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娜的失蹤給我的刺激很大,要是早知道她會發生什麼事就好了。什麼都不知道才折磨人。
我需要進一步瞭解後藤忠政的有關情況——他有多大的權力,誰是他的盟友和敵人。柴田的去世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關口的去世帶給我的打擊就更大了。
下面就是我收集到的有關後藤的情況:
他在山口組滲入東京的行動中打了頭陣,開了100多家幌子公司。他的個人資產估計不止50億美元。他甚至一度成為日本航空公司最大的單一股東。
使他聲名狼藉的事件據說是在1992年5月下令襲擊了受人尊敬的日本電影導演伊丹十三。伊丹曾執導過一部名叫《民暴之女》的電影。與以往日本所有的壓酷砸電影不同的是,這部電影把壓酷砸描繪成唯利是圖、舉止粗魯的粗人,而不是高貴的亡命之徒。後藤不喜歡這部電影,尤其是對壓酷砸不會兌現他們的恐嚇的種種暗喻感到不安。5月22日,他的組織里的5名成員在伊丹家門前的停車場襲擊了伊丹,砍傷了他的左臉頰和脖子,使他身受重傷。
同年,日本政府實施了新的《打擊有組織犯罪法》,伊丹直言不諱地表示支援,成了有組織犯罪團體的眼中釘。他是壓酷砸的真實所為的活生生的例子,而不是電影裡假裝的那樣。據說他在數年後從一幢高樓上跳樓自殺了。
我收集了數百頁有關後藤組的材料。我用上了在讀賣新聞社工作時學會的各種招數。為了得到這些材料,我不得不在道德上作出了一些妥協,因為我需要了解我的敵人。其中有一份材料對我非常有用,那就是2001年日本警視廳在日本各地的警察機構的協助下彙編的,有關後藤忠政和他的組織的絕密報告。這份材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線人為報答我幫的忙提供給我的。
在計劃襲擊/報復時,他們會毫不遲疑地採取極端的手段,從不考慮所牽涉到的其他人。他們會在婦女和/或兒童在場的情況下采取行動,強迫那些人觀看可怕暴行,這樣,那些人事後就不會提起刑事申訴了。
報復行動的實施是極為蓄意的,而且是經過長期的計劃,不慌不忙地進行的。分工明確(初步調查、殺手、望風者等),沒有人知道實際負責的人是誰。(因此無法進行深入的調查。)他們在進行犯罪活動時使用的是從外縣拿(盜)來的帶車牌的客運車輛(這同樣加大了深入調查的難度)。
這份報告還指出,他的組織的另一個特點是「恐嚇大眾傳媒」,還說到「各成員會利用該組織的名稱(和影響力)對那些對不利的報道負有責任的人進行殘酷無情的恫嚇」。
總之,我懷疑,到2006年,甚至在我與柴田有聯絡之前,後藤以外的另外三個同夥也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接受了肝臟移植手術。
柴田給我的「美尾」這個名字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從某一方面來說,對我幫助最大的是後藤忠政本人。後藤維持組織秩序的那一套辦法已經引起了他的親信的反感。日本警視廳的報告生動而詳細地描述了他維持掌控的辦法:
(團伙成員受制於)某種獎懲制度。成員立功時定會得到授與榮譽或獎勵(家庭生活開支、坐牢後的起訴金、現金獎勵、汽車禮品等)。
個人的犯罪活動給組織上製造了麻煩時,後藤會把那個人降級。為了懲一儆百,後藤會在那個人的同輩面前毆打那個人,或者強迫那個人的同輩來對其施行處罰。
由於後藤的手法是毫不留情的,他的一個打手曾被迫將一個朋友打殘了,就是那個打手找到了我。他非常不喜歡我,但他更恨後藤。他不是我在那個組織里唯一的線人,卻是最可靠的。
2006年11月,我們在離東京很遠的地方見了一面,他告訴我的事情使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後藤之所以能夠進入美國,是因為美國聯邦調查局放他進去了。
聯邦調查局。
他給了我大致的日期,還告訴我安排這件事的人的名字:吉姆·莫伊尼漢,美國駐日本大使館的法務專員(事實上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代表)。
