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傑什卡走後,伊萬把打鐵的時間改在秋天了。林間飛舞的落葉像一群黃蝴蝶,落在狍皮風箱上,也落在伊萬的身上。他打鐵仍然是那麼的鏗鏘有力,每一件經過錘鍊的器具也仍是那麼的精緻,所以求他打鐵的人仍是很多。就在這年的秋天,一個叫阿來克的獵人騎著馴鹿,帶著他的女兒來到我們營地,求伊萬為他打兩把砍樹刀。阿來克的女兒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她雖然沿襲著我們這個民族的女人生就的扁平臉,但下巴稍稍尖出一點,使她顯得很俏皮。她的高顴骨被兩綹劉海遮蓋著,細長的眼睛又黑又亮的。她梳著一條辮子,辮子上插著幾朵紫色的野菊花,笑起來甜甜的。她就是妮浩。依芙琳只看了她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姑娘,說是有朝一日,一定要把她娶到我們烏力楞來,做她的兒子金得的媳婦。魯尼那時已到了成家的年齡了,他跟依芙琳一樣,也是一眼相中了妮浩。他本想讓依芙琳為他做媒人的,當他聽說依芙琳要讓妮浩嫁給金得的時候,魯尼主動出擊,他在妮浩即將離開的時候,當著全烏力楞的人向妮浩求婚。他對妮浩說,我喜歡你的笑容,我會把你裝在心裡,當我的心一樣保護著,你嫁給我吧。
阿來克沒有想到他找伊萬打砍樹刀,竟打出了女婿。他認識林克,他從魯尼身上看到了林克的英俊和勇敢,當然願意妮浩嫁給魯尼。不過他說妮浩還小,再過兩年才可以成親。
依芙琳已經悄悄跟金得說了,要為他和妮浩說親,而金得也相中了妮浩。所以魯尼的公開求婚,讓金得絕望得流下淚來。但依芙琳卻很沉得住氣,她附和著阿來克,說妮浩確實太小了,不能那麼早成親。就是定親的話,也要由媒人去正式說合一下,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成親的事萬萬不能草率了。
妮浩離開我們營地的那個晚上,依芙琳把金得捆在一棵樹上,用一根樹條抽打他。她嫌他是個沒有骨氣的人,怎麼當眾流下了淚水,那不等於承認敗給魯尼了嗎?為女人流淚的男人,還會有什麼出息?!金得也確實沒出息,依芙琳打他一下,他就「哎喲哎喲」地叫喊一陣,這更激起了她的憤怒,她越發狠命地抽打他,並且咒罵金得和他父親坤得一樣,都是女人腳下的螞蟻,只能彎著腰活著,一身的賤骨頭、軟骨頭,活該遭女人的踐踏。她一直把那根樹條抽斷了,這才罷休。依芙琳鞭打金得的聲音傳遍了營地,誰也沒有上前阻攔,人們都知道依芙琳的脾氣,勸阻只能使她加重對金得的懲罰。
依芙琳的行為,讓魯尼覺得追逐他的狼已到眼前,而他站在了懸崖邊上,他做出了更為大膽的一個舉動。他在依芙琳鞭打金得後的次日離開了營地,他說要出去打獵,三天後才會回來。
三天後魯尼真的回來了,他帶來的獵物就是妮浩。他的獵物是由阿來克護送著的,他帶來了送親的隊伍,一行人喜氣洋洋地來到我們烏力楞。魯尼是怎麼說服了阿來克,讓他在妮浩還沒有完全成人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把女兒嫁給他,我們並不知道。我們看到的,是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妮浩,她那嬌羞的笑容讓人感覺出她內心的喜悅,她一定是非常喜歡跟魯尼在一起的。
尼都薩滿主持了魯尼和妮浩的婚禮。他看了一眼坐在篝火旁卻仍然打著冷戰的達瑪拉,意味深長地對魯尼說,從今天起,妮浩就是你的女人了。男人的愛就是火焰,你要讓你愛的姑娘永遠不會感受到寒冷,讓她快樂地生活在你溫暖的懷抱中!他又把頭轉向妮浩,對她說,從今天起,魯尼就是你的男人了。你要好好愛他,你的愛會讓他永遠強壯,神會賜給你們這世上最好的兒女的!
