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重操舊業

「你不必道歉。只要不碰那些東西就好。」

「我知道。我不碰。我不碰。」

我換了話題。我們談到了《門》——我讓她讀的一本夏目漱石的小說的英譯版。她很喜歡那本書。我們在這篇小說是否有圓滿結局的問題上看法不一。她讓我跟她一起回她的住處喝杯睡前酒,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她住在澀谷附近。我要她答應我會安全行駛,她點了點頭,和尚唸經似的說道:「我發過誓,如果我敢說謊的話,就讓我去死。我會當個模範駕駛員的。」

我想,我應該在坐上去之前先給「模範駕駛員」下一個定義。要是參加印地500英里大獎賽sup(1)/sup,她說的可能是實話。

到了她的住處,她把一張deathcabforcutie樂隊的專輯放進她的立體聲音響,我們坐在沙發上聊天。她點了幾根蠟燭,往咖啡杯裡倒了一些上好的澳大利亞紅酒,端過來給我。她把她的腿架在我的腿上,身子靠著我,我一點都不介意。我摟著她的肩膀,覺得非常愜意。整首歌唱下來,我們就那樣待著……在我人生中的最近幾年裡,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在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的時刻為數不多,這是其中的一次。

「跟我說點什麼吧,你真的還好嗎,海倫娜?我聽說你跟未婚夫分手了。怎麼啦?你想談談嗎?」

「操,不想談。操他媽的狗雜種混蛋。」

「你的嘴真髒。」

「你想象不到的。如果你真的很好的話,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嘴到底有多髒,相信我,你不會後悔的。」

「我認為你是想談一談的。如果你能停5分鐘不講髒話,我願洗耳恭聽。」

「你真的覺得沒關係?」

「當然。」

她告訴了我發生的事情。她一直在和卡爾約會,卡爾是一家外國公司在日本設立的辦事處的一個交易員。他長得不錯,喜歡衝浪。我只見過他一次,並不十分了解他。他好像真的很喜歡她,他們已經訂婚有一段時間了。

卡爾在她的錢包裡發現了她工作的性愛俱樂部的名片之後,起了疑心。他讓他的一個日本同事去那傢俱樂部看看。他自己去不了,因為外國人是禁止入內的。

「嗯……」海倫娜說到這裡有點遲疑起來,「他的日本朋友來到了俱樂部,操了我,還錄了整個過程。夠噁心的吧?我的意思是說,他幹了件多麼變態的事情啊。我真他媽的丟盡了臉。你想啊,卡爾不必偷偷揹著我做那種事情就應該想到的。他以為我們去巴厘島的錢是從哪來的?是我付的錢啊。一個英語教師的工資能付得起豪華度假酒店的費用嗎?」

「後來呢?」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他在等我,在公寓的外面。他起初面帶微笑,跟平常一樣。我什麼都不知道,然後他說,‘喂,我有一樣東西你應該聽一聽’,然後他就把磁帶放進立體聲音響裡去播放。天哪,真他媽的太可怕了。我想要解釋。」

她停了下來,端起滿滿的一杯酒,一飲而盡。我又給她倒了一杯。她不看我了,把目光轉移到牆上去了。

「他是真的生氣了。他罵了我很多非常難聽的話,然後還打了我,打了好幾下。最後,他把我推倒在床上,掀起我的裙子,拉下我的內褲,操了我,嘴裡一直叫我妓女。他完事了,走了。別的就不必再多說了。」

我知道了我要問的事情的答案,我的問題卡在喉嚨裡,可剛開口就被她打斷了。

「嗯,我真的沒有時間填寫同意書——真有點糟糕。」她哭了起來,又含著眼淚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他也啜泣了一陣子呢。真是個膿包!我覺得他還是真心愛我的,我也哭了。我很傷心,傷心透了。」