我認識吉姆,他是我的良師益友。我不願意相信這件事,但我知道這是事實。這下我明白了後藤不想讓我寫這篇報道的原因:為了得到美國的入境許可,他出賣了自己的朋友。這是一筆相當明確的交易。他向有關當局提供了一些主要幫派頭目的名字、檔案和幌子公司的名單,甚至還向他們指認了山口組在美國洗錢時使用的金融機構。即使是在那些溫文爾雅的壓酷砸世界裡,出賣自己人也不會有好下場。事實上,這種事情會讓你被組織上除名,甚至會要了你的命。
2006年12月,我在跟吉姆一起吃飯的時候,一邊喝著冰鎮健力士黑啤,一邊儘可能禮貌地問他,到底為什麼要跟那樣的人做交易。
吉姆把情況儘可能詳細地告訴了我,我理解了。他沒有把所有的細節提供給我,但他給我作了充分的說明,把所有可以公開的資訊都給了我。
然而,2007年夏天,關鍵的資料出來了。當時有個警探在北澤警察署裡用自己的電腦下載色情照片,無意中將東京都警視廳有關後藤忠政的全部檔案洩露到了檔案共享網路winnysup(1)/sup上。日本各大報紙都報道了那次洩密事件,我立刻下載了那份檔案。
那是一次資訊高潮。洩露出來的檔案中列出了他的所有航班記錄、他的大部分情婦(至少有9名,他一共有15名情婦)的名字及其他很有用的資訊。這下我知道了他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做手術的日期和陪他去的人。檔案中還記載著另外一些有趣的八卦訊息。名單中有一名情婦是一個著名的女電影演員,這條訊息自然成了喜愛名人八卦的日本媒體關注和報道的話題。沒有報道的訊息是,「燃燒系」——日本最強大的演藝人才中介機構——就在幌子公司的名單裡。後藤對「燃燒系」的控制是他壓制對他不利的報道的一個重要手段。跟後藤唱反調的電視臺有邀請不到日本頂級女演員、歌手和藝人的風險。在日本,幾乎每家報社都隸屬於一家電視網,這是很常見的。這也就意味著這些報社也可能受到間接的威脅。娛樂節目的收入總是比新聞的收入多啊。
在那份多達千兆位元組的資料中,有很多東西證實了我早就有所覺察的可疑行跡。在跟美國司法部和日本警方及黑社會里的線人交談之後,我現在能夠把這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在2001年的一二月份,昭和大學的醫生告訴後藤,他如果不馬上進行肝臟移植就會沒命。後藤得了丙肝,心臟也有問題,但在日本不太可能等到肝臟移植。
2001年4月,後藤通過仁星(他是昔日岸信介sup(2)/sup的「疏通人」,與自民黨有很深的交情)找到了美國聯邦調查局。(岸先生曾兩次擔任日本首相,岸的外孫安倍晉三在2006年9月出任首相。)岸信介轉達了後藤的提議。
美國聯邦調查局希望得到重要壓酷砸的名字,因為日本警視廳一直以「隱私問題」為由拒絕提供這些資訊。這樣,美國聯邦調查局就不可能有效地對壓酷砸在美國的活動進行監視。
後藤答應給美國聯邦調查局(也可能是另一個情報機構)提供一份詳盡的山口組成員、關聯幌子公司和金融機構的名單,外加有關朝鮮動向的情報。
作為交換,後藤希望得到去美國的簽證,這樣他就可以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接受肝臟移植手術了。sup(3)/sup後藤憑藉自己的力量談妥了跟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交易,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迫於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壓力,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勉強答應了。於是,後藤獲得了簽證。
如果我是吉姆,我也會接受這筆交易的。這些情報的潛力是巨大的。美國聯邦調查局並沒有為他提供肝臟,只是給了他一把進門的鑰匙。其他的一切就都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責任了。據記者宮崎學(他是壓酷砸的代言人,也是後藤的密友)稱,除了與壓酷砸有關的情報外,美國聯邦調查局還對後藤掌握的有關朝鮮的資訊特別感興趣。當時朝鮮已經卷入了製造高模擬美元假鈔的犯罪活動,這也引起了美國的極大關注。後藤一直與朝鮮保持著緊密的聯絡,據稱那個國家為他提供了毒品、槍支和金錢。
