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高利貸帝王

靜岡縣境內的五菱會用梶山悄悄送回來的錢建了一棟三層樓高的總部,牌匾是用石頭雕刻後澆鑄金子做成的。其他資金則用來買通日本的政治家。這個帝王在數年間向原自民黨政治家和要人龜井靜香sup(6)/sup捐贈了相當於400萬日元(約合4萬美元)的資金,而那還只是有案可查的數目。

到了2004年10月23日,東京都警視廳已經掌握了把梶山的業務和山口組聯絡起來的證據,可以對神戶的山口組總部進行合法的突擊搜查了。這一次,大家——警察、罪犯和記者——還是在突擊搜查行動的前一天就知道了訊息。山口組甚至已經向警方發出了一份正式問詢書,索要突擊搜查的日期和時間,以便有所準備。不過,鑑於兵庫縣警方的聲譽問題,這種問詢書很可能是反過來進行的。我自己預料到了這次事件的發生,一直在和一些現壓酷砸和前壓酷砸談論著這方面的問題。沒承想在一次記者的社交晚會上,共同社的資深記者無意間跟「咯咯笑」提到他們準備加大賭注,「在突擊搜查行動開始之前」刊登有關突擊搜查的報道的事情。

突然,所有在場的記者都陷入了恐慌。「咯咯笑」把所有競爭對手的記者召集起來,邀請大家進行一次新聞操縱:每個人都同意刊登這個報道,這樣就沒有人需要獨自承擔全部責任了。因此,《讀賣新聞》也在突擊搜查行動當天的早刊上刊登了一大版的報道,公佈了即將來臨的突擊搜查行動。

這次突擊搜查行動不到20分鐘就結束了。警察穿著類似日本短褂的鮮紅夾克,給這次行動增添了喜慶的氣氛。他們氣勢洶洶地衝進山口組總部——「神戶堡壘」——的時候,在離這座巨大堡壘很遠的地方都能聽見壓酷砸那種特有的叫罵聲。

「25分鐘?這不是突擊搜查——是茶話會,」「哈利·波特」冷笑著說,「他們大概先花上10分鐘交換名片。我敢打賭證據已經裝好放在那裡,就等他們來拿走了。」

「他們可能還會扔一支槍進去當紀念品吧。」我冷嘲熱諷了一句。

「壓酷砸頭子這時搞不好正在把內幕透露給一個小流氓:‘為了讓警方挽回面子,你看來得去班房待上幾年了。’」

當天晚上,我完成了關於山口組另一樁高利貸業務的大塊頭文章。這篇報道專注於看起來像錄影帶出租店的店面。跟我交談過的有組織犯罪調查三科的警察向我描述了這個情況,他把山口組的業務比喻成一個龐然大物偷偷開著一家鄰里街坊常見的夫妻店。

有組織犯罪特別小組裡的訊息人士補充說:「迄今為止,壓酷砸的高利貸業務還是小規模的犯罪,很難提起公訴,只能算是對罪犯輕微處罰一下。說到這種事情我就覺得慚愧,但我們又不能在這上面費工夫。」這大概就是社會安全域性正在採取措施予以打擊的原因。

弄完了報道,我準備趕快離開辦公室。我跟「咯咯笑」開玩笑說,如果不馬上離開,很可能會被抓差趕往某個可怕的犯罪現場。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半小時之後,我正跟妻女一起在家裡準備放鬆一下自己的時候,組長打電話來說,有人在三鷹站前被捅死了。

我又亢奮了起來:打電話給當地的警察、醫院、各行各業和攝影師。願意合作的人不太多,但我們還是設法拼湊了一篇報道文章。

凌晨兩點,我出門去了六本木。

我已經建立起一個由脫衣舞娘、妓女、女招待、掮客和街頭攤販組成的小小的訊息網路。因此,我知道誰在買賣,誰在供給,我在適當的地方還有一個預警系統,會通知我什麼時候哪個俱樂部會有一次大搜查。毒品稽查只有抓住了名人才能成為新聞,但你必須知道稽查的訊息才能展開調查。

