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哈謝有一天尋找走失的兩隻馴鹿的時候,碰到一個揹著樺皮簍的漢族老人,他是來採黃芪的。哈謝問他採黃芪是熬鹿胎膏嗎?因為我們用鐵鍋熬製鹿胎膏的時候,常在裡面加些手掌參和黃芪等藥材。老頭說,他哪裡能打到鹿胎呢,他採黃芪,不過是拿到藥鋪賣了,換口飯吃。他說現在日本人來了,飯更不好混了。哈謝就問他,日本人真的要清理藍眼睛的俄國人嗎?老頭說,那我怎麼知道!不過日本人一來,藍眼睛的人快跑光了!

哈謝回到營地,在晚飯的時候把遇見老頭的事對大家說了,娜傑什卡的眼神里滿是驚恐。她大口大口地吃著肉,吃得直打嗝,可還是抑制不住地往嘴裡填著肉。吉蘭特沒吃完,就心事重重地走了。伊萬對著吉蘭特的背影嘆息著說,他可真不像我伊萬的兒子啊,沒點硬骨頭!依芙琳一直懷疑吉蘭特的身世,她「哼」了一聲,說,吉蘭特的眼睛那麼藍,當然不像你伊萬的兒子了!娜拉很反感依芙琳這樣說吉蘭特,她站了起來,對依芙琳說,你少「哼」些吧,你的鼻子都歪成那樣了,再「哼」別人,鼻子就歪到額爾古納河左岸去了!她的話讓在場的人大笑起來。依芙琳氣得蹦了起來,她說,我的鼻子再怎麼歪,也歪不到額爾古納河左岸去,那裡有你們的尿騷味,我嫌髒了我的鼻子!我寧願我的鼻子向右歪,一直歪到日本海去!

那時誰一提「日本」二字,娜傑什卡就像聽到雷聲一樣不安。依芙琳的話把娜拉氣走了,娜傑什卡卻仍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大口大口地吞嚥著肉。她這種吃相把伊萬嚇著了,伊萬說,娜傑什卡,你可只有一個肚子啊!娜傑什卡不回答,仍舊吃肉,依芙琳大約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說重了,她嘆息了一聲,起身離開了。那天晚上,有兩種聲音交替出現在營地,一個是娜傑什卡的嘔吐聲,一個是娜拉發出的「啞啞啞」的叫聲。娜傑什卡是因為吃了太多的肉,娜拉是在學烏鴉叫。那是她們留給這個營地的最後的聲音了。

第二天,伊萬同以往一樣,清晨吃過早飯後,跟著哈謝和魯尼出去打獵了。當天晚上回到營地,他發現希楞柱裡空無一人。平時隨意堆放著的狍皮褥子和被筒,疊得整整齊齊的;他的煙盒裡裝滿了菸絲,放在火塘旁;他喝茶用的缸子,光光亮亮地擺在鋪位上,那些濃厚的茶鏽被除去了。這種非同尋常的整潔讓伊萬心驚肉跳的,他知道事情不妙,就去看裝著衣物的鹿皮口袋,發現衣物少了一半,娜拉染的那些布只剩下一塊粉色的,而桶裡裝著的肉乾,也少了許多。看來他們是帶著食物和衣物逃走了。

早晨的時候,我在河邊洗臉時還見著了娜拉。娜拉把青草團在一起,當成抹布,用河底的細砂擦拭茶缸裡的茶鏽。我問她,你擦它幹什麼呀?娜拉說,茶鏽多了,茶水看上去就不清亮了。我洗完臉要離開河邊的時候,娜拉突然對我說,我染的布多好看呀,魯尼怎麼一塊也不喜歡呢!我對她說,你不是說魯尼是個傻瓜嗎,傻瓜當然不懂得美了!娜拉噘起了嘴,她說,你怎麼能說魯尼是傻瓜呢,全烏力楞的人屬他最聰明!娜拉問我最喜歡她染的哪塊布?我說是粉色的那塊,當時那布一出來,我們都以為營地落了一片晚霞呢。

娜拉留下了那塊粉色的布,我相信那是留給我的。我在離開河邊以後,才想起忘了問她:昨晚又沒有吃熊肉,你學烏鴉叫做什麼呀?

當晚聚集在篝火旁吃飯的時候,伊萬是垂著頭獨自來的。他的腳步是那麼的沉重。瑪利亞問他,娜傑什卡和孩子們呢?伊萬慢吞吞地坐下來,用他那雙大手搓了搓臉,然後落下手來,微微抬起頭,淒涼地說:他們逃走了。你們不要去找,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聽到這訊息的人都沉默著,只有依芙琳「呀——」地大叫了一聲,說,我早就說過,娜傑什卡早晚有一天要帶著她的孩子回老家去!這娜傑什卡也太黑心了,她把兩個都帶走,應該給伊萬留下一個呀!吉蘭特她帶走應該,他可能不是伊萬的骨肉!娜拉呢,她就是伊萬的孩子呀,她怎麼忍心把她也帶走呢,只有當過妓女的人才會這麼心狠呀!

伊萬對依芙琳咆哮道:誰要是說娜傑什卡是妓女,我就撕爛她的嘴!

