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我們從來不砍伐鮮樹作為燒柴,森林中有許多可燒的東西,比如自然脫落的乾枯的樹枝,被雷電擊中的失去了生命力的樹木,以及那些被狂風擊倒的樹。我們不像後來進駐山林的那些漢族人,他們愛砍伐那些活得好好的樹,把它們劈成小塊的木柴,垛滿了房前屋後,看了讓人心疼。我還記得很多年前瓦羅加第一次路過一個漢族人的村落,看到家家戶戶門前摞滿的木柴,他回來憂心地對我說,他們不光是把樹伐了往外運,他們天天還燒活著的樹,這林子早晚有一天要被他們砍光、燒光,到時我們和馴鹿怎麼活呢?瓦羅加是我的第二個男人,是我們這個民族最後一個酋長,他看事情是有遠見的。那天達吉亞娜召集烏力楞的人,讓大家對下山做出表決時,我想起了瓦羅加的話。當我把樺樹皮投向的不是妮浩留下來的神鼓,而是火塘的時候,我看見了瓦羅加的笑容。他的笑容在火光中。

安草兒給我的茶缸續上水,然後對我說:阿帖,中午吃肉。我點了點頭。自從帕日格讓安草兒像漢族人一樣管我叫「奶奶」而不是「阿帖」的時候起,安草兒見了我就什麼也不叫了。現在他大約想到那些叫我「額尼」「姑姑」和「波日根」的人都走了,而且沒誰讓他叫我「奶奶」了,他就可以叫我阿帖了。

如果說我是一棵歷經了風雨卻仍然沒有倒下的老樹的話,我膝下的兒孫們,就是樹上的那些枝椏。不管我多麼老了,那些枝椏卻依然茂盛。安草兒是這些枝椏中我最愛的一枝。

安草兒說話總是格外簡潔。他告訴我中午吃肉後,就去拿肉了。那是昨天吃剩的半隻山雞。下山的人們知道要徹底離開這裡了,他們想在走之前跟我們好好團聚一次。那幾天,瑪克辛姆、索長林和西班天天出去打獵,可是他們總是空手而回。這些年山上的動物跟林木一樣,越來越稀少了。幸好昨天西班打到了兩隻山雞,索長林又在河汊用「亮子」擋了幾條魚回來,昨晚營地的篝火中才會飄出香氣。瑪克辛姆對我說,他們有天尋找獵物時看到了兩隻灰鶴,它們低低地飛在林間窪地上,當瑪克辛姆要朝它們開槍的時候,被西班阻止了。西班說他們就要下山了,得把這些灰鶴留給我和安草兒,不然我們眼中看不到最美的飛禽,眼睛會難受的。只有我的西班才會說出這樣心疼人的話啊。

我切了一片山雞,放到火上敬火神,然後才撒上鹽,用柳條棍串上它,放到火上烤。我和安草兒吃山雞的時候,他突然問我:阿帖,下雨了,羅林斯基溝會不會有水了啊?

羅林斯基溝曾是一條水流旺盛的山澗,孩子們都喜歡喝它的水,然而它已經乾涸了六七年了。

我對安草兒搖了搖頭。我知道,一場雨是救不了一條山澗的。安草兒似乎很失望,他放下吃的,起身離去了。

我也放下了吃的,接著喝茶。看著那團又勃勃燃燒起來的火焰,我想接著講我們的故事。如果雨和火這對冤家聽厭了我上午的嘮叨,就讓安草兒拿進希楞柱的樺皮簍裡的東西來聽吧,我想它們被遺落下來,一定有什麼事情要做的。那麼就讓狍皮襪子、花手帕、小酒壺、鹿骨項鍊和鹿鈴來接著聽這個故事吧!

如果你七十年前來到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森林,一定會常常與樹間懸著的兩樣東西相遇:風葬的棺木和儲藏物品的「靠老寶」。

我與拉吉達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靠老寶下面。在那以前,靠老寶在我的心中只是裝著我們生活用品的林中倉庫,自從在它的下面與拉吉達訂下婚約後,靠老寶在我心中就是一輪方形的月亮,因為它照亮和溫暖了我當時那顆灰暗而冷寂的心。

圖盧科夫在民國二十一年的秋天把日本人到來的訊息帶到我們烏力楞。他騎著馬,只馱來少許的子彈、麵粉、食鹽和酒。他說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他們成立了「滿洲國」,人們分析他們很快要對蘇聯發起進攻,所以在珠爾乾的很多俄國安達怕受到日本人的迫害,都回到額爾古納河左岸去了。物品短缺,不好交換了。

我們那些品質上乘的鹿茸和上百張的灰鼠皮只交換來這麼點東西,哈謝很生氣。他對圖盧科夫說,你不要以日本人為藉口,來剋扣我們!羅林斯基對我們從來沒有這麼黑心過!

圖盧科夫變了臉,他說,我這可是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來給你們送東西的呀!現在你們看看,有幾個藍眼睛的安達還敢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做生意?你們要是覺得吃虧,我就把東西帶走,你們找別人換去吧!