我在「傳道」酒吧見到了我很喜歡的智利籍掮客;他說有訊息要告訴我。跟日本的計程車司機結了婚的泰國籍脫衣舞娘奈美給我們端來了各種各樣的飲料。他們都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我是記者,都以為我是保險調查員。我覺得這樣既談得深入,又不會產生我是否在打探什麼的疑惑。

我在「傳道」店裡已經喝醉了,但就像沒事一樣又去了「追求」店,這是一家舞蹈俱樂部,裡面那個轉輪盤賭的轉盤的傢伙就在桌子下面做著毒品交易。(這傢俱樂部的日本老闆幾年後被人用刀刺死了,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

在「追求」店門前的臺階上,我點著了一根菸,避開了聚集在公共廁所附近的哥倫比亞籍變性妓女們模仿著雞叫的挑逗。一個身著宴會服裝的金髮女孩走到我跟前來問路,我對她說我正準備去新宿,就讓她搭了我的車。在計程車上,她跟我說了她的故事:她是從以色列來的,在東京當女招待謀生,但她討厭這個職業。要是日本顧客知道這些女性對他們有多厭惡就好了。

我到歌舞伎町的那家不大的女招待酒吧的時候,已經是清晨4點了,我要在這裡跟我的線人見面。我想進一步瞭解梶山的情況,這傢伙應該知道。我叫他「獨眼龍」。(其實「一字眉」這個綽號應該更貼切,他長著一張扁平的圓臉,兩道濃密的眉毛在鷹鉤鼻樑上連在了一起,不管他的綽號是什麼,他的相貌著實嚇人。)

我在埼玉的時候就認識了「獨眼龍」。他是有著朝鮮血統(原籍是朝鮮,在韓國有親戚)的日本人,也是山口組的成員,對黑社會的事情瞭如指掌。他是個出色的線人,但我對他沒有好感。我相信他的情報,但決不信任他的動機。他還有嚴重的冰毒癮,會表現出反覆無常的行為、極端的情緒波動和癮君子特有的多疑。誰把他惹惱了,他會暴跳如雷。

我是通過「獨眼龍」的父親認識他的,他父親曾辛辛苦苦地投資了一家韓國人開的信用組合(銀行),但這家銀行最終不得不在日本政府的幫助下襬脫了困境。據另一個壓酷砸訊息人士說,銀行倒閉的原因是企業的瀆職和借貸給稻川會犯罪集團的不良貸款。我和另外兩名記者一起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調查這個事件,最終得到了一些可以登報的訊息。我們的調查報道取得了可喜的成果——激勵埼玉縣警方逮捕了對銀行倒閉負有責任的人。

沒有哪個投資者能收回自己的錢,但韓國人社群很高興看到正義得到了伸張。在調查這個事件的時候,我已經跟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交上了朋友。我在那些傢伙身上感到了某種親和力,就像當年在石橋小學找到了另一個猶太人一樣。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獨眼龍」的父親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兒子。

「獨眼龍」性情固執,整天纏著我問那篇文章何時見報。當時難得在報紙上找到銀行破產的訊息——部分原因在於,報道破產了的金融機構所產生的影響是巨大的;部分原因在於,沒有人真正在乎一個大家(錯誤地)認為是朝鮮人的問題的事;部分原因在於,有個牽涉進不良貸款的宗教組織在施加壓力,想讓各方保持沉默。哦,對了,還有一部分原因在於,有個重要的政治家也摻和進了這件事。我設法搞到了一份埼玉縣政府對這家銀行的內部審查報告的影印件之後,這篇報道才得以登報。現實是冷酷的。

我曾答應「獨眼龍」和他的父親,這篇報道不發表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在「獨眼龍」看來,我遵守了我的諾言。當時我並不十分了解山口組,它在日本東部的影響微不足道,我覺得沒有必要作進一步的瞭解。不過,韓國人喜歡橫向溝通、交談,不管他們屬不屬於同一個有組織犯罪團體,「獨眼龍」總是在極道世界的一個橫截面上游刃有餘。他會信口談論住吉會和稻川會的八卦,而我從來沒有問過他有關他的組織的事情。我想,現在是開口的時候了。

