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高利貸帝王

採訪過資訊科技的犯罪活動之後,我渴望重新回到街頭。天遂人願,2003年8月1日上午9點55分,我穿著在「西服工廠」定做的新西服出現在東京都警視廳的門前。門口的警員狐疑地盯著我的身份證看了半天,才揮手讓我過去了。記者俱樂部沒有太大的變化——東西還是那樣雜亂無章,人們還是那樣認真、勤奮,也還是那樣身心疲乏。唯一不同的就是人員有了一些變動。

大久保先生——他長著一張娃娃臉,戴著一副圓眼鏡,所以又被大家叫作「哈利·波特」——攤開身子躺在沙發上。他揮手跟我打了招呼,坐起身來,叫了一個資歷淺的記者去自動販賣機給我們買罐裝咖啡。

「歡迎回來,傑克。很高興看到你完好無損地進來了。警衛沒有把你這個老外攔下來?」

我笑了:「沒有,但我經過那兒時心裡沒底。」

「我們也在擔心哦,不過我們認為沒有什麼攔得住你,」他也對我笑道,「好了,你以後跟這兒的‘咯咯笑’一起工作。她負責採訪社會安全域性,你做她的後援,另外再負責一部分有組織犯罪管制局的採訪工作。等她回來了,她會給你介紹一下當前的情況。」

「好的,知道了。我的辦公桌在哪兒?」

他做了個哈利·波特式的鬼臉。「真的很遺憾,傑克,這兒沒有你的辦公桌。不過你肯定可以睡到下鋪,」他指著靠牆的那張床說道,「東京都警視廳重組,建立了有組織犯罪管制局,我們的確需要一名額外的記者,但沒有額外的空間。就請忍耐一下吧。」作為一名忠實的日本職員,我別無選擇。

我很高興自己曾經跟「咯咯笑」的雅美合作過,她其實姓村井。

她是個能吃苦耐勞的記者,也富有幽默感——這兩種品格都很可貴。她嗓音沙啞,口齒稍稍有點不清,笑的時候隔著整個棒球場都能聽到。這女子可一點都不懦弱。

我們兩年前合作過一次。當時我被派到石川縣寫一篇有關在山坡的梯田上收割水稻的「樂趣」的報道。「咯咯笑」那時還在當地新聞組工作,我問她敢不敢跟我一起到山坡上去割稻子,她答應在她的休息日接受我的挑戰;結果我發現她的本領比我強多了。作為記者,我也不是她的對手。

她跟我打招呼的時候,一副很高興見到我的樣子,然而又顯得有些彆扭。每個不入流的日本研究家都會告訴你,日本是個垂直社會。在公司的等級制度下,憑藉我的資歷,我的等級原則上是比她高的,但在東京都警視廳記者俱樂部的小世界裡,她是頭號人物。這種差別雖然微妙,卻很重要;而且由於她又是警方採訪隊伍中的唯一女性,這種差別就更明顯了。

在交談中,她會叫我「傑克桑」以示尊重,過一會兒又不知不覺變成了「傑克君」,讓人聯想到平等、親密或輕蔑,似乎她在處理我和她的等級關係上拿不定主意。但我一直稱呼她為「小咯咯笑」,這是一種讓人感到親切的敬稱,儘管別人可能認為我大膽無恥。最後我說:「還是叫我傑克吧。大家都這麼叫。」

「不過我那麼叫就失禮了。」

「我並不那麼認為啊。」

「好吧,傑克桑。」

「好的。現在就請帶我四處轉轉吧。」

我上崗的第二天就值了夜班。凌晨兩點,我真想打一會兒盹,但那顯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上午10點左右有東京都警視廳的一個新聞釋出會,即將宣佈一項逮捕令——逮捕一個把魔爪伸向日本全國的高利貸犯罪團伙的頭目。

現在,我對這種犯罪行為有了一定的瞭解,也有了興趣;這也是「咯咯笑」的報道任務,她已經調查這個團伙好幾個月了;不過她外出了,我得替她儘可能多地收集情報。有兩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首先,這個放高利貸的是山口組的一個要人,說來也怪,卻出現在涉嫌違反投資、存款和利率管制法的通緝名單裡;其次,處理這個案件的是社會經濟安全科,而不是有組織犯罪管制局。

我前面提到過,山口組是日本三個主要壓酷砸團體中的老大。在股市滲透和高階籌資方面,山口組也是最極端和最活躍的。這就要求有極端的忠誠——告發老闆的人一旦被逮住,就可能被砍斷肢體,甚至被謀殺。就擴張的程度和手法而論,這可以看成是沃爾瑪式的有組織犯罪——有自身的財務部門,跟政治家(包括前首相)保持著穩固的關係。

梶山進就是高利貸王國的帝王,是主犯。梶山是山口組的分支五菱會的一個結義兄弟,他從2000年起在全國各地建立了近千家高利貸業務網點,形成了一個網路。

他大肆買進債臺高築者的資料庫,那些人信用極差,再也無法從消費信貸公司貸到款了;他還設計出當今流行的高利貸戰略——通過個人電話和電子郵件來吸引顧客。他成立了各種公司——有的提供接待顧客的店面,有的處理業務,有的負責洗錢。你隨便走進這些公司的一家店,會覺得它跟合法的消費信貸店沒有什麼不同。接待處的嫵媚女郎讓你覺得挺自在的,你可以貸到一筆別人不會貸給你的款項——雖然利率可能高一點,也就是法律允許利率的10到1250倍吧。