手術是在7月5日進行的sup(4)/sup。然而,後藤只向美國聯邦調查局提供了他許諾的一小部分情報。他一換完肝臟就乘人不備坐上飛機回到了日本,然後就再也不跟美國聯邦調查局聯絡了。美國方面沒有後藤返回日本的記錄。
對美國聯邦調查局來說,那次「行動」沒有獲得非凡的成功。
對後藤來說,那次手術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後藤在那年年底前返回了日本,眼睛不再有黃疸,而且顯得再健康不過了。
在那年的山口組年度新年晚會上,後藤的健康狀況堪稱完美。他在慶祝活動中就像日本人常說的「鯨魚般狼吞虎嚥」,煙抽得像不停冒煙的煙囪。
有一次,他指了指他的胯部對另一個壓酷砸老大稻川智廣吹噓說:「自從我得到了那個年輕的新肝,就沒有立不起來的時候。」據說稻川接著對後藤說道:「你真是紅運當頭啊。你的器官捐獻者多完美,是個十幾歲的小年輕,而且在你排進器官移植等候名單後僅僅兩個月就出車禍死了,巧得令人難以置信啊。」
後藤竊笑了一下,答道:「噢,那可不是什麼巧合。」
稻川沒有笑。
我一直不確定後藤指的是交通事故死亡,還是他很快就跳到器官移植等候名單頂部的事情。不知什麼緣故,我無法想象他不會設法操縱這件事。
稻川自己後來也想去美國做肝臟移植,只不過他的簽證申請被拒了。他得到了一次特別安排的面談,在他向美國的官員申辯的時候,負責此事的特工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我們不讓你入境,就去問問後藤先生吧。」
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不想再次上當受騙了。它不看好跟美國聯邦調查局做的交易,覺得這筆交易得不到多少可採取行動的情報。
後藤告訴他的一個助手說,他為那次換肝一共支付了300萬美元。(警方報告裡的數字為100萬美元,而且推測後藤的醫生每次到日本來「出診」都得到了10萬美元,而且大抵是在帝國飯店進行的。)只有後藤的親信知道後藤跟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交易。捂得真好。
就是在仔細推敲山口組的其他材料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後藤可能不是唯一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接受了肝臟移植手術的人。大概有三個人接受了這樣的手術。
我認為我的報道好極了——不只是從美國人的角度,而且還從日本人的角度來觀察這個事件。日本的器官移植制度非常嚴格,捐贈者不多,手術也很少。大多數需要進行器官移植的日本人要麼出國手術,要麼在等待器官的過程中死去。從美國人的角度來看,這種狀況似乎也很可悲。為什麼得到優先考慮的是日本的罪犯,而不是守法的美國公民呢?我真搞不懂。
我把自己瞭解到的事情寫成了一本書,本來準備由講談社國際部出版,那是日本歷史最悠久、名氣最大的出版商之一的講談社旗下的英文出版部門。我還試著給一本週刊寫了一篇報道,但得到的是直截了當的回答:「沒門兒。」而且什麼理由也不給。
我決定等待時機。如果不是出了一個小差錯,我大概還在等著呢。
講談社國際部沒有跟我打招呼就在它的歐洲網站上對這本書做了篇幅很長的介紹,我到2007年11月才發覺。那篇文章沒有對書的所有內容作出詳細的介紹,但若你是後藤忠政,你就會從中得到足夠的線索,發現麻煩就要來了。我要求講談社把那個網站上的相關頁面刪除掉,但我既低估了後藤的心腹閱讀英文的能力以及他們使用「谷歌快訊」的可能性。有一個後藤的助手後來告訴我,有人可能設法搞到了我那本書的目錄說明,證實了他們的懷疑。到了2007年12月,傳來我闖了大禍的訊息。2008年1月,我得到了確證,後藤又在計劃弄死我。
我的線人讓我在歌舞伎町跟他見一面。我去了,在他中意的酒吧裡見到了他;他喜歡那個地方,因為那兒有很多波旁威士忌可供挑選。他等到我醉得不行了,才把事情擺出來給我聽。
「傑克,你遇到大麻煩了。後藤知道你在寫一本書,他很不高興。我要是你的話,就會非常小心的。」
我沒有否認,聳了聳肩:「他想要幹什麼?威脅要弄死我?他以前已經幹過一回了。」
「他不會威脅你。他的確會這麼幹的,而且會讓你看起來像是自殺。」
