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一落地,我就軟綿綿地撲入他的懷抱。那時我早已忘卻了自己是光著身子的。拉吉達說當我那雙柔軟的、溫熱的乳房一埋入他的懷抱;他就覺得渾身躁熱。他想這個女人的乳房既然進了我懷裡,就不能讓它們再入別的男人懷抱了。他萌生了娶我的念頭,就是在那個時刻。那是落日時刻,也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

魯尼和哈謝一直追到額爾古納河,也沒有把娜傑什卡、吉蘭特和娜拉追回來。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他們是找到了樺皮船、順利地渡過河去了左岸,還是游水過去時被河水給捲走了?他們離開我們後,我們再到額爾古納河的時候,大家都沉默著,就像在內心哀悼著失去的親人。

魯尼和哈謝在返回的途中遇見了尋找我的坤得和依芙琳。他們以為我走失了三天,一定是死了。誰也沒有想到,在第四天的時候,我不僅平安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一個男人。

拉吉達所在的烏力楞是他們那個氏族最大的,有三十多人。僅他家,就有十六口人。他有父親,三個哥哥,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這些哥哥娶了女人,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又為他們的家族增添了人口。我們成親的那一年,他最小的弟弟拉吉米只有三歲。拉吉達告訴我,他母親是個熱愛生育的女人,她在六十歲的時候難產生下拉吉米後就死了。她是在看了一眼哇哇哭著的拉吉米後,笑著走的。我遇見拉吉達的時候,他剛好為母親守滿三年的孝,不然我們的婚期還要拖長一段時日。

我對拉吉達說,我不能離開我們烏力楞,母親有些瘋癲了,她身邊需要人照顧。拉吉達說,那我就去你們那兒,反正我有那麼多兄弟留在了父親身邊。

拉吉達的父親是個善良的老人,他不僅同意兒子來我們烏力楞「入贅」,而且我們成親的那天,他還親自帶著一行人,把拉吉達送來。在送拉吉達的同時,他還帶來二十頭馴鹿作為我們結婚的禮物。

我的嫁衣是依芙琳為我趕做的。伊萬把娜拉染的那塊粉色的布送給了我,我讓依芙琳用它鑲嵌了嫁衣。那件藍色的大襟長袍的圓領、馬蹄袖口和腰身,滾的都是那塊粉布。我穿著它做了兩次新娘。如今這衣服還在我身邊,不過我已穿不得了。我老了,乾枯了,那件衣服對我來說太寬大了。那衣服的顏色也舊了,尤其是粉色,它比藍色還不禁老,烏突突的,根本看不出它原來的鮮潤和明媚的氣象了。

我的婚禮是簡樸的,不過是兩個烏力楞的人聚集在一起,圍著篝火吃了一次飯。那個聚會沒有喜慶的氣氛,伊萬喝醉了,把酒肉嘔吐在篝火上,依芙琳直蹙眉,我知道,她覺得這是不吉祥的徵兆。達瑪拉和尼都薩滿表情冷淡,他們甚至都沒有對我說一句祝福的話。可我卻覺得無比幸福。當那個晚上我和拉吉達緊緊擁抱在一起,在新搭建的一座希楞柱裡,製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強勁的風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記得那是個月圓之夜,從希楞柱的尖頂,可以看見一輪銀白的月亮。我把頭埋進拉吉達的懷裡,告訴他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溫暖過。拉吉達對我說,他會讓這種溫暖永遠伴隨我。他親吻著我的一雙乳房,稱它們一個是他的太陽,一個是他的月亮,它們會給他帶來永遠的光明。拉吉達那天晚上說了好幾個「永遠」,這很像誓言,而誓言很少有永遠的。

拉吉達喜歡打獵,而我為了能更多地和他在一起,常跟他出去打獵。一般來說,獵人是忌諱有女人跟著的,尤其是女人身上有月事的時候,認為那會帶來厄運。但拉吉達不忌諱,只要是在營地附近狩獵,他肯定會脫離大家,把我帶上。我跟他蹲鹼場打過野鹿,在灌木叢的洞穴中捕捉過水狗,在松樹林中射中過山貓。不過要是遇見「蹲倉」的黑熊,我一定會勸拉吉達放過它。

很多人都說林中最狡猾的動物是狐狸,而我覺得最狡猾的是山貓,也就是猞猁。猞猁的外形很像貓,但比貓要大多了。它通身黃褐色,附著灰色的斑點。它有著短短的身子,短短的尾巴,細長的四肢,耳端聳著兩撮長毛。山貓爬樹是最厲害的,轉眼間就能爬到一棵大樹的樹梢。它喜歡捕食野兔、灰鼠、山雞和狍子。它對這些動物發起攻擊。通常以樹為據點。它貓在樹上,看到它們從樹下經過,俯衝下來,咬斷它們的喉管,先吮吸血,然後再用爪子扒開皮,慢慢享用肉。我覺得它吮血的舉動是殘忍的,所以很討厭它。它不僅殘忍,而且狡猾,當它突然遇見黑熊或者野豬威脅它時,它會飛快地爬到樹上,當黑熊和野豬尾隨到樹底下的時候,它會猛然間撒下一泡尿來,淋在野獸身上,使它們沾染了臊氣後,再無與它周旋的興致,敗興溜掉。所以在我眼裡,山貓像獵人一樣擁有子彈,它的子彈就是自己的尿水。山貓在冬天時喜歡埋藏吃不完的獵物,以備沒有捕食到獵物的時候充飢,是個留有後手的傢伙。

拉吉達打山貓,很少動用槍支和子彈,他用的是原始的弓箭。往往在山貓爬樹的瞬間,埋伏在林中的拉吉達就會把箭射出,它基本都能直接紮在山貓的咽喉上,使它一個跟斗栽下來。有一次,我們發現一隻山貓上樹追逐一隻山雞,拉吉達眼疾手快地拉弓射箭,真的是一箭雙鵰啊,山貓和山雞同時被擊中了!

