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我和娜拉不在意依芙琳的話,仍然在左岸與右岸之間跑來跑去。娜拉還特意在左岸解了個手,然後她跑回右岸,大聲對依芙琳說,我把我的尿留在老家了!

依芙琳白了娜拉一眼,就像她看著馴鹿產下畸形仔時的表情一樣。

在那個夜晚,依芙琳姑姑告訴我,河流的左岸曾經是我們的領地,那裡是我們的故鄉,我們曾是那裡的主人。

三百多年前,俄軍侵入了我們祖先生活的領地,他們挑起戰火,搶走了先人們的貂皮和馴鹿,把反抗他們暴行的男人用戰刀攔腰砍成兩段,對不從他們姦淫的女人給活生生地掐死,寧靜的山林就此變得烏煙瘴氣,獵物連年減少,祖先們被迫從雅庫特州的勒拿河遷徙而來,渡過額爾古納河,在右岸的森林中開始了新生活。所以也有人把我們稱為「雅庫特」人。在勒拿河時代,我們有十二個氏族,而到了額爾古納河右岸時代,只剩下六個氏族了。眾多的氏族都在歲月的水流和風中離散了。所以我現在不喜歡說出我們的姓氏,而我故事中的人,也就只有簡單的名字了。

勒拿河是一條藍色的河流,傳說它寬闊得連啄木鳥都不能飛過去。在勒拿河的上游,有一個拉穆湖,也就是貝加爾湖。有八條大河注入湖中,湖水也是碧藍的。拉穆湖中生長著許多碧綠的水草,太陽離湖水很近,湖面上終年漂浮著陽光,以及粉的和白的荷花。拉穆湖周圍,是挺拔的高山,我們的祖先,一個梳著長辮子的鄂溫克人,就居住在那裡。

我問依芙琳,拉穆湖也有冬天嗎?她對我說,祖先誕生的地方,是沒有冬天的。可我不相信有一個世界永遠是春天,永遠那麼溫暖。因為從我出生的時候起,我每年都會經歷漫長的冬天和寒冷,所以依芙琳給我講完拉穆湖的傳說後,我就跑到尼都薩滿那裡,打算問個究竟。尼都薩滿沒有肯定拉穆湖的傳說,但他肯定了我們以前確實可以在額爾古納河左岸遊獵,他還說那時生活在尼布楚一帶的使鹿部每年還向我們的朝廷進貢貂皮。是那些藍眼睛大鼻子的俄軍逼迫我們來到右岸的。勒拿河和尼布楚在哪裡我並不知道,但我明白這些失地都在額爾古納河左岸,在一個我們不能再去的地方,這使我幼年時對藍眼睛大鼻子的娜傑什卡充滿了敵意,總以為她是跟著馴鹿群的一條母狼。

伊萬是額格都亞耶的兒子,也就是我伯祖父的孩子。伊萬的個子很矮,臉很黑,額頭上有一個紅痣,像顆耀眼的紅豆。黑熊愛吃紅豆,打獵的時候,父親一旦發現了熊的足跡,總是提醒伊萬要倍加小心,怕熊襲擊了他。父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熊看到伊萬比看到其他人容易激動,而伊萬有兩次從熊的巨掌下死裡逃生。伊萬的牙齒非常堅固,喜歡吃生肉,所以打不到獵物的時候,最難過的是伊萬,他不喜歡吃肉乾,對魚更是嗤之以鼻,認為魚是小孩子和老人這些牙齒不健全的人吃的。

伊萬的手出奇地大,他若是將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那膝蓋就像被粗壯而綿長的樹根給覆蓋和纏繞住了。他的手很有力氣,能把鵝卵石攥碎了,能把搭建希楞柱用的松木「咔——」的一聲折斷,省卻了用斧子去砍。依芙琳說,伊萬就是憑藉他那雙力量非凡的手,使娜傑什卡成了他的女人的。

一百多年前,在額爾古納河的上游,發現了金礦。俄國人知道右岸有了金子,常常越過邊界來盜採。那時當朝的皇上是光緒,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大清王朝的金子流入那些藍眼睛的人手中呢?就讓李鴻章想個法子,不能讓黃金流失。李鴻章就動了在漠河開辦金礦的念頭。漠河這地方,每年中有半年飄雪花,荒無人煙,朝廷的重臣是不可能到這裡來的。最後,李鴻章選中了因反對慈禧太后而被降罪的吉林候補知府李金鏞去開辦金礦。漠河金礦一開,商鋪也跟著興起了。就像有了花就要有果子一樣,妓院很快就跟著出現了。那些來自關內的終年看不見女人的採金男人,見著女人,眼睛比見著金子還亮。他們為了那片刻的溫暖和痛快,把金子撒到女人身上,妓院的生意跟夏季的雨水一樣旺盛。被我們稱做「安達」的那些商人,看上了妓院的生財之道,於是就有俄商從境內帶來她們的女人,將年紀輕輕的她們賣進妓院。