「用什麼方法?我又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你認為伊丹十三是怎麼死的?」
「那是自殺。當然,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死訊時,我還以為他是被害的,但我後來聽說不是他殺。因為《星期五》週刊準備曝光一樁婚外情,他很沮喪,便從屋頂跳了下去。如果有疑點的話,我相信警方會展開調查的。」
「你讀報道了嗎?你知不知道記者採訪他的時候他只是莞爾一笑?他說:‘哦,她已經知道了。’這樣的話聽起來像一個既沮喪又懊惱的人說的嗎?」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其中的細節。不過,他留了一張字條吧。」
「沒錯,一張用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字條。那種字條誰都可以寫。」
突然,我的波旁喝起來沒有那麼香了。
「那到底是為什麼?」
「他準備拍另一部電影,講述後藤組以及它與宗教團體創價學會sup(5)/sup的關係。後藤很不高興。他手下的五個人捉住了伊丹,用槍逼著他從屋頂跳了下去。這就是他自殺的方式。」
「你怎麼知道那是真的?」
「問這樣的問題很無禮的。」他的手指把玻璃杯攥得那麼緊,我都害怕他會把它捏碎了。
我連忙道歉。
「那我應該怎麼辦?」
「小心點。如果可能的話,現在就把它寫出來。」
「我知道大部分的事。」
「如果你不知道所有的事,誰也不會相信你。那一點用都沒有。你必須把一切都寫出來,包括其他的那幾個人。」
「沒錯,我聽說是有其他幾個人。可他們是誰呢?」
「我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我可以把你介紹給能幫你搞定這件事的人。她非常不喜歡後藤。」
「她?」
「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她有她的理由。」
「那對她來說不是有危險嗎?」
「我想她不在乎吧。」
他把她的名片給了我,背面是她的地址。他又給了我另一張名片,我認出她是那份被洩露出來的警方材料上的一個。
「為什麼是這兩個女人?」
「我想,他向她們吐露了秘密。你對女人很好,她們會跟你說心裡話的。她們喜歡你。我聽說你對一個女警非常友好。」
「我對大家都很友好。我是個好人。」
我叫人結賬並付了錢。我們往外走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後藤不趁現在就把我除掉。
「他在等著什麼東西來下決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大概還不清楚你知道了多少,你把你掌握的訊息告訴了誰。他不著急,在觀察著你,收集有關你的資訊。也許他會在你有機會寫出點什麼之前盡力敗壞你的名聲——在你的公寓裡放上毒品,然後打電話報警;讓一個女人出來聲稱你在電車上調戲了她。有的是辦法不用殺你就讓你變得無能為力,因為弄死你,會引起眾人的關注。你知道他還在受審吧?」
我當然知道後藤還在受審。事情是這樣的:
2006年5月,作為一家房地產公司總裁的後藤和另外8人因涉嫌非法轉讓澀谷區的一幢大樓的所有權被捕。據警方稱,作為上市公司「菱和生命創造」的執行長的後藤夥同其他犯罪嫌疑人通過虛假註冊,轉移了一幢12層樓房的所有權,後藤組的一個幌子公司擁有這幢名叫新宿大廈的樓房的部分所有權。這次逮捕行動源於一年多以前開始的一項調查——2005年3月,58歲的某樓宇管理公司顧問、新宿大廈的部分所有者野崎和輝被人捅死在東京都港區的街道上。
警方以違反物權法的罪名逮捕了後藤,因為他們認為他應該對野崎遇刺案負責。大家都知道這一點。
那次殺害是按後藤組的典型手法進行的:小團體,沒有目擊者,很少或根本沒有微量跡證。我想,如果時候到了,這可能也是我的下場——在某條偏僻的小巷裡遭捅,最後流血過多而死。
我告訴他,我非常清楚這次審判。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沒有遭遇到野崎先生的命運。
「大家都知道你,他們認為你在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起碼後藤是這樣想的。而且你還是個猶太人。他認為對你下手太重可能會帶來不良的後果。」
