薩滿去世已經三年了,新薩滿還沒有誕生。一般來說,新薩滿會在舊薩滿去世的第三年產生。他一定是本氏族的人,但他產生在哪一個烏力楞,卻是不確定的。沒想到,我的額格都阿瑪成了一名薩滿。依芙琳說當人們把置辦好的神衣、神帽、神鼓、神裙等跳神用的法具捧給額格都阿瑪的時候,他足足哭了一天一夜,哭得營地周圍的鳥兒都飛走了。後來另一個氏族的薩滿來我們烏力楞,為尼都薩滿主持任薩滿的儀式,他們跳了三天的神。我的祖父就在他們跳神的時刻死去子。

維克特降生了,尼都薩滿的新形象也在我心中誕生了。我開始同情他和達瑪拉。我想命運已經把他自己射偏的那支箭又還給了他,他完全有權利讓它成為幸福之箭。我不再反感達瑪拉展開那條羽毛裙子,不再反感尼都薩滿在搬遷途中跟在母親身後。但他得到的,也永遠是她的背影。如果說閃電化成了利箭,帶走了林克,那麼尼都薩滿得到的那支箭,因為附著氏族那陳舊的規矩,已經鏽跡斑斑,面對這樣的一支箭,達瑪拉和尼都薩滿的枯萎和瘋癲就是自然的了。

維克特三歲的時候,魯尼娶了妮浩,那年大概是康德五年吧。在歡慶婚禮的篝火的灰燼旁,在黎明時分,達瑪拉永遠地走了。她是穿著尼都薩滿為她縫製的那條羽毛裙子,跳著舞走的。

魯尼認識妮浩,與伊萬有關。

娜傑什卡的離開,使伊萬變成了沉默的人。只幾年的光景,他就謝頂了。依芙琳張羅著要給伊萬再找一個女人,有一次她託了一個媒人,被伊萬知道了,他對依芙琳大發了一場脾氣。他說他的生命中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娜傑什卡;他的生命中也只有一雙兒女,就是吉蘭特和娜拉,誰也不可能改變。依芙琳總是把別人氣哭,但那次伊萬把她氣哭了。

伊萬是我們烏力楞的鐵匠。春天的時候,他常在營地生起一堆火來,為大家打製工具。打鐵通常要用四五天的時間,這時打鐵的火是絕對不能熄滅的。他打鐵的時候,吉蘭特、娜拉、魯尼和我喜歡跑去看。有一回淘氣的魯尼往打鐵用的狍皮風箱上撒了泡尿,伊萬很忌諱,說這樣打出的鐵具肯定被上了咒語,不會好的。結果打出的工具果然都有欠缺:砍樹刀的柄被錘子敲斷了,魚叉的尖頂是鈍的,扎槍的槍頭就像白鶴的頭一樣彎曲著。從那以後,再打鐵的時候,伊萬見我們來了,就讓我們站在遠處看,絕對不許靠前。更不許碰錘子、風箱、鉗子、墊鐵、爐子這些打鐵的器具。打鐵的時候不僅我們是不能靠前的,女人更不能靠前。好像女人是水,一靠前,會熄滅爐中的火焰似的。

別的烏力楞的人知道伊萬打鐵的手藝好,春天的時候,他們往往順著樹號尋找到我們的營地,求伊萬打鐵。他們給伊萬帶來酒或肉,作為報酬。伊萬也從不會讓他們失望,他那雙能把石頭攥碎的手,好像就是為打鐵而生的。所以來人總是能心滿意足地帶著他們的工具離開我們的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