很難把「獨眼龍」叫到東京來,埼玉是他的地盤,他在那兒才有安全感。不過,他還是如約而來,坐在一家典型的歌舞伎町陪酒屋的絲絨沙發上等著我了。店裡有一個吧檯,一臺卡拉ok機,一盞俗氣的吊燈,靠牆擺著一排沙發,沙發前面擺著大理石的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瓶威士忌、一個裝冰塊的玻璃桶、一個裝水的玻璃壺和幾隻玻璃杯。玻璃碗裡盛著花生、魷魚片及其他零食。一個女孩在恭順地為他調著一杯兌水威士忌。

「獨眼龍」示意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他讓那個女孩也為我調了一杯(我禮貌地接受了),我們端起酒杯,用韓語說了句「乾杯」。除了詢問衛生間在哪裡的韓語之外,我只知道這一句。

「傑克先生,你想知道些什麼?」

「你知道,東京都警視廳今天突擊搜查了山口組的總部。」

「大家兩週前就知道了吧。」

「我是一週前才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梶山賺的錢到底到哪兒去了?」

「嗯……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因為可以寫一篇不錯的報道。」

「就算你寫了那篇報道,又會改變什麼呢?」

「什麼也改變不了。」

「那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我的工作。我查明別人沒有的訊息,為公眾的知情權服務。」

「他們有權知道梶山把錢藏在哪裡嗎?」

「受害者有權知道。」

「受害者。有趣的措辭。難道有人拿槍指著他們的頭,逼著他們以他們無法償還的利率去借錢嗎?或者逼著他們借錢去買他們買不起的東西嗎?難道有人這樣做嗎?」

「沒有,不過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會陷進去,有些人在簽訂合同的時候被騙了。他們難道不是這樣成為受害者的?」

「你的日語真爛啊。這個詞不是‘受害者’——是‘傻蛋’。」

「這麼說,投資埼玉商銀信用組合的人也是傻蛋了?他們很貪婪?他們想要得到過高的回報?他們應該投資股市?受害者?還是傻蛋?」

「獨眼龍」一言不發地待了一會兒。他在思考這個問題,但他顯然對得出的結論不太滿意,皺起了眉頭。他咬了一下嘴唇,又放開了,他拍了拍煙盒,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你想要內情,我就給你內情。錢在拉斯維加斯。」

「拉斯維加斯?」

「梶山在拉斯維加斯的米高梅大酒店賭掉了幾百萬美元。他賭輸了,但也許你可以把那種賭博叫作洗錢。他在美國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現金放在這兒的銀行保險箱裡,到了那邊就把錢取出來。他還有一些海外銀行賬戶。」

他用鍍金的登喜路打火機點了一根雲雀牌香菸,吸了一口,吐了出來。這種打火機顯然是壓酷砸必不可少的時尚配飾。

「警察知道這件事嗎?」我問他。

「啊,我想他們知道吧。他們現在可能已經扣押了那筆錢,或者很快就要這樣做了。梶山是那家大酒店的貴賓。在愷撒皇宮也豪賭過。」

「像梶山這樣的傢伙怎麼會成為米高梅大酒店或愷撒皇宮的貴賓的?」

「後藤。是後藤介紹的。後藤喜歡那些地方,他過去經常去。」

「過去經常去?」

「自從他做了肝臟移植手術以後,就去不了美國了。聽說他是用一個賭場的賬戶支付了他的醫療費用。」

「後藤在美國做了肝臟移植手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你是對梶山感興趣吧?」

「是啊,不過,後藤,這個日本犯罪集團的教父,在美國做肝臟移植手術。這可真夠荒唐的。在哪裡做的?」

「洛杉磯,一所大學醫院。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在杜蒙特。」

「杜蒙特。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我知道了。」

「是嗎?那就好。總之,順著拉斯維加斯這個藤摸瓜,應該能找到好東西。興許你還可以因此免費去一趟拉斯維加斯呢。」

「梶山肯定還在組織里,對不?」

「你看到有除名信在流傳嗎?只要你沒被組織開除,你就還在組織里。這就是規則。所以,他現在是一隻信天翁,給組織上帶來了很大的輿論壓力。大家都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在兩年前就開始把他的名字從名冊中拿掉了。沒有人想有記錄在案的證據。」

