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它有著馬一樣的頭,鹿一樣的角,驢一樣的身軀和牛一樣的蹄子。似馬非馬,似鹿非鹿,似驢非驢,似牛非牛,所以漢族人叫它「四不象」。我覺得它身上既有馬頭的威武、鹿角的美麗;又有驢身的健壯和牛蹄的強勁。過去的馴鹿主要是灰色和褐色,現在卻有多種顏色:灰褐色、灰黑色、白色和花色等。而我最喜歡白色的,白色的馴鹿在我眼中就是飄拂在大地上的雲朵。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種動物會像馴鹿這樣性情溫順而富有耐力,它們雖然個頭大,但非常靈活。負載著很重的東西穿山林,越沼澤,對它們來說是那麼的輕鬆。它渾身是寶,皮毛可禦寒,茸角、鹿筋、鹿鞭、鹿心血、鹿胎是安達最願意收入囊中的名貴藥材,可換來我們的生活用品。鹿奶是清晨時流入我們身體的最甘甜的清泉。行獵時,它們是獵人的好幫手,只要你把打到的獵物放到它身上,它就會獨自把它們安全運到營地。搬遷時,它們不僅負載著我們那些吃的和用的東西,婦女、孩子以及年老體弱的人還要騎乘它。而它卻不需要人過多地胴應。它們總是自己尋找食物,森林就是它們的糧倉。除了吃苔蘚和石蕊外,春季它們也吃青草、草間荊以及白頭翁等。夏季呢,它們也啃樺樹和柳樹的葉子。到了秋天,鮮美的林間蘑菇是它們最愛吃的東西。它們吃東西很愛惜,它們從草地走過,是一邊行走一邊輕輕啃著青草的,所以那草地總是毫髮未損的樣子,該綠還是綠的。它們吃樺樹和柳樹的葉子,也是啃幾口就離開,那樹依然枝葉茂盛。它們夏季渴了喝河水,冬季則吃雪。只要你在它們的頸下拴上鈴鐺,它們走到哪裡你都不用擔心,狼會被那響聲嚇走,而你會從風兒送來的鹿鈴聲中,知道它們在哪裡。

馴鹿一定是神賜予我們的,沒有它們,就沒有我們。雖然它曾經帶走了我的親人,但我還是那麼愛它。看不到它們的眼睛,就像白天看不到太陽,夜晚看不到星星一樣,會讓人在心底發出嘆息的。

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就是給馴鹿鋸茸。鋸茸用的是骨鋸。每年的五月到七月,馴鹿的茸角就生成了,這一段時間也就成了鋸茸的日子。鋸茸不像打獵,通常是由男人來做的,奇#書*網收集整理鋸茸的活兒女人們也要做。

馴鹿不分雌雄,均長茸角。一般來說,雄鹿的茸角粗壯,而那些去勢的馴鹿茸角就細弱。

鋸茸的時候,馴鹿要被拴在樹上,兩邊用木杆夾住。茸角也是它們的骨肉啊,所以鋸茸的時候,馴鹿疼得四蹄搗來搗去的,骨鋸上沾染了鮮血。鋸下茸角後,要燒烙茸根,以防出血。不過燒烙茸根是過去的老法子了,現在鋸完茸後,撒上一些白色的消炎粉末就可以了。

一到割鹿茸的時候,瑪利亞就會哭泣。她見不得骨鋸上沾染的鮮血,好像這血是從她的體內流出來的似的。所以一到鋸茸的時候,母親就會對她說,瑪利亞,你別去了!可她從來不聽勸阻,一定要去。她平素是不落淚的,一見血,淚水就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舞了。母親說,瑪利亞見著血會哭,是因為她自己不能生養的緣故。她月月都見著自己身下的血,一見到血就知道哈謝和她的努力白費了,所以就絕望地哭。

比瑪利亞和哈謝更盼望孩子的,是哈謝的父親達西。達西的一條腿是在與狼搏鬥時失去的,所以夜晚聽到狼嗥,達西就會把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他又幹又瘦,眼睛不能見光,也不能見雪,否則就會淚流不止。平素他呆在希楞柱裡,搬遷的時候,騎在馴鹿身上的他要戴著眼罩,哪怕是陰天的時候。所以我想他並不僅僅是怕光,也怕見樹木、溪流、花朵和小鳥吧。達西是全烏力楞人中面色最灰暗、穿著最邋遢的。林克說,達西丟了一條腿後,就不剃頭髮不刮鬍子了。他那斑白而稀疏的頭髮和同樣斑白而稀疏的鬍子糾纏到一起,使他的臉孔看上去就像罩了一層灰白色的地衣,讓人疑心他是一棵腐爛了的樹。達西很沉默,但他只要說話了,就與瑪利亞的肚子有關,他會說,我的奧木列在哪裡?他什麼時候才能給亞耶的腿找回來呀!在我們的語言中,「奧木列」是「孫子」的意思,而「亞耶」指的是祖父。他總是認為,只要他有了奧木列,傷害他的老狼就會被奧木列打死,他會帶回亞耶的腿來,讓他又能健步如飛。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放在瑪利亞身上的,瑪利亞這時會捂著肚子,走出希楞柱,扶著一棵樹,哭著。所以我們一見到瑪利亞扶著樹垂淚,就知道達西說什麼了。

達西的命運,後來因為一隻鷹的到來,而發生了改變。原先他在希楞柱裡是沒有伴兒的,鷹的到來,使死氣沉沉的他又活躍起來了。他把這隻鷹訓練成一隻兇猛的獵鷹,並且給它起了名字,叫它奧木列。

