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 第2頁,共2頁

到家時,她母親正在紅桌前,清理她父親神位上的爐灰,見著大信笑道:「你來了就好,方才我還到門口探呢,阿仲去先生那裡,還未回來,我是等他回家,準備叫他過去請你來吃年夜飯。」

大信看一眼貞觀,笑說道:「哪裡要他請,不請自來,不是更好?」

說著,她母親找出大小碟子,來裝粿、粽,又叫貞觀道:「這裡有漿糊,你趁現在閒,先將春聯貼起來!」

春聯是除了大門口外,其它後窗、米甕、水缸、爐灶、衣櫥,都要另貼的小春聯;小春聯不外乎春字和吉祥話,是由她母親向市街店裡去買。

首先貼的大門,就是她三舅寫的那副;貞觀搬了椅子,由大信站上去,她在下面攤漿糊,再一款款,逐次遞予他。

她母親的人心細;前些年,她認為貞觀姊弟還小,這貼門聯的事,每年都是她親自搬椅子上去的,因為怕別人貼不平,或者貼歪……是到這兩年,她知得貞觀行事,也才放心交她;血脈相續,貞觀深知:自己亦是這樣的細心人!她從不曾見過大信貼紙,然而她還是完全託付;實在也只是她對他的人放心。

門窗都妥,剩的家俬這些;貞觀找一張「黃金萬益」的,貼在櫃櫥,找幾張「春」字的貼水缸、灶旁,最後剩一張印著百子圖的「百子千孫」,大信問她:「這張貼那裡呢?」

「後門。」

大信見她這樣百般有主張,說道:「其實不該貼後門!」

「那你說呢!要貼那裡適當?」

「這款字樣,應該貼一張到全國家庭計畫推廣中心去!」

貞觀忍笑道:「誰說的?我看哪裡都不要貼,先貼你的嘴!」

貼好春節,才看到她弟弟回來;貞觀問道:「你去那麼久!老師怎樣了?」

阿仲說是:「很好啊,他說他好幾年未見著你,叫你有時間去坐坐!」

大信在旁問道:「咦,你們怎麼同一個老師呢?又沒有同班?」

貞觀笑道:「我畢業了,阿仲才升五年級,老師又教到他們這一班來。」

她弟弟忽問她:「阿姊,你記得我第一次給你送便當的情形嗎?」

「記得啊!」

她五年級,他三年級;第一次給她送便當,阿仲不知該放在視窗,就直接走進教室裡,那時候,全班正在考試,貞觀正在算一條算術題——阿仲自己笑起來:「方才老師就在說,我三年級時,他已經對我有印象;因為我把便當拿到你面前桌上,還叫了一聲——姊姊,大概很大聲吧!而且你坐在第一排;老師說:看我極自在的走出教室,他當時很突然,因為他嚴格慣了,又是教導,全校學生都怕他。」

弟弟真的是可愛——貞觀想起他這個趣事來:他幼稚班結業時,全校五班一起合照,阿仲在分到那張二、三百人的大照片時,因費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天真的就在頭上折了一下做記號,只怕往後也這般難找——她想著又問他道:「你拿進去給我,是真不知視窗能擺,還是怕便當丟掉?」

「我看視窗一大堆的,是擔心疊高傾倒,又怕你找不到!」

正說著,銀安和銀定兄弟進來。那銀安是個大塊頭,六呎四吋高,長得虎的背,熊的腰,走到那裡,人家都知道是三舅的兒子,因為是活脫一個影子:「啊哈,大信,你還坐著不走呀,你沒看見貞觀那個樣子?」

貞觀聽說,望一眼大信,便直著問銀安道:「我什麼樣子了?」

銀安不說,將臉一沉,先扮個怪模樣,這才笑道:「要趕人走的樣子啊!銀定,你說是不是,我們一進來就看見了!」

銀定不似父兄魁梧,眉目與她三妗,更是十分像了七分,然而還是生的一副好身量,好架式;他乜一隻眼睛,笑道:「我不敢說,貞觀會罵我!」

貞觀笑道:「我真有那樣兇,你們也不敢這般冤枉我!真的阿嬤說的:巷仔內惡——只會欺負近的。」

銀安拍額道:「哇!落此罪名,怎生洗脫……銀定,你怎麼不去搬請救兵,快把銀蟾叫來——」

銀定笑道:「叫別人也罷囉,叫她?她是貞觀同黨,來了也只會幫她!」

說了半天,銀安才道是:「大信,你知道貞觀剛才為什麼那樣嗎?她那眼睛極厲害,一看就知我們來與她搶人客——家裡是要我們過來請你回去吃年夜飯;這下得罪了她,才把我們說成這樣;我說她要趕人,是趕的我們,不是指你喔!」