「梶山在賭場裡有多少錢?」

「兩個賭場加在一起,大約400萬美元吧,很可能還有100萬美元在美國銀行賬戶裡。他有200萬美元的現金存在這兒的米高梅大酒店辦事處裡。不錯吧,嗯?」

「在日本到底怎樣才能弄到200萬美元的現鈔啊?」

「只要有一大堆走狗和一大堆時間就成。總之,如果你想追到錢,就查一查你老家吧,傑克先生。」

我感到脊樑骨一寒,這聽起來像是一大獨家新聞啊。一定是的,它一定會改變我的生活。

我們又聊了一個小時。我詢問了他父母的情況,他詢問了我的家庭情況。我給他看了幾張照片。不過,我問到山口組在梶山的業務中扮演什麼角色時,他就再也不透露什麼訊息了。

我清晨5點回到家裡,勉強睡了一個小時左右,貝尼就醒了。她爬了過來,把手指插進了我的鼻子裡……我一整天都待在家裡享受著天倫之樂,就像度假一樣。

週二,我還沒有把訊息告訴他人,而是打了個電話給一個朋友——華盛頓特區的美國聯邦調查局裡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他證實了「獨眼龍」說的情況。他說,東京都警視廳已經到拉斯維加斯去過了,而且在東京的米高梅大酒店辦事處裡查獲了200萬美元的現金。「獨眼龍」給我的數字是精確的。雖然他沒有告訴我其他任何事情,但有了這個數字,我就可以去找「咯咯笑」和「哈利·波特」了。

「咯咯笑」聽了大吃一驚:「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從哪裡弄來的訊息?」

我想最好還是不要提我在山口組裡的熟人,說出來對我的線人和我自己都沒什麼好處。所以我告訴她,訊息是從美國聯邦調查局那裡弄來的,這話也不假。她想把這篇報道立即寫出來,我建議還是先找「哈利·波特」談一談。

我和「咯咯笑」走到「哈利·波特」跟前的時候,他正舒展著身子躺在沙發上,想要裁開《週刊現代》中間的摺頁sup(7)/sup;他聽著聽著,表情慢慢顯得激動起來,他一定覺得這有可能成為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小獨家新聞——特別是因為警方已經扣押了那筆現金。接著,他做了一個他少有的動作:摘下眼鏡,擦拭著鏡片,然後笑了起來。他笑得很燦爛,把牙齒都露了出來。真不可思議,他的兩顆門牙之間有條缺縫,看上去很像阿爾弗雷德·紐曼sup(8)/sup。

「傑克,你可能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差勁啊。」他說道。這真是個莫大的褒揚,我相信自己一定容光煥發(或者說是臉紅)了。他叫來了他的二把手,我們四個人一起出去,到一家中國餐館的包房裡邊吃午飯邊討論戰略。「哈利·波特」讓我儘量去收集美國聯邦調查局方面的訊息,「哈利·波特」和他的二把手試著到東京都警視廳的要人那裡去確認一下,「咯咯笑」得到的指令是暫時按兵不動。她是我們最後的王牌,準備跟東京都警視廳局長交涉,爭取得到這個獨家新聞。為了讓她和局長保持良好的關係,她無疑是最自由的——可以隨便指責不當的調查,還可以隨便得罪我。

「哈利·波特」說道:「告訴他,傑克是從美國中央情報局打聽到的,反正大家都認為他是特務。告訴他,傑克失控了,根本不理解警方和警方記者之間的微妙關係。讓他相信,如果我們得不到這個獨家新聞,傑克就會在沒有你監督的情況下把報道寫出來,到那個時候,鬼知道他可能會披露什麼樣的材料來破壞調查行動。這應該會引起他的注意。」

「傑克,這樣做對不起你了,不成問題吧?」「哈利·波特」轉過頭來對我說道,「頭兒會生氣,但他反正不是你非得一起共事的人。也許有些要人會責怪你搞得他們手忙腳亂——這種事情對東京都警視廳來說可能早已司空見慣了——別理它就是了。」