山鷹是哈謝捉來的。他在高山的岩石上設定了捕鷹網,那些喜歡高飛的鷹看到岩石上的鷹網,以為是可以歇腳的地方呢,就俯衝下來。這一下來就成了囚徒,被牢牢套住了。哈謝把那隻灰褐色的鷹帶回家,讓達西訓練它,也算是為他找點活做。

那隻鷹的眼圈是金黃色的,眼睛發出冰一樣的寒光。它那尖尖的嘴巴向下鉤著,好像隨時準備叼起什麼東西似的。它胸脯上有黑色的花紋,柔美的翅膀閃現著綢緞一樣的光澤。哈謝把它拴住,又給它的頭戴上一個鹿皮罩,蒙著它的眼睛,而讓它的嘴露在外面。它非常兇,昂著頭,用銳利的爪子撓著地,撓出一道一道的溝來。我們這些小孩子跑去看它時,膽小的列娜、吉蘭特和金得都被嚇跑了,只剩下了我和娜拉。達西看見山鷹後異常興奮,他的嘴裡發出「嗚嚕嚕」的聲音。他瘸著腿,費力地彎下腰,從火塘中揀起一顆石子,「啪——」的一聲砸到鷹頭上。山鷹憤怒了,雖然它什麼也看不見,但它從石子飛來的方向上判斷出了是誰在挑逗它,它旋風一樣騰空飛起,朝達西撲來。但它飛不遠,被繩子拴著,氣得它大叫,達西則大笑著。達西的笑聲比深夜的狼嗥還難聽,我和娜拉沒有被山鷹嚇跑,倒被他的笑聲給嚇跑了。

從那以後,我和娜拉每天都去看達西馴鷹。

最初的幾天,達西餓著山鷹,不給它食物。山鷹眼看著一天天瘦下去。它瘦成那樣了,可達西還說要刮掉它肚子裡的油腥。他將新鮮的兔肉切成塊,用烏拉草捆紮好,囫圇個地餵給山鷹。鷹吞下去後,由於不能消化,又把它囫圇個地吐出來,這時就可以看見包裹著兔肉的烏拉草上沾染著的點點油腥。達西用這個辦法把山鷹的腸子徹底地清理了一遍,才餵它少量的食物。之後,達西讓我把搖車取來,瑪利亞沒能生下孩子,所以他們的希楞柱裡就沒有搖車。那時魯尼已能到處跑了,不需要它了,我把它提到達西那裡。哈謝幫著達西往希楞柱上懸掛搖車的時候,瑪利亞淚光閃閃的。

我只有在達西那裡看見過山鷹還能坐搖車。達西把山鷹的腿和翅膀用草繩捆上,讓它動彈不得,將它放到搖車裡。他一手拄著拐,一手瘋狂地搖著搖車,整個身子看上去就是扭曲的。我相信如果達西搖的是個小孩子,那孩子一定會被搖傻了。他搖山鷹的時候嘴裡仍然發出「嗚嚕嚕」的叫聲,好像風鑽進了他的喉嚨。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達西說,他要讓山鷹徹底忘記它的過去,讓它服服帖帖地跟人生活在一起。我就對達西說,你是想讓它忘記天上的雲?達西啐了一口痰,咆哮道,是啊,我要讓這天上的東西變成地上的東西,我要讓白雲變成弓箭,吃掉我的仇人——那條該死的狼!

山鷹被清理過了腸子,又被達西在搖車裡折騰了三天後,果然有點脫胎換骨的意思了。把套著它頭的鹿皮罩取下來後,發現它的目光不是寒光了,而是帶著點迷茫的柔光。達西滿意地對山鷹說,你真是個聽話的奧木列呀!接下來,達西在山鷹的腿上繫上皮條,又在它尾巴上拴上鈴鐺,讓它不能高飛。然後他穿上皮衣,讓鷹站在左臂上,帶著它走出希楞柱,朝有人的地方走去。他說這是為了讓山鷹熟悉人,它認了人後,就習慣呆在人群中了。

達西的右臂拄著拐,左臂又要伸出來作為山鷹棲身的支架,他一瘸一拐的,山鷹也跟著一瘸一拐的,鷹尾的鈴鐺始終響著,那情境十分好笑。原本他是怕光的,可他帶著山鷹行走的時候,對罩著他的陽光一點都不怯,雖然他眼角的淚水一汪一汪地湧出來。從那以後,達西就不戴眼罩了。

人們一聽到營地的鈴鐺聲,就知道達西和他的山鷹來了。

達西見了我母親會說,達瑪拉,看看我的奧木列精神不精神?達瑪拉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兒,迎上去,看著鷹,連連點頭。達西就心滿意足地帶著鷹去依芙琳那裡。依芙琳喜歡抽菸,達西一看到她叼著煙,就命令依芙琳,把那煙給我滅了!他說山鷹若是被煙給燻著了,嗅覺就不靈敏了。依芙琳扔下煙,瞅著山鷹對達西說,你的奧木列會喊亞耶嗎?達西就生氣了,說,它不會喊亞耶,會喊依芙琳!它說:依芙琳的鼻子長歪了!

依芙琳就會大笑。她確實是個歪鼻子。林克說依芙琳小的時候特別淘氣,她四歲時在林中看見一隻灰鼠,便去追。灰鼠上了樹,而她撞到了那棵樹上,折了鼻樑骨,成了個歪鼻子。可我覺得她的歪鼻子很好看,因為她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她的鼻子是歪向那隻小眼睛的,這反而使她臉部的輪廓變得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