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大人們出獵前,常常要在神像前磕頭。這使我很好奇,總是央求尼都薩滿,讓他把皮口袋解下來,讓我看看神長得什麼樣子?神身上有肉嗎?神會說話嗎?神在深更半夜會像人一樣打呼嚕嗎?尼都薩滿每次聽到我這樣跟他說瑪魯神,都要拿起他跳神用的鼓槌,將我轟出。

尼都薩滿和我父親一點也不像親兄弟。他們很少在一起說話,狩獵時也從不結伴而行。父親非常清瘦,尼都薩滿卻很胖。父親是個打獵高手,尼都薩滿行獵時卻往往是空手而回。父親愛說話,而尼都薩滿哪怕是召集烏力楞的人商議事情,說出的話也不過是隻言片語的。據說只有我出生的那天,他因為前一夜夢見了一隻白色的小鹿來到我們的營地,對我的降生就表現出無比的欣喜,喝了很多酒,還跳了舞,跳到篝火中去了。

父親愛和母親開玩笑,他夏季時常指著她說,達瑪拉,伊蘭咬著你的裙子啦!伊蘭是我們家獵犬的名字。「伊蘭」在我們的語言中是「光線」的意思。所以天黑的時候,我特別愛喊伊蘭的名字,我以為跑過來的它會攜帶著光明,可它跟我一樣,只是黑暗中的一團影子。母親太熱衷於穿裙子了,所以在我看來,母親盼夏天來,並不是盼林中的花朵早點開放,而是為了穿裙子。一聽說伊蘭咬了她的裙子,她就會騰空跳起來,這時父親就會得意地大笑。母親喜歡穿灰色的裙子,裙腰上鑲著綠色的縫道,前面的縫道寬,後面的縫道窄。

母親在全烏力楞的女人中是最能幹的。她有著渾圓的胳膊,健壯的腿。她寬額頭,看人時總笑眯眯的,很溫存。別的女人終日在頭上包著一塊藍頭巾,而她是裸露著頭髮的。她將那茂密烏黑的髮絲綰成一個髮髻,上面插著一支月白色的鹿骨打磨成的簪子。

達瑪拉,你過來!父親常常這樣召喚她,就像召喚我們一樣。母親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父親往往只是笑著扯一下她的衣襟,然後在她的屁股上拍一下,說,沒事了,你走吧!母親努一下嘴,不說什麼,接著忙她的活去了。

我和列娜從小就跟著母親學活計,熟皮子,燻肉幹,做樺皮簍和樺皮船,縫狍皮靴子和手套,烙格列巴餅,擠馴鹿奶,做鞍橋等等。父親看我和列娜像兩隻蝴蝶離不開花朵一樣繞著母親飛,就嫉妒地說,達瑪拉,你一定得送給我個烏特!「烏特」就是兒子的意思。而我和列娜,像我們這個民族的其他女孩一樣,被叫做「烏娜吉」。父親管列娜叫「大烏娜吉」,我則成了「小烏娜吉」。

深夜,希楞柱外常有風聲傳來。冬日的風中往往夾雜著野獸的叫聲,而夏日的風中常有貓頭鷹的叫聲和蛙鳴。希楞柱裡,也有風聲,風聲中夾雜著父親的喘息和母親的呢喃,這種特別的風聲是母親達瑪拉和父親林克製造的。母親平素從來不叫父親的名字,而到了深夜他們弄出了風一樣響聲的時刻,她總是熱切地顫抖地呼喚著,林克,林克。父親呢,他像頭瀕臨死亡的怪獸,沉重地喘息著,讓我以為他們害了重病。然而第二天早晨醒來,他們卻面色紅潤地忙著自己的活計。就在這樣的風聲中,母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不久,我的弟弟魯尼降生了。

父親有了自己的烏特後,即使狩獵歸來一無所獲,一看到魯尼的笑臉,他陰沉的臉也會變得和顏悅色了。達瑪拉也喜歡魯尼,她幹活的時候完全可以把他放在樺皮搖車裡,可她不,她把魯尼背在肩頭。這時達瑪拉的鹿骨簪子就戴不得了,魯尼老是伸手去抓,抓下來就放到嘴裡啃,簪子尖尖的,達瑪拉怕紮了魯尼的嘴,所以就不戴它了。而我喜歡母親戴著簪子的樣子。

我和列娜也喜歡魯尼,我們搶著抱他,他胖乎乎的,像只可愛的小熊,咿呀叫著,口水流進我們的脖子,就好像鑽進了毛毛蟲,癢得慌。冬天時我們喜歡用灰鼠皮的尾巴去掃魯尼的臉,每掃一下他都要咯咯笑個不止。夏天時我們常揹他到河邊,捉岸邊草叢中的蜻蜓給他看。有一次母親給馴鹿喂鹽,我和列娜把魯尼藏在希楞柱外裝糧食的大樺皮桶裡。母親回來發現魯尼不見了,慌張了,她四處尋找,沒有見魯尼的蹤影,問我和列娜,我們都搖頭說不知,她哭了起來。看來魯尼和母親是連心的,先前他還安靜地呆在樺皮桶裡曬太陽,母親一哭,他也哭了。魯尼的哭聲對母親來說就是笑聲,她循聲而去,抱起他,斥責我和列娜。那是她第——次跟我們發脾氣。

魯尼的出現,使我和列娜改變了對父母的稱呼。原來我們規規矩矩地像其他孩子一樣,稱母親為「額尼」,稱父親為「阿瑪」,因為魯尼太得寵了,我和列娜起了嫉妒心,私下裡就管母親叫達瑪拉,叫父親為林克。所以現在提到他們的時候,我還有些改不過來。請神饒恕我。

