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銀月則早她們一天到;貞觀二人只才踏進大門,就已經感覺:家有喜慶的那種鬧采采——銀月身穿豔色旗袍,套一件駱駝絨外衣,正抱著嬰兒在看雞鴨;貞觀一近前,放了提袋,伸手先抱過她懷中的嬰兒;嬰兒有水清的眼睛,粉紅的嘴,有時流出口涎,貞觀在他的團圓臉上啄了一下,才以手巾替他揩去:「喔——喔——喔,叫阿姨,叫阿姨!」
銀月理一下衣襟,一面笑道:「早哩!才三個月大;等他會叫你,還是明年的事呢!」
嬰兒的雙目裡,有一種人性至高的光輝,貞觀在那黑瞳仁裡看到了自己的形像,她正掀著鼻子,親愛他天地初開的小臉——「你們再不到,銀桂的脖子都要拉長了;大伯他們後天才回來嗎?」
「大舅是這樣交代。」
「坐那麼久的車,累了吧?!剛才我還去車站探了兩次。」
「沒辦法,車班慢分;姊夫呢?」
「他明天才到!咦,銀蟾不見了!」
銀蟾原來先將行李提進屋內,這下又走出前庭來與她爭抱嬰兒:「你好了沒有!抱那麼久,換一下別人行不行?老是你抱,他都不認得我這個阿姨——喔,小乖,阿乖——」
嬰兒閃一下身勢,卻是哭了起來;銀蟾手腳忙亂的又是拍,又是搖:「莫哭啦,乖乖啦,阿姨疼喔!」
銀月見兒子哭聲不止,只得自己上前來抱了回去,一面嘆道:「從前聽阿嬤說——手抱孩兒,才知父母時。現在想起來,單單這句話,就夠編一本冊了;乖啊乖,媽媽疼,媽媽惜!」
說著,姊妹相偕入內,來見眾人;這樣日子,貞觀母親自是返家幫忙,母女、姊妹相見,個個有話,直說到飯後睡前才住。
當晚,除去銀月帶著囝仔不便,其餘五姊妹又都擠著一間房睡;為了討吉祥,還牽了銀山的小女兒過來,湊了六數。銀杏轉眼十七、八歲,已上了高二,正當拘謹、靜默之時,問一句才答一句;其餘兩對,竟然燈火點到天明,四人亦說話到天明;喜慶年節,向來不可熄燈就寢,燈火一直讓它照著,從日里到夜裡,從夜裡又到日里,真個是連朝語未歇,也是沒睡好,也不知哪裡來的,就有那麼多的話要說——第二天,舉家亦是忙亂,直到三更才睡下,寅時三更,貞觀惺忪著兩隻眼,捲了棉被,回外婆房裡,才進門,差些給房中一物絆倒了。
是一小爐炭火,在微黯的內房裡,儘性燒著;銀蟾卻是忽出去,忽進來,也不知亂的何事:「這是做什麼——」
貞觀說她道:「雖然阿嬤怕冷,她棉被裡反正有小手爐,你這下弄這個,不怕她上火?我今早還聽見她咳嗽呢!」
她說這話時,銀蟾剛好走到小爐前,正要蹲身下來;火光跳在她的臉上,是一種水清見底的表情;貞觀這才看明白:原來她手中拿的兩粒橘子——「是要弄這個,你也不早講!」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本來都躺在床上了,因為嘴幹睡不著,想著吃橘子,才剝一半,忽的想起這一項,就趕到灶下,搬了小烘爐起火——」
烤的橘子,說是吃咳嗽;貞觀兒時吃過,也不知是真有效呢,抑是時候一到,自己好起,反正滋味好,吃過之後就要念念不忘了——她看銀蟾將橘子置入炭火中,又以灰掩好,果然不多久,空氣中就揚開來一陣辛氣香味。
屋子裡,整個暖和起來;貞觀看視著炭火,薪盡火傳,頓時覺得再無睡意。
銀蟾本來與她同坐床沿,此時豁的一下站起身來要出去;貞觀問道:「幾點了,你欲去哪裡?」
銀蟾回頭與她笑道:「咦!只烤兩個怎麼夠,我們也要吃啊,菜櫥裡還有一大堆,我都去把它搬來!」
五六隻橘子全烤完時,已是天亮雞啼;二人一夜沒睡,愈發的精神百倍;銀蟾望著房裡多出來的一堆紅黃皮囊,不禁笑道:「昨兒我們推著阿嬤起來吃時,我看她並不很清醒;這下她若起床見著這一堆,一定吃一驚,以為自己一下真能吃那麼多——」
貞觀笑著罵她道:「你還說,你還說;沒咳嗽的,比咳嗽的吃得還多,真是天地倒反!」
二人說過,亦盛了盆水,洗面換衫;直到交了巳時,男家已到門前迎親,貞觀等人,陪著母、妗、姨、嫂給姊妹送嫁,直送到學甲鎮;中什還在男家吃了筵席,等回到家裡,都已經黃昏了。