「這跟我是猶太人有什麼關係?」
「你有可能是摩薩德嘛。」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們會在做這樣的交談。」
「我已經把所有能說的都告訴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祝你好運。不要低估了那個人,他可沒低估你哦。」
我相信他說的是對的。
事態急轉直下。有人告訴我說,後藤已經決定,如果他被判有罪——按他的情況會被判死刑——他就會派人弄死我。
2008年3月5日,警方把我保護了起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陪我到日本警視廳去了,他們討論了所能採取的措施。聯邦調查局聯絡了當地的美國執法機構,讓他們監視我在美國的家。在這次會議上,他們要求我說出我在後藤組裡的訊息來源,我拒絕了。他們警告我說,這樣的話,日本警方這邊將很難為24小時保護措施找到正當理由,而我只能說「那我盡力吧」。
我被帶到東京都警視廳去見了有組織犯罪管制調查三科的警探們,那些人將負責保護我。過去,那些人都是我採訪的物件,而不是我為了活命而要依靠的傢伙。
在去東京都警視廳的辦公室之前,我傳送了一封快速電郵sup(6)/sup給那些我認識的警察,提醒他們要假裝不認識我。其中一位警探很快就給我回了電郵:「在這樣的時刻,當一個好朋友遇到麻煩,我才不在乎這會不會影響到我的職業生涯呢。我和其他幾個人,我們現在就要去跟上司說,我們認識你,你是個正直的傢伙。那次‘肥皂樂園’行動的情報我們還欠著你的人情呢,我們支援你。」
我跟那些警察走得並不是非常近,把他們當作泛泛之交,但這次讓我深感榮幸。我這才發現,自己認為是好朋友的人根本就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自己認為只是相識的人裡面卻有一些是曾經擁有的最好的朋友。我們的生活中不會經常有衡量朋友的忠誠度和奉獻精神的機會,一旦有了,結果可能絕不是我們所預期的那樣。
在東京都警視廳,我們談得很愉快。一位在場的警探在我要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補充道:「後藤真是個討厭鬼。這傢伙跟17起以上的謀殺案有瓜葛,還與在成城發生的謀殺未遂案有關——就是後藤的打手找不到他想整死的傢伙,就捅傷了那傢伙的妻子的那次。你在讓他活得不自在,你在做我們應該在做的事情。祝你好運。」
他的話讓我心裡很舒坦。
我有些檔案要填,而且必須回到日本警視廳去交。交完出來的時候,一位我還在埼玉的時候就認識我的日本警視廳官員邀我到樓下的咖啡廳去喝杯咖啡。
我們一邊喝著相當不錯的卡布奇諾,一邊聊著過去的事情。這個曾經的首席法醫在擔任埼玉縣警察署的負責人之後,又去當了當地交通安全協會的主席,他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另外幾位曾經參與養犬人系列殺人案的警察也已經退休了。
他給我帶來了一些好訊息一些壞訊息:「你可能在想應該回家了。別回去。如果你回家去,他知道你住在哪裡,你會讓你的家人遭殃的。他很可能會僱某個幫派分子去幹這種事情,如果你的家人在你身邊,他們就會被捲進去。如果他找不到你,很可能會去找你的朋友。」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話,我想回家。他還沒有說完。
「後藤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那一年,日本警視廳查到有近100萬美元通過他的賭場賬戶轉走了。他在東京就有一個賬戶,是一個大賭場的日本分部的。你報道過梶山的案子,應該知道那種賬戶的用途。你的訊息很可靠。」
「你有什麼建議嗎?」
「其實我本不該說這番話的,不過,情況是這樣的:你對他的名聲和地位構成了威脅。如果他把你除掉,也許他可以保持沉默。一旦你把書出版了,弄死你的意義就沒有那麼大了。你是個記者,對不?是寫出來的時候了。」
3月7日,我去東京地方法院旁聽了後藤的審判,把日本警視廳惹惱了。據負責那起案件的警察稱,主要證人受到了嚴重威脅,拒絕作證了。我設法進去旁聽了幾分鐘的審判,就坐在後藤的背後。