「我不會在乎的。」

「再說,你是個猶太人。我相信你已經習慣了別人把什麼都歸咎於你了吧。」

我們在兩三天內掌握了我們所要的一切。我跟拉斯維加斯當地的一個記者做了一筆交易,我給他提供訊息,作為交換,他為我做一些現場採訪。我先在日本把報道寫出來,然後他在拉斯維加斯得到獨家新聞。這種約定的成立得歸功於時差和一億美國人裡只有一個人閱讀日本報紙的事實。

梶山是一頭「鯨」——在拉斯維加斯用來稱呼一擲千金的貴賓(貴賓就像一頭鯨,是一種消費力超群的罕見物種)。他這十幾年來一直光顧拉斯維加斯,在賭場以及加利福尼亞的一家銀行裡都有賬戶,而且一直在美國取錢。東京都警視廳接到美國當局透露的訊息後,從夏天開始就一直在派人去調查他在拉斯維加斯的交易。美國國土安全部、內華達州博彩委員會和美國聯邦調查局也都在調查他是否違反了美國的反洗錢法,米高梅大酒店象徵性地積極配合著調查。

「咯咯笑」跟警察局長達成了協議。我們的有關梶山和拉斯維加斯的獨家新聞先見報,然後東京都警視廳就公佈它在東京扣押了梶山的200萬美元以上的現金——這很可能是他的高利貸店的非法營利。我們會得到那方面的獨家新聞。東京都警視廳接著準備以違反日本反洗錢法的罪名重新逮捕梶山,與此同時,我們會得到美國聯邦調查局在美國調查梶山的洗錢案的獨家新聞。

用「一頭名叫梶山的鯨」做文章標題的想法把「哈利·波特」逗得直樂。其實,為了趕這篇報道,我們一直忙到了凌晨3點,想法就開始顯得越來越好笑了。這就是睡眠不足的結果。

11月中旬,好戲開場了:「從高利貸帝王的保險箱裡繳獲200萬美元」這個大標題後面緊跟著披露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調查和梶山怎樣在拉斯維加斯花錢的文章。我們連續發了三篇獨家新聞,競爭對手亂了陣腳(小心眼了吧,我知道,但這就是警方採訪的巨大樂趣啊)。東京都警視廳非常小心地讓各媒體保持勢均力敵,要脫穎而出非常困難。

我跟拉斯維加斯的記者通話的時候,他告訴我說,內華達州博彩委員會已經將這起案件公之於眾了;聽到這個訊息,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作為一個日本記者,無論你核實了多少次內容,如果手頭沒有官方釋出的訊息,發表一篇報道是要擔很大風險的。發一篇獨家新聞的獎賞抵不上發錯一篇報道的處罰。後來,警察逮捕了梶山的一個心腹——他從梶山的賬戶中提取了100多萬美元,並多次攜帶裝滿現金的公文箱往來美國,聽說了這件事時我開始有點沾沾自喜了。

為了慶祝勝利,我在12分鐘內跑了2500米,這可是頭一回。我還做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提早回家。我到幼兒園把女兒接回家,我們三個人——貝尼、阿德爾斯坦太太和我——共進了晚餐。這是件很難得的事情。

幾個星期之後,我們的風頭被搶走了一些——據曝光,梶山在瑞士瑞信銀行裡的一個日本籍員工的幫助下,在一家瑞士銀行的賬戶裡藏匿了5000多萬美元。5000多萬美元可是個大數目,幾百萬美元未免相形見絀。瑞士方面凍結了他的賬戶。

壓酷砸喜歡外國銀行,發現它們非常有用。瑞信銀行並不是第一家長期被用來洗錢的外國金融機構。花旗銀行於2004年9月失去了它在日本的私人銀行業務許可,據稱部分原因就是被壓酷砸利用來洗錢。一位熟悉調查情況的執法人員說,日本花旗銀行的最大客戶之一是竹下三郎,他就是後藤忠政本人的社團兄弟。另一位線人聲稱,還有一個山口組的要人在花旗銀行裡也有一個賬戶——而且是以他自己的名字開的。即使是現在,我還能記得那幾家跟壓酷砸沆瀣一氣的外國投資公司,但我沒有足夠的錢來冒險提它們的名字。(順便說一下,花旗銀行並沒有吸取教訓,日本政府於2009年6月再次因類似的問題處罰了他們。)