不知是感傷呢,抑或疲累、暉車,貞觀的人一進門,就往後直走,來到阿嬤內房,攤開棉被,躺身就睡。
背後,銀蟾尚著的三吋半高跟鞋,咯咯跟進來問道:「你不吃晚飯啊?今兒前院、後頭,同時開了幾大桌;你就是不吃粒,也喝些湯——要不要,若是要,我就去與你捧來!」
貞觀拿被蒙臉,說是:「你讓我睡一下。」
銀蟾道:「你這一睡,要睡到天亮的——」
「天黑天亮都好!」
「可是——」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要先躺一下,有什麼好吃的,你就留著不會?」
銀蟾終於出去了;貞觀這一睡,真個日月悠悠,夢裡來到一處所在,卻是前所未見——只見大信的人,仍是舊時穿著,坐在田邊陌上唱歌;貞觀問他:「你唱的什麼啊?」
大信那排大牙齒綻開笑道:「我唱校歌呢!」
「騙人,這不是望春風?」
「望春風就是校歌;校歌就是望春風!」
他說到最末一個字,人已經站起來跑了;貞觀追在後面要打他,怎知腳底忽被什麼絆住了,這一跌跤,人倒醒了過來——她睜眼又閉起,伸手摸一下床、枕;另外翻換了個身勢來睡。
這次要結結實實困它一困!不是嗎?夢裡千百景,之中有大信!她心裡一直這樣惦念他!
然而——一直到她飢腸轆轆,輾轉醒來,再也沒有做一個半個。
貞觀恨恨離床,起來看了時鐘,哇,三點半了,怪不得她腹餓難忍!
銀蟾在她身旁,睡得正甜;也不知給她留了什麼?只好自己摸到灶下來——廚房倒是隱約有燈火,貞觀幾乎遠遠即可見著,也不知誰人和她同症狀,這樣半夜三更的,還要起來搜吃找食。
她這樣想著,也只是無意識,等腳一跨入裡間,人差些就大叫出來:「——是你!」
大信坐在一個小矮凳上,正大口的吃著米粉,她四妗則背過身,在給他熱湯。貞觀是到了此時,才真正醒了過來:「我沒想到會是你!」
看她驚魂未定,大信的一口米粉差些嗆著咽喉,他咿唔兩聲,才說句:「我也是沒想著——」
她四妗把湯熱好,返身又去找別項,一面說:「貞觀這兩日未歇困,今兒晚飯也沒吃,先就去睡;咦,你吃什麼呢?誰人收的這一大碗雜菜……一定是銀蟾留給你——」貞觀早坐身下來,先取了湯匙,喝過一口熱湯,這才問大通道:「你幾時到的?外面這麼冷——」
大信看著她,笑道:「坐夜車來的,到新營都已經兩點半了,舊小說裡講的——前無村,後無店,乾脆請了計程車直驅這裡,不然又得等到天亮——」
「誰起來給你開的門?」
「三姑丈!」
貞觀乃笑道:「四舅一定吃一驚!」
大信亦笑道:「可不是,只差沒和你一樣叫出聲罷了——」
二人這樣款款談著,只是無有盡意;廚房入夜以後,一向只點小燈;貞觀望著小小燈火,心中想起——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來。
當下吃過消點,只得各自去歇息不提。
到得第二天,貞觀一覺醒來,腦中還是模糊不清,也說不出昨晚的事是夢是真。
她就這樣對鏡而坐半天,手一直握著梳子不動,看鏡裡的一堆亂髮,正不知從何處整理起——冷不防銀蟾自身後來,拿了梳子一順而下,一面說是:「我給你梳好看一些;大信來了。」
話本來可以分開前後講的,偏偏銀蟾將它混做一起;貞觀不免回頭望一下床鋪,原來她阿嬤早不知幾時出房去了,難怪銀蟾膽敢說得這樣明——「你看到了?」
「是啊;一大早起來,就見著他的人——」
銀蟾只說一半,忽的眼睛亮起來:「咦,不對啊,你這話裡有機關;你看到了?……好象他來的事,你老早知道在心,而且已經見過面了……到底怎樣呢?你不是現在才起床?」
貞觀不響應;銀蟾又說:「喔,我知道了,相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貞觀罵道:「你要胡說什麼了?」
「你先別會錯意——」
銀蟾嘻嘻笑道:「我是說,要好的人,心中打的草稿都會相像;連打噴嚏都會揀同一個時呢!你信不信啊!哈!」
頭早就梳好了,貞觀起先還想打她一下,後來卻被銀蟾的話引得心裡愛笑,又不好真笑出來,只得起身拿了面盆出來換水。