尼都薩滿的話讓幾個女人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妮浩笑了,依芙琳撇著嘴,瑪利亞讚歎地點著頭,而達瑪拉,她不再打寒戰了,她眼睛溼溼地望著尼都薩滿,臉上彷彿映照著夕陽,現出久違了的柔和的表情。
太陽下山了,人們手拉著手,圍著篝火跳舞的時候,達瑪拉突然帶著已經老眼昏花的伊蘭出現了。伊蘭無精打采的,達瑪拉卻神采飛揚,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我永遠忘不了母親那天的衣著,她上穿一件米色的鹿皮短衣,下穿尼都薩滿送她的羽毛裙子,腳蹬一雙高腰狍皮靴子。她把花白的劉海和鬢髮掖在頭髮裡,向後梳,高高綰在腦後,使她的臉顯得格外的素淨。她一出場,大家不約而同發出驚歎聲。那些不熟悉她的送親的人驚歎她的美麗,而我們則驚歎她的氣質。她以前佝僂著腰、彎曲著脖子,像個罪人似的,把腦袋深深埋進懷裡。可是那個瞬間的達瑪拉卻高昂著頭,腰板挺直,眼睛明亮,讓我們以為看見了另外一個人。與其說她穿著羽毛裙子,不如說她的身下綴著一片秋天,那些顏色彷彿經過了風霜的洗禮,五彩斑斕的。
達瑪拉開始跳舞了,她跳起來還是那麼的輕盈。她邊跳邊笑著,我從未聽見她那麼暢快地笑過。已經老邁的伊蘭趴在篝火旁,歪著腦袋,無限憐愛地看著它的主人。淘氣的小維克特見伊蘭那麼老實,就把它當作了一個皮墊子,坐了上去。他一坐上去就對拉吉達嚷著,阿瑪,阿瑪,這個皮墊子是熱乎的!維克特撿了一根草棍,用它撥弄伊蘭的眼睛,邊撥弄邊說,明天你的眼睛就會亮了,我再給你肉,你就能看見了!原來,有一天維克特朝伊蘭扔了一塊肉,誰知它睬都不睬,低著頭走掉了。我明白它是不想吃肉了,想把身體裡的熱量儘快耗光,可是小維克特認為伊蘭的眼睛不好使了。
妮浩很喜歡達瑪拉的裙子,她像只圍繞著花朵的蝴蝶,在達瑪拉身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羨慕地看著那條裙子。魯尼大約覺得母親穿著羽毛裙子在眾人面前舞蹈不太莊重,他讓我想辦法把她叫走。可我不忍心那麼做。她看上去是那麼的充滿生機,我不願意驅散那樣的生機。何況除了依芙琳和金得之外,大家都為魯尼和妮浩的事而高興著。高興的時候是可以放縱情懷的。
篝火漸漸淡了,跳舞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送親的人都到伊萬那裡休息去了。只有達瑪拉,她還在篝火旁旋轉著。開始時我還陪著她,後來實在是睏倦得無法自持,就回希楞柱了。我走的時候,陪伴著母親的,只有昏睡的伊蘭、慘淡的篝火和天邊的殘月。
我有點不放心魯尼,怕他太鹵莽,妮浩承受不起,會弄傷她,因為她實在是太小了。我沒有回自己的希楞柱,而是到了魯尼那裡,想聽聽動靜。結果還沒到那裡,就見妮浩跑了出來。她哭著,見了我撲到我懷裡,說魯尼是個壞東西,他身上帶著一支箭,要暗害她。把我聽得笑了起來。我一邊安撫妮浩,一邊責備魯尼,對妮浩保證,如果魯尼再敢用箭傷害她,我就懲罰他,妮浩這才回去了。她邊走邊嘟囔嫁男人是個受罪的事。魯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我對他說,你著急把她搶來了,她是你的人不假,可她太小了,你先陪著她玩兩年,再做新郎吧。魯尼嘆了口氣,衝我點了點頭。所以最初的那兩年,魯尼和妮浩雖然住在一起,但他們的關係卻像兄妹一樣純潔。
我回到希楞柱裡,想著母親孤獨地舞蹈著,就覺得周身寒冷。我牙齒打顫,拉吉達在黑暗中把我拉人他溫暖的懷抱。可我仍然覺得冷,不管他把我抱得多麼緊,身上還是打哆嗦。我睡不著,眼前老是閃現著母親跳舞的身影。
天上出現曙光的時候,我披衣起來,走到昨夜大家歡聚著的地方。結果我看到了三種灰燼:一種是篝火的,它已寂滅;一種是獵犬的,伊蘭一動不動了;另一種是人的,母親仰面倒在地上,雖然睜著眼睛,但那眼睛已經凝固了。只有她身上的羽毛裙子和她斑白的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抖動著。這三種灰燼的同時出現,令我刻骨銘心。
林克走了,母親也走了。我的父母一個歸於雷電,一個歸於舞蹈。我們把母親葬在樹上,不同於父親的是,我們為她選擇的風葬的樹木不是松樹,而是白樺樹。做母親殮衣的,是那條羽毛裙子。尼都薩滿為達瑪拉主持葬禮的時候,南歸的大雁從空中飛過,它們組成的形態像樹叉,更像閃電。不同的是閃電是在烏雲中現出白光,而大雁是在晴朗中呈現黑色的線條。尼都薩滿為達瑪拉唱了一支送葬的歌,這首與「血河」有關的歌,讓我看出了尼都薩滿對母親的那份深深的愛。
我們祖先認為,人離開這個世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了。那個世界比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要幸福。在去幸福世界的途中,要經過一條很深很深的血河,這條血河是考驗死者生前行為和品德的地方。如果是一個善良的人來到這裡,血河上自然就會浮現出一座橋來,讓你平安渡過;如果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來到這裡,血河中就不會出現橋,而是跳出一塊石頭來。如果你對生前的不良行為有了悔改之意,就會從這塊石頭跳過去,否則,將會被血河淹沒,靈魂徹底地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