有的時候,沉默是金。平常,我無論如何都會說上兩句的;但這一次我沉默了。我把她摟緊了點,撫摸著她的頭髮,握著她的手。cd已經停止了播放,我所能聽到的就是外面汽車駛過的聲音和海倫娜剋制的幾乎有點怯懦的哭聲。我就這樣摟著她,一直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第二天,我們在星巴克見了面,一起喝咖啡。一切似乎恢復了正常。我有一些可靠的線索,該談正事了。有一個叫做「國際演藝協會」的非營利性組織就在離奢華而極其昂貴的六本木新城公寓綜合樓不遠的地方運營著。它本該是促進國際友誼的,其實卻幹著為性交易提供外國婦女的勾當。它的一個職員還有曾因為跟販賣外國婦女和賣淫有關的違反勞動法行為被起訴過。我想不通這個組織怎麼能夠得到非營利性經營許可。

我讓海倫娜幫我去調查一下這個組織。她有很多的關係,而且認識六本木的每一個人。我提醒她要非常小心,但我想她沒有真正地把我的話聽進去。她興奮不已,想盡力協助我把這件事做好。

我們的分手讓人覺得不太自在。

「聽著,」我對她晃了晃手指說道,「如果你聽到什麼訊息,那很好。但不要做過了頭。我不太清楚運營這個非政府組織的人的情況,只知道他們不怎麼樣。」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稍微打聽一下就好了。只要有一點點覺得自己處境危險或者什麼的,就馬上終止一切行動。你有我的電話號碼,隨時給我打電話,不論我是在美國還是在這兒。」

「我保證會小心的。」

「很好,就這樣。」

我問她計劃還要在日本待多久。她說她準備在春天離開。她在澳大利亞買了一棟房子,正在考慮回大學讀書——也許去學點「文學或其他沒用的東西」。

我給了她一些材料之後就起身準備離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伸出雙臂,扭了扭屁股。

「來一個離別的擁抱?」

「當然。」

3月,我在美國的家中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她告訴我說,她一直在打聽訊息,她認為國際演藝協會是後藤組的一個幌子組織。

我手上的聽筒差一點掉了下來。

我叫她別再往下查了,她就不高興了——或許是認為我的反應過激,或許是認為我瞧不起她。她本來是個遇事很容易激動的人,而我一定是指責了她的這種狀態。總之,我們的談話慢慢變成了爭吵,然後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試著跟她取得聯絡,但她不接電話。第二天,我又打了一整天的電話。我還打電話讓一個朋友去看看她的情況。他答應了,也去了——她的公寓裡沒有人。我害怕如果我打電話叫正規警方去找她,她會因為妓女的身份而被捕。我必須親自去找她,一天也不能耽擱了。我花高價買了去日本的機票,這把淳氣得大發雷霆。

在漫長的旅途中,我不停地傳送電子郵件給她。抵達成田機場後,我立即跑到她過去幹活的地方。只是我到了那兒時她已經不在了,根本就沒有外國婦女在那兒幹活了。她的電子郵件賬戶也沒有回應,她的電話也停了。我去了她的公寓,房東說她已經有兩三天沒有回來了。

一週之後,我確信在她的公寓和她平時教英語課的地方(我也去查了)完全找不到她的蹤影了。她沒有留下託運地址,所有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公寓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做了自己唯一能夠想到的事情——去工作。國際演藝協會與後藤組有關聯,我必須去看看,就這麼定了。我必須把海倫娜的線索追查到底。

假如後藤對她的消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雖然我還沒有了解到他有責任——我必須去了解清楚。即使他沒有責任,我也應該回去調查他很久以前進行的肝臟移植的真相。這偏離了人口販賣調查研究的方向,但並沒有完全跑題。我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冒生命危險,有可能會再次得罪後藤,但我真的不太在乎了。我大概已經得罪他了吧。

就像日本人常說的,既然已經服下了毒,再舔一下盤子又何妨。

(1)每年在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舉行的國際性的賽車比賽,世界三大賽車賽事之一。——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