大信笑道:「在那邊吃,不都一樣?我都與伯母說好了呢!怎麼更改?」

銀安道:「三姑嗎?沒關係,我來與她說——」

銀安未說完,她母親正好有事進來,笑著問道:「你要與阿姑說什麼?不會是來拉人客吧?」

「正是要來拉人客!」

「那怎麼好?!阿姑連他明早的飯都煮了。」

「——」

說到後來,兄弟二個亦只有負了使命回去;當下,貞觀眾人陪她母親,二姨吃飯,言談間,極力避擴音到惠安表哥;他早在兩個月前飛往美國,繼續深造。貞觀對他的印象愈來愈壞,因看著她二姨孤單,對惠安的做法,更是有意見。

飯後,眾人回廳上坐,獨是貞觀留下來收桌子;她一隻碗疊一隻碗的拿到水槽邊,待要捲起衣袖,卻見著銀蟾進來:「吃飽未?」

銀蟾道:「吃飽又餓了!等你等到什麼時候?」

貞觀正洗著大信吃過的那隻碗,她一邊旋碗沿,一邊笑問銀蟾:「等我怎樣的事?」

銀蟾將手中的簿頁一揚,說是:「這項啊!去年給你贏了一百塊,這下連利息都要與你討回來!」

「掀簿仔」是她們從小玩的;過年時,大人分了紅包,姊妹們會各個拿出五元來,集做一處,再換成一角、貳角、五角、壹元不等的紙鈔、硬幣,然而分藏於大本筆記裡,然後你一頁,我一頁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無,掀著便是人的——貞觀笑她道:「哦,原來你有錢沒處放,要拿來寄存,繳庫呢,這還不好說?」

銀蟾亦笑道:「輸贏還未知,大聲的話且慢說!——一人五十好不好?我先去換小票!」

「慢!慢!慢——」

貞觀連聲叫住她:「你沒看到這些碗盤啊?要玩也行,快來幫忙拭碗筷。」

二人忙好出到廳前,正看見她大舅帶的琉璃子跨步進來:「大舅,阿妗!」

「大伯,阿姆!」

「哥啊,小嫂——」

眾人都有稱呼,獨獨大信沒有,匆忙中,貞觀聽見他叫阿叔,阿嬸,差些噗哧笑出。

她大舅看看四下,又與她母,姨說是:「還以為你們會回去;那邊看不到你們,我就和她過來看看;這麼多年了,第一次能在家裡過年,心內真是興奮。」

她母,姨二人,齊聲應道:「是啊——」

她大舅遂從衣袋裡拿出幾個紅包,交予琉璃子阿妗分給眾人;銀蟾是早在家裡,即分了一份,剩的貞觀和她二個弟弟以及大信都有;她日本妗仔要分予她母、姨時,姊妹二個彼此笑道:「我們二個免了吧!都這麼大人還拿——」

日本妗仔將之逐一塞入她們手中,笑說道:「大人也要拿,小人也要拿;日本人說的:不要隨便辜負人家的好意——」

說著,只見她大舅又摸出兩對骰子,且喚阿仲道:「誰去拿碗公?阿舅做莊你們押,最好把阿舅衣袋裡的錢都贏去——」

大碗是貞觀回廚房拿來的;這下兄妹、姊弟、舅甥和姑嫂,圍著一張大圓桌娛樂著,除夕夜這類骨肉團聚的場面,差不多家家都有,本來極其平常的,以貞觀小弟十七、八歲的年紀,唸到高三了,猶得天天通車,在家的人來說,根本不能自其中感覺什麼;然而像她大舅這類經過戰亂、生死、又飄泊在外卅年的心靈來說,光是圍繞一張桌子團坐著,已經是上天莫大的恩賜了。

幾場下來,貞觀見他不斷的吆喝著,那神情、形態,竟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大信是與阿仲和一家的,貞觀自然和銀蟾合夥,兩下都贏了錢,銀蟾忽地問她:「這骰子是誰人發明?」

「不知道,大概又是韓信吧!所有的博局,差不多是他想出來娛樂士兵。」

大信一旁聽著,笑說道:「不對了,獨獨這一項不是,是曹植想出來。」

才說著,又見銀城和銀安兄弟進來;他們是來請貞觀母親與二姨:「二姑、三姑,阿嬤等你們去玩‘十胡’呢!說是:牌仔舅等你們半天了!」

姊妹兩個笑著離座而起,臨走叮了貞觀一些話;她大舅還叫琉璃子道:「你也跟水雲她們回去,阿孃愛鬧熱!」

三人一走,貞觀和銀蟾亦換過小桌這邊來起爐灶,把位子讓給銀安他們;簿子才掀兩回,銀城已偕了大信過來:「哇,大信,貞觀供了土地婆,正在旺呢,你沒看到錢快堆到鼻尖?我們還是看看就好!」