依芙琳打了個激靈,收回舌頭,閉上嘴。

我回到希楞柱,把娜傑什卡逃跑的訊息告訴達瑪拉,沒想到她竟然笑了起來,說,跑了好,跑了好,這個烏力楞的人要是都跑光了多好呀!我賭氣地說,那你也逃跑吧。她說,我要是跑,就跑到拉穆湖去!那裡沒有冬天,湖裡常年開著荷花,多自在啊。說完,她扯下自己的一綹白髮,把它扔到火塘裡。她那瘋癲的樣子讓我格外難過。我又到尼都薩滿那裡去,我說娜傑什卡帶著吉蘭特和娜拉跑了,你是族長,你不去追啊?他對我說,你去追跑了的東西,就跟用手抓月光是一樣的。你以為伸手抓住了,可仔細一看,手裡是空的!

我很鄙視一個族長因為自己的情感受到壓抑,連同情心都喪失了。我對他說,只要我們去追,總能把他們追回來的!

你們追不回來的!尼都薩滿說。

伊萬沒有出去尋找娜傑什卡,出去尋找的是哈謝、魯尼、坤得和我。我們用木棒敲擊大樹,遊走在附近的馴鹿知道有人要役使它們,不一會兒就有六七頭馴鹿返回營地。我們選擇了四頭健壯的,分別騎上去。

我們知道娜傑什卡是朝額爾古納河逃跑了,所以追逐她的方向是確定的。

秋日晴朗的夜空下,山巒泛出藍色的幽光,而河流泛出的是乳色的幽光。由於尋人心切,一齣發我就左一聲「娜拉」,右一聲「娜拉」地叫著,我的叫聲驚飛了樹上的貓頭鷹。它們從我們面前飛過,眼睛劃出兩道亮光,像流星,這不祥的光芒像針一樣刺痛了我的心。坤得對我說,走夜路不能大聲說話,會驚著山神的。再說娜傑什卡是想逃跑的,我的呼喚如果被他們聽到了,只能使他們更遠地避開我們。哈謝說,他們沒有騎馴鹿,走到額爾古納河,起碼要兩天的時間。他們就是到了那裡,也不一定能找到渡河的船隻,只能在岸邊等著。

一開始我們是四人一組,翻過一座山後,哈謝說有一條更近的路可以通往額爾古納河,那路雖然很難走,不過有馴鹿開路,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商量了一下,分成兩路,哈謝帶著魯尼走,我跟著坤得。我們說好了,如果我和坤得當晚找不到人,清晨一定返回營地,而哈謝和魯尼會一直奔向額爾古納河。

哈謝他們一走,我們才轉過一座山,坤得就說娜傑什卡他們走了一天了,我們很難追上,不如向迴轉吧,反正哈謝和魯尼能繼續尋找他們。我對他說,興許他們沒有走遠,他們出來後娜傑什卡可能會後悔,說不定貓在什麼地方呢!坤得說,我沒帶那麼多子彈,我們還是往回走吧,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回去怎麼向你依芙琳姑姑交待!我對坤得說,我們都出來了,總要多找一會才能回去,阿。坤得就不做聲了。不過他很不積極,讓馴鹿走得慢吞吞的。

其實在森林中尋人跟在大海中撈針一樣,是十分艱難的。到了後半夜,我們都睏乏了。坤得停了下來,他說要吸點菸提提神,而我則想去解個手。我對坤得說,我去別處有點事,馬上就回來。坤得明白我要去做什麼,他囑咐我不要走遠,他和馴鹿在原地等我。我從馴鹿身上跳下來,覺得雙腿又酸又軟的,只聽得坤得在我背後自言自語著:菸絲這麼潮,明天準下雨。娜傑什卡真是能折騰人啊!

在寂靜的夜晚,再微弱的聲音都會比白日的要顯得響亮。我怕坤得聽見我解手的聲音,就一直朝密林深處走。那是一片高大的松樹林,微風在樹梢製造出「嘩嘩」的聲響,好像風兒也在解著小手。我走了很遠,認定坤得不會再聽到任何聲音時,這才蹲下去。我的迷山起於這一蹲一起,由於缺覺,等我站起身時,覺得天旋地轉的,眼前發花,一個跟斗栽倒在地。等我再站起來時,我的雙腳實際上已經踏向了偏離原路的方向。我迷迷糊糊走了一會兒,沒有看見馴鹿的影子,覺得事情不妙了,抬頭看了一眼月亮,覺得我應該朝它去的方向走去才對,因為來的時候,營地在我們的後面,也就是西側。結果這又是一個錯誤的判斷,先前我只是偏離了目的地,這回我是徹底走向了與原路相反的方向。我走了很久,仍然是不見坤得,我就大聲地呼喚他。事後我才知道,我離開後,坤得抽過煙後,就趴在馴鹿身上睡著了,否則他發現我那麼久沒有回來,會尋我的。不過他要是真尋上我的話,我也就不會遇見拉吉達了。

如果不是陣陣涼風把坤得吹醒了,那麼他可能還會睡著。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亮光了。他發現我不在,知道我出事了,又是放槍又是呼喊的,可那時的我離他越來越遙遠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當我度過一個令人膽寒的夜晚後,迎來的是個沒有日出的黎明。鉛灰的濃雲佈滿天空。沒有了太陽,我就更無從判斷我該往什麼方向走了。於是我就尋找小路,森林中那些曲曲彎彎的小路,都是我們和我們的馴鹿踏出來的。沿著這樣的小路走下去,總會找到人煙。身上沒有吃的,我就採了一些蘑菇充飢。迷路讓我最擔心的,是遭遇到野獸。除了那次林克帶著我和魯尼去打過堪達罕,我沒有對付野獸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