依芙琳說,那年他們在克坡河一帶遊獵,森林被秋霜染得紅一片黃一片的時候,一個俄國安達帶著三個姑娘越過額爾古納河,騎著馬,穿過密林,朝漠河方向而去。伊萬在打獵的時候碰見了他們。他們打了一隻山雞,籠著火,正在吃肉喝酒。伊萬見過那個大鬍子安達,他知道凡是安達帶來的東西,一定都是商品。看來金礦不僅僅需要物品和食品,也需要女人了。由於常與俄商打交道,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能講簡單的俄語,而俄商也聽得懂鄂溫克語。那三個姑娘有兩個姿色動人,大眼睛,高鼻樑,細腰身,她們喝起酒來發出放縱的笑聲,像是早已做熟了妓女這行當的人。另一個小眼睛的姑娘看上去就不一樣了,她很安靜地喝著酒,目光始終放在自己的灰格裙子上。伊萬想這個姑娘一定是被逼迫去做妓女的,不然她不會那麼憂鬱。他一想到那灰格裙子會被許多男人撩起,就心疼得牙齒打顫——還從來沒有哪個姑娘能讓他這麼心疼過。

伊萬回到烏力楞,將兩張水獺皮、一張猞猁皮和十幾張灰鼠皮捲到一起,帶著它們,騎著馴鹿追趕安達和那三個姑娘。見到安達,他將皮張卸下,指著那個小眼睛姑娘告訴安達,這個女人歸他伊萬了,而皮張歸安達了。安達嫌皮張太少,聲言他不能做虧本的買賣。伊萬就走到安達面前,伸出他的大手,將安達懷中的酒壺掏出來。那是個鐵酒壺,伊萬把它放到掌心,用力一握,它就扁了;再用力一攥,隨著酒花飛濺,鐵壺竟然成了個鐵球。把安達嚇得腿都軟了,立刻讓伊萬帶走了那個小眼睛姑娘,她就是娜傑什卡。

依芙琳說,我的額格都亞耶就是被伊萬給氣死的。他早已為伊萬定了一門親,本打算那年冬天就把人家娶過來的,誰想到秋天時伊萬自己領回來一個。

伊萬的判斷沒錯,娜傑什卡確實是被黑心的繼母賣給安達去做妓女的。途中她曾兩次試圖逃跑,被安達發現後,先把她姦汙了,想讓她死心塌地地做妓女。所以伊萬把她帶走,娜傑什卡雖然心甘情願,但對伊萬總有種愧疚。她沒有對伊萬說安達把她姦汙的事,她把此事告訴給了依芙琳。告訴給依芙琳的事,如同講給了一隻愛叫的鳥兒,全烏力楞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了。伯祖父先前只是反感娜傑什卡的血統,當他知道她還是個不潔的女人時,便命令伊萬把娜傑什卡逐出山林。伊萬沒有那麼做,他娶了她,轉年春天就生下了吉蘭特。大家懷疑那個孩子可能是大鬍子安達的。藍眼睛的吉蘭特一齣世,額格都亞耶吐血不止,三天後就上天了。據說他離世的那天,朝霞把東方映得紅彤彤的,想必他把吐出的鮮血也帶了去。

娜傑什卡沒有山林生活經驗,據說她剛來的時候,在希楞柱中睡不著覺,常常在林中游蕩。她也不會熟皮子,不會曬肉乾,不會揉筋線,就連樺皮簍也做不出來。伊萬見我母親不像依芙琳那樣對娜傑什卡滿懷敵意,就讓她教她做活。所以在烏力楞的女人中,娜傑什卡和達瑪拉最親近。這個愛在胸前劃十字的女人是聰明的,只幾年的工夫,就學會了我們這個民族的女人會做的活計。她對待伊萬格外地好,伊萬出獵歸來,她總是在營地迎候。她見著伊萬,彷彿幾個月沒見著似的,上前緊緊地抱著他。她比伊萬高出一頭,她抱伊萬,就像一棵大樹攬著棵小樹,像一頭母熊抱著個熊崽,十分好笑。依芙琳很瞧不起娜傑什卡的舉動,說那是妓女的做派。

最不喜歡見到額爾古納河的,就是娜傑什卡了。每次到了那裡,依芙琳都要冷言冷語地譏諷她,恨不能讓娜傑什卡化成一陣風,飄回左岸。娜傑什卡呢,她望著這條河流,就像望著貪婪的東家,也是一臉的悽惶,生怕它又剝削她。可我們是離不開這條河流的,我們一直以它為中心,在它眾多的支流旁生活。如果說這條河流是掌心的話,那麼它的支流就是展開的五指,它們伸向不同的方向,像一道又一道的閃電,照亮了我們的生活。

我說了,我的記憶開始於尼都薩滿那次為列娜跳神取「烏麥」,一頭馴鹿仔代替列娜去了黑暗的世界了。所以我對馴鹿的最早記憶,也是從這頭死去的馴鹿仔開始的。記得我拉著母親的手,看著星光下一動不動的它時,心裡是那麼的恐懼,又那麼的憂傷。母親把已無氣息的它提起,扔到向陽的山坡上了。我們這個民族沒有存活下來的孩子,一般是被裝在白布口袋裡,扔在向陽的山坡上。那裡的草在春天時發芽最早,野花也開得最早。母親是把馴鹿仔當作自己的孩子了。我還記得第二天鹿群回到營地的時候,那隻灰色的母鹿不見了自己的鹿仔,它一直低頭望著曾拴著鹿仔的樹根,眼裡充滿了哀傷。從那以後,原本奶汁最旺盛的它就枯竭了。直到後來列娜追尋著它的鹿仔也去了那個黑暗的世界,它的奶汁才又泉水一樣湧流而出了。

據說在勒拿河時代,我們的祖先就放養馴鹿。那裡森林茂盛,被我們稱做「恩克」和「拉沃可塔」的苔蘚、石蕊遍佈,為馴鹿提供了豐富的食物。那時的馴鹿被叫做「索格召」,而現在我們叫它「奧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