如果我真的想伸出手去掐死他,或者把鉛筆戳進他的喉頭的話,是可以辦到的,我沒有那樣做。但我忍不住有點想用手去碰碰他,哪怕只是一秒鐘,看看是不是他。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
我不得不中途退場了,本來就不應該待在那裡的。我在法庭外面的大廳裡等著。
當無罪判決向等候在大廳裡的新聞媒體公佈之後,一個負責此案的警探對我說:「你知道嗎,在這次審判中出庭指證後藤的每一個人都會消失。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死掉。」他搖了搖頭。
緊接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後藤走出法庭,跟他的保鏢一起向電梯走去——沒有走後門,也沒有耀武揚威。沒有一個記者想要上前去跟他說話。當然,他們都在看著,但沒有一個人跟在他後面;後藤的律師一齣現在大廳裡,他們就朝那個律師跑去,儘快地遠離後藤。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電梯前只有我、後藤和他的保鏢。這是唯一一次,我跟那個人面對面站在了一起。
我第一次能夠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強大了。他個子不高,既不強壯也不顯眼,但他直視著你的時候,就讓你有一種用手卡住你的喉嚨的感覺。我們都認出了對方,他用日語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沒有讓我聽清他的恐嚇。看來是對我的恐嚇,可惜我哪種語言的唇讀都不擅長。我同樣無聲地作出了回答——豎起中指。這就是我們要對彼此說的。
後藤的保鏢把他那惱怒的老闆輕輕推進了電梯,我就跟在一群記者後面,來到了後藤的律師、前檢察官牧義之召開記者會的地方。
牧撫摸著他那帶灰色斑點的下巴,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對後藤的逮捕和起訴的不公正。他還想方設法地暗示,如果後藤有意的話,任何一家把他的委託人報道成好像是被推定有罪的報紙都可能會被起訴。這是後藤通過牧把槍口對準了已經唯命是從的記者們。
「由於後藤先生被非法逮捕並經受了這麼漫長的審判,他經歷了一次心靈的地獄。我希望媒體能多少反映一下我的委託人所受的痛苦……」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胡說八道,舉起手來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像是一段長篇大論,這種做法不是非常專業,一個人不應該把對與錯的問題帶到法庭裡來。我們不應該指責為壓酷砸辯護的律師本身是變節者或者罪犯,他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不過,我有點無法讓自己從審判結果中擺脫出來。老實說,他所說的也是對死者的一種侮辱。如果壓酷砸中有人應該受苦的話,那人就是後藤。
「對不起,你所謂的他的痛苦究竟指的是什麼呢?正是這個人組織殺人、販毒、傳播兒童色情製品、對外國女性進行性剝削。後藤組,也就是後藤給無辜的人們造成了巨大的痛苦,為什麼還要別人在意他的痛苦?作為一名前檢察官,你怎麼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牧吃了一驚,不是因為我提的問題,就是因為我表現出來的憤怒。他明顯退縮了一下,我身旁的記者都紛紛挪開,彷彿我是一條瘋狗。牧清了清嗓子說:「為我的委託人辯護是我的工作,而且毫無疑問,後藤先生並沒有犯下任何非法的行為,這……」
他還在繼續用低沉單調的語調往下說,我轉身走開了。幾秒鐘後,我聽到記者堆裡響起一陣竊笑。我想應該是牧拿我開涮了,我覺得我自己也有點像是個笑話。不過,我看到他退縮了,那種感覺不錯。
後藤受審後的第二天,我又開始工作了。我把自己的所有筆記整理了一下,交給了我所認識和信任的記者們。有些記者我認識但不信任。我不想要什麼獨家新聞了,我就想讓這個故事公之於眾,我不在乎它歸功於誰。