不管怎麼說,犯罪地點轉到了瑞士,「咯咯笑」和「哈利·波特」的二把手接管了報道事宜。洗錢不是我這個小腦瓜力所能及的範疇,而我也有自己想追的其他報道——特別是後藤忠政和他那神秘的肝臟移植手術。

梶山存在美國賭場的東京事務所裡的錢並沒有被全部扣押。就在梶山被捕前後,梶山的一個心腹打電話給愷撒皇宮的駐東京代表,讓他們帶100萬美元現金過來給他。這筆錢被送到了東京市中心的一個停車場裡。瞧,這就是服務。

梶山毫無屈服之意。最後,他在2005年2月9日被判處7年勞役,而東京法院一開始就決定不罰他50億日元(約合5000萬美元,等於他從人們手中竊取的金額總數)。我們感到很失望,誰說犯罪是得不償失的?這個帝王很可能還有錢財藏匿在沒人知道的地方。他刑滿出獄還是個非常富有的人。

在法庭上,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風度,但你還會感覺到他的一些個人魅力。他相貌堂堂,可以說非常迷人,他的幾個情婦可以佐證這一點。她們也許正在等著他,當然也在等著他的錢。

梶山被判刑之後,樹倒猢猻散,他的心腹跑光了,五菱會這個名稱也就不復存在了。他的一些弟子用精心策劃的「是我」騙局繼續行騙。這種騙局有時很複雜——犯罪分子在電話裡冒充詐騙目標的兒子或孫子,讓詐騙目標確信他們遇到麻煩了,需要立即匯錢給他們。這些不辭辛勞的傢伙顯然沒有在這個新行當上弄到多少錢——不過,這起碼是一種不誠實的生計啊。

另外,依照梶山的有罪判決,日本貸款法也進行了修訂,對高利貸的處罰條款變得嚴厲多了,還設定了非常明確的利率上限,即使是合法的消費信貸公司也只能按這個上限收取。我們只能期望日本人能夠向他們的美國難兄難弟學習,發現信用卡債務的樂趣。如果這種期望成為現實,我們就可以期待山口組的維薩卡或萬事達卡的登場了。下一步必然是這樣的。

(1)美國著名演員,代表作為《戰爭與回憶》。——譯註

(2)福爾摩斯探案小說中的反派人物,是倫敦「犯罪界的拿破崙」,福爾摩斯曾稱他「像是一隻位於網中的蜘蛛,任何一絲牽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譯註

(3)邦民(promise)公司是日本第二大消費信貸公司。2011年,作為後盾的三井住友金融集團旗下的三井住友銀行宣佈將通過股票公開收購(tob)的方式取得其全部股票,成為日本三大銀行中首家將消費者金融業者作為其完全子公司的銀行。——譯註

(4)愛福(aiful)公司是日本第三大消費信貸公司,其後盾是住友信託銀行。2009年,愛福公司陷入困境,創始人兼總裁福田吉孝將自己與親屬的500億日元(合4.6億美元)投入公司運營,才贏得了債權人對債務重組計劃的批准,從而避免了申請破產保護的命運。——譯註

(5)武富士(takefuji)公司1998年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後成為日本最大的消費信貸公司,2000年發生了被稱為金融界「水門事件」的醜聞後,把頭把交椅拱手讓給了以三菱日聯金融集團為後盾的阿康姆(acom)公司。2010年,排名跌至第四位的武富士公司終於申請了破產保護,成為日本首個大型消費信貸公司破產保護案。倫敦證交所、東京證交所對武富士公司進行了摘牌退市處理。武富士公司是這四巨頭中唯一沒有大財團做後盾的消費信貸公司。——譯註

(6)日本自民黨原重要領導人,進入政界前為警察官員。2005年因與小泉純一郎鬧翻,退出自民黨另立了「國民新黨」。2009年,國民新黨與民主黨及社民黨聯合贏得選舉組成了聯合政府。2012年,又退出了國民新黨。——譯註

(7)日本的這類週刊雜誌的摺頁內一般都是裸體照片,必須用刀裁開才能觀賞。——譯註

(8)美國諷刺雜誌《瘋狂》的封面男孩——圓臉,招風耳,大嘴,門牙間有條缺縫。——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