貞觀笑道:「是啊,你還是少來!我這裡有一本韓信的字典呢!」

正說著,銀蟬也找來了,三人重新來掀,忽聽銀城問大通道:「你要聽貞觀小時候的故事嗎?」

「好啊!」

「她小時候,家裡小叔叔喂她吃飯;嗯,七粒魚丸的事你已經知道,再換一個來說——」

貞觀已隱約看見簿頁下面透著微紅,正是一張拾圓券,她的手舉在半空,還是不去掀,卻罵銀城道:「你的嘴不酸啊?」

銀蟾卻笑道:「怎樣?怎樣?要說就說呀!」

銀城笑道:「你慢高興,連你也有份!」

這一講,眾人倒反愛聽了;銀城說道:「貞觀五歲時,不知哪裡看來人家大人揹小孩,回來竟去抱了枕頭,要三嬸與她綁到身背後——」

貞觀起身要止,已是來不及,只見銀城跳開腳去,一面笑,一面說:「——銀蟾看見了,當然也要學;一時家裡上下,走來走去,都是揹著枕頭權充嬰兒的小媽媽——」

銀蟾早在前兩句,就追著銀城要捶;貞觀卻是慌忙中找不著鞋,只得原地叫道:「銀蟾,快打他,快打他!」

從頭到尾,大信一直在旁看著,貞觀等趿了鞋,要追銀城時,回首才看清大信已笑得前俯後仰,眉目不分了。

【3】

大信在初三那天即回臺北;貞觀則一直要住到初九才罷休。

初七這晚,她陪坐在外婆房裡,都已經十點了,老人仍無睡意:「阿嬤,你不困嗎?」

老人望著她和銀蟾,說是:「只再一天,你們又要走了;阿嬤就多坐一時,和你們多說幾句。」

伊說著,牽起貞觀二人的手,往自己臉上摩著;貞觀在撫著那歲序滄桑的臉,忽地想到要問:「阿嬤,你會餓嗎?」

老人尚未應,銀蟾以另隻手推她道:「會啊會,你快去弄什麼來吃,菜櫥裡好象有面茶。」

老人也說:「給銀蟾這一說,我才感覺著了;就去泡了來吃也好。」

貞觀聽說,返身去了廚房,沒多久,真端來了三碗麵茶;二碗在手,另一碗則夾在兩手臂靠攏來的縫隙裡;當下祖孫吃著點心,卻聽銀蟾道是:「只是吃嗎?好久沒聽阿嬤講故事!」

貞觀問她道:「我再去前廳給你搬個太師椅來坐不更好?」

銀蟾於是扮了個鬼臉;她阿嬤倒笑道:「才吃這項,也不好即時入睡,阿嬤就說個短的——寒江關樊梨花,自小老父即與她作主,訂與世交楊家為媳。可是梨花長大,看楊藩形容不揚,又是面黑如炭,其貌極陋,心中自是怨嘆。等陣前見過薛丁山,心下思想:要嫁就要嫁這樣的人。為此,移山倒海,上天入地的傾翻著,薛丁山因她弒父殺兄,看她低賤,才有每娶每休,前後三遍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是聖旨賜婚,加上程咬金搓圓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掛帥徵西涼,大破白虎關時,逢著守將楊藩,正是舊時的無緣人;梨花下山時,手中有各式法寶,身上懷的十八般武藝,在她刀斬楊藩,人頭落地時,楊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幾樊元帥陣中產子,在金光陣裡生下個黑臉兒子,就是薛剛。」

貞觀問道:「就是大鬧花燈那個?」

「楊藩即是薛剛的前世業身,投胎來做她兒子,要來報冤仇;以後薛剛長大,上元夜大鬧花燈,打死殿下,驚死高宗,至使武則天下旨,將薛氏一家三百餘口,滿門抄斬——」

這樣寒冷的夜裡,臺北的大信在做什麼呢,他或許讀書,或者刻印;他走那日,還與貞觀說下,要再刻一個「性靈所鍾,泉石激韻」的章給她。

這樣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麼就聽它不到——第二天,各家、各戶又忙著做節禮,因為初九是天公生,即佛、道兩家所敬拜的玉皇大帝;貞觀到入晚才回家來睡,為的明日又得早起上臺北。

交十二點過,即屬子時,也就算初九了,敬拜天公,是要愈早愈好,因為彼時,天地清明;貞觀在睡夢裡,聽得大街隱約傳來鞭炮聲,剝、剝兩響,天公生只放大炮,不點連珠炮,為的神有大小,禮有鉅細;沒多久,她又聽見母親起身梳洗,走至廳前上拜天地的悉數響聲;未幾,她大弟弟亦跟著起來。

貞觀知道:阿仲是起來給母親點鞭炮;伊的膽子極小的,看阿仲點著,還得摀著耳朵呢;從前父親在前,這樁事情自是父親做的,一個婦人,沒了男人,也就只有倚重兒子了。——大信在這樣天公生的子夜裡,是否也起來幫自己母親燃點大炮的引線呢?貞觀甚至想:以後的十年、廿年,她自己亦是一家主婦,她要按阿嬤、母親身教的這些舊俗,按著年節、四季,祭奉祖先,神明;是朱子治家格言說的——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有那麼一天,她也得這樣摸黑起來參拜天地、眾神,她當然不敢點炮竹——貞觀多麼希望,會是像大信這等情親,又知心意的人,來予她點天公生的引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