烏力楞的成年男人身邊都有女人,比如林克有達瑪拉,哈謝有瑪利亞,坤得有依芙琳,伊萬有藍眼睛、黃頭髮的娜傑什卡,可尼都薩滿卻是孤身一人。我想那狍皮口袋供的神一定是女神,不然他怎麼會不要女人呢?我覺得尼都薩滿跟女神在一起也沒什麼,只不過他們生不出小孩子來,有點讓人遺憾。一個營地裡,如果少了小孩子,就像樹木缺了雨水,看上去總是不那麼精神的。比如伊萬與娜傑什卡,他們常常逗自己的那雙兒女——吉蘭特和娜拉,併發出哈哈的笑聲;坤得與依芙琳的孩子金得,雖然不那麼活潑,但他也像盛夏時飄來的一片雲彩一樣,給坤得與依芙琳帶來陰涼,讓他們心境平和。相反,哈謝與瑪利亞因為沒有孩子,臉上就總是瀰漫著陰雲。一旦羅林斯基來我們的營地了,他帶到哈謝的希楞柱裡的,就不僅僅是菸酒糖茶了,還有藥。可瑪利亞吃了那些治療不孕症的藥後,肚子還是老樣子,急得哈謝像遭到圍獵的駝鹿一樣,臉上總是現出茫然的神情,不知道出路在哪裡。瑪利亞常用頭巾遮住臉,低著頭去尼都薩滿的希楞柱。她去拜見的不是人,而是神。她希望神能賜予她孩子。

依芙琳是我的姑姑,她很愛講故事。關於我們這個民族的傳說、以及父親與尼都薩滿之間的恩怨,都是她告訴我的。當然,有關民族的傳說故事,是在我年幼時就聽到的;而大人們之間的愛恨情仇,是在父親去世後,母親和尼都薩滿先後變得癲狂後告訴我的,那時我已快做維克特的母親了。

我這一生見過的河流太多太多了。它們有的狹長,有的寬闊;有的彎曲,有的平直;有的水流急促,有的則風平浪靜。它們的名字,基本是我們命名的,比如得爾布林河,敖魯古雅河,比斯吹雅河,貝爾茨河以及伊敏河、塔里亞河等。而這些河流,大都是額爾古納河的支流,或者是支流中的支流。

我對額爾古納河的最早記憶,與冬天有關。

那一年,北部的營地被鋪天蓋地的大雪覆蓋,馴鹿找不到吃的,我們不得不向南遷移。途中,由於連續兩天沒有打到獵物,騎在馴鹿身上的瘸腿達西咒罵那些長著腿的男人都是沒用的東西,聲稱他已經掉進一個黑暗的世界,要被活活地餓死了。我們不得不靠近額爾古納河,用冰釺鑿開冰面捕魚來吃。

額爾古納河是那麼地寬闊,冰封的它看上去像是誰開闢出來的雪場。善於捕魚的哈謝鑿了三口冰眼,手持一杆魚叉守候在旁邊。那些久避冰層下的大魚以為春天又回來了,就搖頭擺尾地衝著透出天光的冰眼游來。哈謝一看見冰眼旋起了水渦,就眼疾手快地丟擲魚叉,很快就戳上來一條又一條的魚。有附著黑斑點的狗魚,還有帶著細花紋的蟄羅。哈謝每捕上來一條魚,我都要跳起來歡呼。列娜不敢看冰眼,吉蘭特和金得也不敢看,冒著水汽的冰眼在他們眼裡一定跟陷阱一樣,他們遠遠地避開了。我喜歡娜拉,她雖然比我還小几歲,但跟我一樣膽大,她彎著腰,將頭探向冰眼,哈謝讓她離遠點,說是萬一她失足跌進去,就會餵了魚了。娜拉將頭上的狍皮帽子摘下來,甩了甩頭,賭咒發誓地跺著腳說,快把我扔進去吧,我天天遊在裡面,你們想要魚了,就敲一敲冰面,叫一聲娜拉,我就頂破冰層,把魚給你們送上!我要是做不到的話,你們就讓魚把我吃了算了!她的話沒嚇著哈謝,倒把她的母親娜傑什卡嚇著了,她奔向娜拉,在胸口不住地划著十字。娜傑什卡是個俄國人,她跟伊萬在一起,不僅生出了黃頭髮白皮膚的孩子,還把天主教的教義也帶來了。所以在烏力楞中,娜傑什卡既跟著我們信奉瑪魯神,又朝拜聖母。依芙琳姑姑為此很看不起娜傑什卡。我並不反感娜傑什卡多信幾樣神,那時神在我眼裡是看不見的東西。不過我不喜歡娜傑什卡在胸前劃十字,那姿態很像是手執一把尖刀,要剖出自己的心臟。

黃昏時,我們在額爾古納河上燃起篝火,吃烤魚。我們把狗魚餵給獵犬,將大個的蟄羅魚切成段,撒上鹽,用樺樹枝穿上,放到篝火中旋轉著。很快,烤魚的香味就飄散出來了。大人們邊吃魚邊喝酒,我和娜拉在河岸上賽跑。我們像兩隻兔子,給雪地留下一串串密集的腳印。我還記得當我和娜拉跑到河對岸的時候,被依芙琳給喊了回來。她對我說,對岸是不能隨便去的,那已不是我們的領地了。她指著娜拉說,她去可以,那是她的老家,早晚有一天,娜傑什卡會把吉蘭特和娜拉帶回左岸的。

在我眼裡,河流就是河流,不分什麼左岸右岸的。你就看河面上的篝火吧,它雖然燃燒在右岸,但它把左岸的雪野也映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