那時我們的子彈就像黎明前的星星一樣,沒剩幾顆了;裝麵粉的袋子也癟了肚子;馴鹿愛吃的鹽就像遭遇春風的積雪一樣,一天比一天消瘦。圖盧科夫帶來的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救命的稻草,不管代價多大,我們都得抓住它。儘管我們在心裡罵著他:狡猾的達黑!可還是與他交換了東西。

圖盧科夫看上去心滿意足的,他在離開營地的時候對吉蘭特說,都說日本人要進山清理藍眼睛的人了,你跑吧,別在這兒等死了!吉蘭特本來就膽小,圖盧科夫的話把他的臉嚇白了,他牙齒打著顫,帶著哭音說,我從小就活在這林子裡,日本人憑什麼清理我啊?圖盧科夫說,憑什麼?就憑你眼睛的顏色!它要是跟這兒的土地一樣是黑色的就好了,你就可以紮根了,可它的顏色是天空的藍色,這顏色可就危險了,你等著瞧吧!他又轉向娜拉,對她說,你要是不跑,比吉蘭特還會倒霉,因為你是一個姑娘,日本人愛睡藍眼睛的花姑娘!

娜傑什卡的頭髮已經白了多半,但她依然那麼結實。她一邊在胸前划著十字,一邊對伊萬說,這可怎麼好,我們的眼睛怎麼才能變成黑色的?讓尼都薩滿幫幫我們的忙吧,把我們的眼睛和頭髮都變成黑色!在關鍵時刻,她求助的是我們的神。大概因為尼都薩滿離她很近,而聖母離她卻十分遙遠吧。

伊萬說,藍眼睛怎麼了?我的女人和兒女就是藍眼睛!日本人要是敢清理你們,我就先把他們腿裡夾著的東西給清理了!

伊萬的話讓大家笑了起來,娜傑什卡卻笑不出來。她張著嘴,憂愁地看著吉蘭特和娜拉,好像一個飢餓的人採到了兩隻美麗的蘑菇,疑心它們有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吉蘭特就像被霜打了的草一樣,蔫蔫的。娜拉呢,她痴痴地看著自己的那雙手,由於各種色彩的薰染,她的指甲不是粉紅色的了,那上面有紫有藍,有黃有綠。她大約在想,她這麼會染色,為什麼不能把眼睛也染成黑色的呢?

吉蘭特不像他的父親伊萬那麼剽悍,文弱的他對打獵毫無興趣,倒是喜歡做女人的那些活計。熟個皮子啦,做個樺皮盒啦,縫副皮手套啦,採集點山野菜啦等等。烏力楞的女人都喜歡他,而伊萬卻嫌他沒個男孩的樣子,說是不會打獵的男人將來怎麼娶女人呢?娜拉呢,她最樂意做的就是給布染色。她染色用的是果實或者花朵的漿汁。她用都柿的果實把白布染成藍色;用紅豆把白布染成水紅的顏色。她有一塊布,是用百合花的漿汁染就的。娜拉採了一個夏天的粉色百合花,把花瓣搗成泥,擠出漿汁,兌上水和鹽,在鍋裡足足煮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她把染好的布在河裡漂洗過了,搭在一棵碧綠的楊樹上。最先看到這塊布的瑪利亞以為是晚霞落到我們營地了,就喊大家出來看。它確實像一片晚霞,而且是雨後的晚霞,那麼的活潑和新鮮,我們都以為是神靈顯現了!如果不是娜傑什卡埋怨娜拉的聲音傳來,沒人認為那是一塊布。娜傑什卡嫌娜拉沒有把染布的鍋刷洗出來,她怎麼做晚飯呢?遠遠地看著那塊布的人這才明白那不過是塊布,紛紛嘆息著離開。我沒有離開,我仍舊把它當一片晚霞看待。它確實就是一片晚霞,那種溼潤的粉色不是很均勻,彷彿裡面夾雜著絲絲的小雨和縷縷的雲。正是這塊布,做了我嫁衣的花邊。

娜拉染了布,喜歡拿著它到我們的希楞柱給魯尼看。魯尼跟林克一樣喜歡槍,他對娜拉說,人缺了獵物,就會餓死;而人只要有一套厚的和一套單的獸皮衣服,一輩子都夠了,布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娜拉一聽魯尼這樣說,就會氣呼呼地對在一旁發呆的達瑪拉說:你怎麼把魯尼生得這麼傻呀!受到責備的達瑪拉也不惱,她看一眼娜拉,再看一眼她手中的布,嘆息著對娜拉說:你就是再染色,也不會有我的羽毛裙子漂亮啊!那些羽毛的顏色是誰染的?是天!天染的色你能比得上嗎?

娜拉被氣走了,發誓不再給我們看她染的布。然而下次她染了布,她又得意洋洋地提著它來了。

圖盧科夫走後,娜傑什卡做事總是不那麼專心。她不止一次在切肉時把手指切出了血,我還常見她和娜拉在一起說著什麼,把娜拉說得淚汪汪的。有一天,我正和依芙琳給馴鹿仔拴鈴鐺,娜拉突然跑過來問依芙琳,日本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是在額爾古納河的左岸還是右岸?依芙琳氣憤地說,額爾古納河跟日本人有什麼關係?左岸右岸都不是他們的地方!他們住的那個地方,要過海呢,以前有人放木排去過日本,到了那裡的人就沒再回來過!娜拉說,他們跟額爾古納河沒有關係,怎麼會來這裡?依芙琳說,如果沒有好的獵手,有肉的地方就有狼跟著!

我想使娜傑什卡萌生了逃跑的念頭的,是圖盧科夫的話;而最終促使她行動的,應該是哈謝的一次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