不想就有這個巧,偏在蓄水池邊就遇著大信,二人彼此看了一眼,大信先說道:「小女孩子早啊!」
貞觀一聽說,拿起水瓢將手指沾水,一起甩上大信的身,問道:「你這樣叫我,什麼意思?」
大信並不很躲,只略閃著身,笑說道:「昨晚你那睡眼惺忪,還不像小女生嗎?愈看愈像了,哈,今晨我還有個重大發現,你要聽麼?」
貞觀佯作不在意:「可聽可不聽!」
大信又笑:「你的額頭形狀叫美人尖,國畫上仕女們的一貫特徵,啊,從前我怎麼沒看到?」
貞觀彎身取她的水,也不答腔,心裡卻想:你沒看到?大概眼睛給龍眼殼蓋住了——大信又說:「說實在,你昨天看到我,有無嚇一跳?」
「才止嚇一跳——」
貞觀的頭正探向水缸,臉反而轉過來望大信,是個極轉折的身勢:「我還以為自己做夢呢!真真不速之客!」
大信笑道:「我嚇你一跳,你可嚇我十幾跳:看到你穿睡衣,我差點昏倒——」
架在她腰旁的盆水早滿了,貞觀頭先未注意,因為顧著講話。手一直不離水瓢仔,這時一聽說,只恨不得就有件傳奇故事裡的隱身衣穿,好收了自己的身,藏將起來。
她丟下水瓢,三伐作二步的,很快跑掉——
【2】
卅這一天,女眷們大都在廚房裡準備除夕夜的大菜,以及過年節所需的紅龜、粿粽。
貞觀亂烘烘的兩頭跑;因為小店賣的春聯不甚齊全,她母親特意要她三舅自寫一副,好拿來家貼:「門、窗、牆後、傢俱等項,都可以將就一些,大門口的那副,可是不能大意;對著大街路,人來人去的,春聯是代表那戶人家的精神啊!」
她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事有大小,她都在心裡分得極詳細。不止她母親,貞觀覺得,舉凡所見,家中的這些婦人:她大妗、阿嬤等等都是;她們對事情都有一種好意,是連剪一張紙,折一領衣,都要方圓有致,都要端正舒坦。
春聯的事,本來是她弟弟做的,不巧她二舅昨日網著十尾大鱸魚,因念著從前教貞觀姊弟的那位生煌老師極好,又逢著年節,她母親就揀出幾尾肥的,讓阿仲送去。
貞觀來到這邊大廳,見大信正和她三舅貼春聯,她三舅見是她,手指桌上摺好的一副說道:「早給你們寫好了;你母親就是這樣,平仄不對稱的不要,字有大小邊的不要,意思不甚好的不要,墨色不勻的不要,人家賣春聯的急就就寫,那裡還能多細心?你回去與她說,阿舅寫她這一副,紅紙丟了好幾刀,叫她包個紅包來!」
貞觀一面攤了春聯來看,一面笑說道:「別項不知!要紅包這還不簡單!回去就叫媽媽包來。」
舅、甥正說著,卻見她三妗提一隻細竹提籃進來,叫貞觀道:「你來正好,我正要找人給你們送去;這個銀安也是愛亂走,明明跟他叮過,叫他給三姑送這項!」
她母親不會做紅龜仔,貞觀從小到大,所吃的粿粽,全是母舅家阿嬤、阿妗做好拿去的;她三舅因看了提籃一眼,說她三妗道:「你不會多裝一個籃仔啊?從前說是還小,如今可都是大人了;阿仲昨日站我身邊,我才看清楚他都快有我高了;十歲吃一碗,廿歲也叫他吃一碗啊?你弄這幾個,叫他們母子一人咬幾口?」
她三妗訕訕有話,看看大信在旁,倒也不說了;貞觀替她分明道:「阿舅,三妗昨晚還與媽媽說要多裝一籃子,是媽媽自己說不要的!伊說:我們幾個,愈大愈不愛吃紅龜仔,再要多拿,可要叫伊從初一直吃到十五了,……現時,紅龜仔都是伊一人包辦!」
她三舅這才不言,卻聽大信與她三妗說是:「銀安剛才好象有人找他,大概不會很快回來,這個我來拿好了——」
他說著,望一下貞觀,又道是:「剛才,我還聽見貞觀說要包紅包!」
她三舅、三妗聽著,都笑了起來;貞觀只笑不語,拿了春聯,跟在他身後就走。
二人走至大街,大信忽問她:「你知道你自己走路好看嗎?」
貞觀低頭道:「說什麼呀,聽不懂!」
「你還有聽不懂的啊?還不是怕多給一個紅包!」
「你真要嗎?我不敢確定紅包有無,我只知道家裡的紅紙一大堆!」
大信說不過她,只好直陳:「古書上說:貴人走路,不疾不徐……你走路真的很好看!就是行雲流水嘛!」
貞觀笑道:「你再怎麼說,紅紙也只是紅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