我能夠懷孕,生下第一個孩子維克特,我想與水狗有關。從那以後,我就不打水狗了。

水狗就是水獺,它很喜歡吃水中的魚,所以它的洞穴與水源是相通的。只要在靠近河流的地方發現了洞穴,而這洞穴旁又有散落的魚骨的話,十有八九會找到水狗。水狗很悠閒,它白天時喜歡在河裡游水吃小魚,晚上回到洞穴休息。通常是我尋找到水狗所在的洞穴後,由拉吉達捕殺它們。那是我和拉吉達在一起後的第三年春天,我們發現了四隻還沒睜開眼睛的水狗幼仔。拉吉達說,水狗仔睜眼睛很慢,大約出生後一個月才睜開眼睛呢。我們知道它們的媽媽就在附近,所以沒動小水狗。傍晚時,大水狗從河水中游回洞穴,當它露出光亮的頭、拉吉達要對它下手的時候,被我制止了。我想那四隻小水狗還沒有見過媽媽,如果它們睜開眼睛,看到的僅僅是山巒、河流和追逐著它們的獵人,一定會傷心的。

我們放過了它們。之後不久,三年中一直沒有懷孕的我,肚腹中有了新生命的氣象,這使依芙琳看待我和拉吉達的目光發生了改變。在最初的那兩年中,她看到我的肚子一直癟著,總是冷言冷語地挖苦我們,說什麼拉吉達的外表像只虎,骨子裡卻軟得像老鼠,不然跟他在一起的女人為什麼會不懷孕?她還埋怨我,不該跟著拉吉達打獵,打獵的女人怎麼會有孩子呢?有一天晚上她睡不著覺,在營地溜達著,忽然聽見了我們的希楞柱裡傳來的我的呻吟和拉吉達的吼聲。第二天她就撇著嘴、歪著鼻子對我說,你們做那種事用了那麼大的力氣,怎麼還弄不出孩子來?把我說得兩頰的肉就像火塘中的火炭,滾燙滾燙的。

我懷孕之後,就不跟著拉吉達出獵了。

拉吉達在相貌和性情上都很像父親。他雖然很瘦,但肩寬臂長,骨骼強健。他的眉毛不像別的男人那麼疏淡,很濃,這使他的眼睛彷彿籠罩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看上去分外的寧靜。他跟林克一樣愛開玩笑,夏天時捉過花瓢蟲塞進我的褲腰裡,冬天下雪時悄悄往手裡攥上一把雪,塞到我的脖子裡,把我冰得跳起來。我「哎喲」叫著,他就發出哈哈的笑聲。瓢蟲我是能忍受的,雪就不一樣了,所以一到下雪的時候,看見他攥著拳頭從希楞柱外進來,我就咯咯笑著躲閃,拉吉達會說,你說一句好聽的話,我就饒過你。我怕冷,就說一大堆溫暖的話來求饒,讓那些肉麻的話融化了拉吉達手中的雪。

母親送我的新婚禮物,是一團火,也就是我眼前守著的火。這團火是她和父親結合時,母親的父親——我的那吉勒耶業送給她的,她從未讓它熄滅過,即使她瘋癲以後,搬遷的,時候,總不會忘了帶著火種。當她看到我穿上依芙琳縫製的嫁衣後,明白我是要做新娘了,她用手撫摩著我的臉頰,嘆息著說,你要有自己的男人了,額尼送你一團火吧。

母親從那吉勒耶業送給她的火上,取了一團火給我,那個瞬間我抱著她哭了。我突然覺得她是那麼的可憐,那麼的孤單!我們抵制她和尼都薩滿的情感,也許是罪過的。因為雖然我們維護的是氏族的規矩,可我們實際做的,不正是熄滅她心中火焰的勾當嗎!我們讓她的心徹底涼了,所以即使她還守著火,過的卻是冰冷的日子。

看著眼前這團比我還要蒼老的火,就彷彿看見了母親的身影。

也許是因為拉吉達太像父親了,母親很喜歡看拉吉達,看著他吃東西,看著他喝茶,看著他擦槍,看著他跟我開玩笑。她總是那麼痴痴地看著,很知足的樣子。可當我的肚子大了起來以後,她就不喜歡看拉吉達了,對他還表現出某種嫌惡。依芙琳說,達瑪拉是把拉吉達當作了林克的幻影,當她發現拉吉達使我懷孕後,她感覺是林克對她不忠了,所以才仇恨拉吉達。

我知道父親與尼都薩滿之間的恩怨,是在臨產的時候。拉吉達幫我搭了一個產房,我們叫它「亞塔珠」,男人是絕對不能進亞塔珠的。女人呢,也很忌諱幫別人助產,據說那樣會使自己的丈夫早死。當陣痛把我攪得發出野獸一樣的嚎叫的時候,依芙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