儘管我準備豁出去了,但還是遇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有幾位日本警視廳的人到我的住處來喝酒,他們中間有一位名叫晃的,他在群馬縣警方供職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有的時候,我會到他訓練劍術的地方去跟他一起練。我也沒有練那種武術的天賦,不過,在大汗淋漓的幾個小時裡跟警察混在一起,忘了各自的職業界限總是有益無害的。意外的好運是,「異類警察」轉到日本警視廳來也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現在他在有組織犯罪管制局供職。他帶來了一大瓶男山清酒sup(7)/sup。大學時代的好友、現在是兼職研究助理的亞沙子也來了,她在那裡忙著倒酒,跟警察調情,開著玩笑。我們在有榻榻米的房間裡盤腿圍坐在一張古色古香的摺疊式炕桌旁邊。
我們談論著後藤的審判和令人不快的結局,談論著對後藤的律師牧的看法,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失了良知的訟棍,但我稍微替牧辯護了一下,指出他曾經有過好的初衷,十多年前曾出過一本關於日本法律制度的非常出色的書。
酒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異類警察」放下他的酒杯,對他邊上的另外三個傢伙點了點頭,彷彿在說:「嘿,到時候了。」然後清了清嗓子。
「傑克,警隊裡有個聽後藤使喚的傢伙——k中尉。他一直在打聽你。我們都知道他被收買了,但他在不涉及後藤的事情上可以搞到可靠情報,所以他就這樣留在警隊裡做事了。」
我放下自己的玻璃杯,又斟了一杯。
「這是什麼意思,能確切點嗎?」
「這就是說,後藤瞭解你的一切。你住的地方,你的家人住的地方,我們存檔裡有關你的所有資訊。而且他有可能——實際上極有可能——還有你的通話記錄。因為你把手機號碼印在名片上,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可能易如反掌。」
晃點了點頭,補充道:「聽說他僱了g偵探社來對你進行全程監視。後藤至少擁有兩傢俬人偵探社,敲詐勒索是他的專長。如果你有了見不得人的事情,他們就會立刻出動。」
很顯然,壓酷砸團體裡並非國粹會才有自己的私家偵探。
「異類警察」讓我把手機拿給他看,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了他。他檢視了一下通訊錄就還給了我。
「你需要弄清楚過去兩個月裡你跟誰通話最頻繁。因為如果後藤找不著你或者想知道你在哪裡的話,那些人就是他會去跟蹤的人。k中尉就是後藤的代理人。如果k有了電話號碼,他就可以找到地址,只需要打幾個電話。即使他找不到,g偵探社還有辦法。你應該提醒跟你走得很近的人當心點。」
「異類警察」又給我斟了一杯酒:「幹了。我不信那老頭真的會幹出什麼事來,但我們認為你應該充分了解這一點——並非所有的警察都是你的朋友。」
「好的,」我說,「為好朋友——乾杯!」
「對了,順便說一下,」「異類警察」一邊為每個人(包括亞沙子)把酒斟滿,一邊說道,「顯然k在找你的照片,但看得清楚的不多。他知道我認識你,就問我有沒有。我說沒有。他可能會設法見你,別答應跟他見面。」
「為什麼不能?」
「k中尉是個有過目不忘能力的素描畫家。有的時候,素描其實比照片更容易辨認人。你只要跟那傢伙見一次面,後藤組總部的牆上就會掛上一張跟你惟妙惟肖的肖像。而那些被派來收拾你的傢伙手裡也許就會有一張錢包大小的複製。」
「真了不起。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寫那篇該死的報道吧,別浪費時間了。打消他們想讓你閉嘴的念頭,就這麼簡單。然後你就可以帶我去脫衣舞酒吧找遍所有帶奶牛乳房的白種姑娘啦。你欠我的,阿德爾斯坦。」
亞沙子聽到這話笑了起來:「傑克,沒想到你還經常光顧這種地方啊。」
「異類警察」咯咯笑著說:「那你就完全不瞭解他了。」
喝到一半,「異類警察」和我偷偷跑到外面去抽了一根菸,他問我最近怎麼樣。
「還行吧。」我只能這麼說了。
「我去查了一下你那個朋友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