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自己也微笑著,勉力提起一包衣服說,「謝謝叔叔,叔叔辛苦了。」
仰起臉,看到媽媽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歲月流逝,媽媽不再穿平底鞋,不再說話輕柔,不再看大部頭的書。
然而,她永遠這樣美——
新家沒有想象中好,小區裡面雜草叢生,建築殘土東一堆西一堆,好像很多地方還沒有完工的樣子。可是餘週週仍然很滿足。
她搬過三次家。從動遷的地方被人趕走搬到大雜院,後來又依依惜別奔奔搬回外婆家,只有這一次,她沒有哭。
這是她自己的家,她新世界的起點。
所有新的開始,都是從離別中開出的花。
而一個人的離別,也往往是另一個人的開始。
餘週週永遠是那個離開的人,這一次,她卻要站在原地送別陳桉。
餘玲玲正在因為復讀的事情和家裡吵架的時候,陳桉卻已經湊合上了北大。餘週週從來沒有擔心過他,因為陳桉是神仙。
從遊樂場離別之後,她就沒有再看見過他。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他,他笑著問,願不願意來火車站送我?
餘週週抱著玻璃罐子在站前廣場擠來擠去,手中粘膩的汗讓瓶子變得滑溜溜,她小心翼翼,緊張兮兮,胳膊都酸了,終於遠遠看見陳桉和一群人站在火車站的巨大鐘樓下。
那個冰天雪地中有些小小的憤世嫉俗的少年,此刻又掛上了一臉月亮般遙不可及的笑容,和周圍人寒暄著。餘週週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個故事比賽前的走廊裡,也是同樣的隔膜,不清不楚地就劃分了界限。
他俯下身就可以拍到她的頭,而她踮起腳尖,伸長雙臂,也無法觸及他世界的邊緣。
不過餘週週還是硬著頭皮溜過去。單潔潔沒有來,陳桉的同學都把她當做是親戚家的小妹妹,絲毫沒有注意她的存在。
陳桉也只是驚奇地挑了挑眉,然後低頭匆匆說了一句,「等一下他們買了站臺票給你一張」然後就忙著去跟別人寒暄。餘週週準備很久的「恭喜你」根本來不及脫口,撅起的嘴唇最終撫平成了一道弧線,微笑著安靜站在一邊。
直到他們上了站臺,陳桉已經做好準備上車,他嘴角的笑意終於不再模模糊糊,而是有了一絲志氣昂揚的意味,無限憧憬。餘週週一愣,才好不容易捕捉到他的目光,焦急地用眼神示意他,等我一下。
陳桉果然停下來,走到她身邊,「週週?」
「給你!」餘週週連忙遞上玻璃瓶。
裡面裝了很多的千紙鶴,五顏六色,在陽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
餘週週的手工並不好,勞技課大多數作品的得分都是「良」,許多女孩子們沉迷於用色彩繽紛的塑膠管編織幸運星或者用彩紙摺疊千紙鶴與風鈴的時候,她只有在一邊兒眼巴巴看著的份兒。畢業前,單潔潔教了她好久,終於勉強學會了這疊千紙鶴。
不過摺好的千紙鶴,不像別人的那麼靈活。真正的千紙鶴,輕輕地朝前後不同方向拉動頭和尾,翅膀會輕微扇動起來,就好像真的在飛一樣,而餘週週摺疊出來的全是屍體一樣不會動的笨鳥。
而且,非常醜。
於是她折了很多,放在罐子裡遮醜,甚至為了防止露餡,把口都封死。
然而陳桉還是不緊不慢地擰開了瓶蓋,指著裡面的雙面膠封口說,「這是……」
餘週週窘迫極了,低頭結結巴巴地說,「封,封上好,省得……省得它們跑了……」
陳桉大笑起來,「說的對,省得飛走了。」
然後低頭用笑意盈盈的眼睛直視她,「週週,謝謝你。」
餘週週輕聲問出了她最想說的話。
「我能給你寫信嗎?」
陳桉訝異地微張著嘴巴,然後很快地笑了。
「當然,當然,週週……」他眼睛盯著地磚。
餘週週長出一口氣。
「但是我想我不會回信。」他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