不過,你一旦拖欠了還款,梶山的討債人就會找上門來,嘴上說著放債人那套標準而微妙的臺詞:「你找死啊?」「你這蠢貨,是想把你一家子都搭上啊?」「非得我親自上門,打到你交出錢為止?」

在大多數情況下,討債人並不會兌現他們的恐嚇。他們不必那麼做,然而他們如此執著——恫嚇債務人,糾纏債務人的妻子,給債務人的僱主打電話——以至於很多債務人都被逼得去自殺了。

我心裡很清楚,梶山就是個壓酷砸,不過,我向東京都警視廳局長詢問這個情況是否屬實的時候,他哼哼哈哈的,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他只是說,《打擊有組織犯罪法》生效之後,大部分壓酷砸已經不在名片上寫自己的壓酷砸會籍了。我知道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怪,不過,真是這樣的話,要確認誰是壓酷砸就更不容易了。

不管他是不是壓酷砸,梶山的行為倒循規蹈矩。他住的公寓是租來的,每個月的租金是90萬日元(約合9000美元)。儘管他在警方包圍公寓的時候潛逃了,公寓裡空無一人,但租金並沒有因此拖欠過。

就在召開新聞釋出會的同時,東京都警視廳還在遍佈日本各地的梶山的數個事務所和店裡收集著證據。就調查本身而言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飛躍了。

「咯咯笑」回來之後,就派我到新宿的一間事務所去了,警方正在那兒展開突擊搜查,她想要拍幾張照片。於是我動身去了新宿。

我在現場拍到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11個表情嚴肅的便衣警察正捧著裝有檔案的紙箱子從大樓裡出來。

我的立場挺不錯。我是「咯咯笑」的後援,做好了能得到獎賞,沒做好也不必擔責任。然而我故態復萌——梶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想進一步瞭解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他是個建立起一個王國的精明罪犯,他的事情可以拍成一部電視劇了。

我打電話給野矢——一位退休警察,我以前幫過他一個大忙——提議哪天晚上出去喝一盅。野矢是有組織犯罪管制局的一名老將,我估計,即使他對梶山的情況不太瞭解,找一個讓他動心的漂亮歐洲女子做誘餌,他就會先去做足功課的。

我沒有猜錯。

愛沙尼亞女孩莉莉坐在野矢的膝蓋上,啜飲著香檳,等這個讓他分心的女孩一走開,他就開口了:「梶山進,職業壓酷砸,70年代加入的,有12次逮捕記錄。1974年3月在靜岡縣第一次被捕,罪名是人身侵犯和人身傷害。但沒有服刑——交5萬日元(約合500美元)罰款就完事了。

「兩年後第二次被捕,敲詐勒索——在監獄裡待了一年。1979年到1983年,他因冰毒又進了監獄——我忘了是吸食還是販賣了。他一齣獄就搬到東京來了。我猜他是在為後藤組效勞。」

後藤組——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名稱。當然,我當時對它略有所知,只是沒有想到,它後來竟成了我一生中津津樂道的一個話題。

「梶山和後藤之間有什麼聯絡嗎?」我問。

野矢不能確定這一點,但有他自己的猜疑:「後藤組為山口組打入東京掃清了道路,奠定了基礎——建立了基層組織。如果梶山1983年是在東京工作的話,十有八九他是後藤的一條走狗。

「還是回到梶山的被捕記錄吧。1984年10月,他因涉嫌敲詐未遂被捕。1985年,因持有或供應大麻被捕。1989年,再次因人身侵犯被捕。但在1990年,他因違反投資法受到查處,被罰款約400萬日元(約合4萬美元),受到了沉重的打擊。1992年,他因人身侵犯被捕,但只被罰了款。1994年,他再次因違反投資法被捕,還是隻被罰了款,500萬日元(約合5萬美元)。看出來了吧,你打聽的這小子變聰明了,再也不做毒品交易和敲詐勒索了,那種生意回報太低。投資和金融——那才是賺大錢的生意。

「他告訴警察,他不再是個壓酷砸了。結果,我們寫關於他的材料的時候不得不用‘前壓酷砸’這個詞。

「那簡直就是胡扯。他是山口組五菱會的二把手,1984年以來一直是組織的一分子。1985年的一次歃血為盟儀式的影片裡就有他。他被逮捕了12次,定罪了12次,還跟其他大量的調查有瓜葛。前壓酷砸?扯淡。」

「是啊,所以我要來問你嘛。」

「他們的做法是這樣的。只要有同道被捕,他們就把他開除掉,而且會發一份函宣佈這件事。他們認為這樣做了警察就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他們的觀念是,如果是小阿飛的擅自行動,組織上是沒有責任的。‘他是個壞蛋,所以我們開除了他。’從法律上講,這種做法很聰明,因為法院說過,壓酷砸老大要為自己的手下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沒有哪個老大想要受到打擾。」

「不過,梶山是五菱會的,對不?」

「嗯,原則上不是。去年,有人看到他進出尾內組——五菱會的前身。他代表那裡老大的親民的一面,是個出頭露面的傢伙。他很有魅力,看上去有點像羅伯特·米徹姆sup(1)/sup。」

「還有別的什麼情況嗎?」

「嗯……喜歡旅遊。他曾經去過幾次美國。在有後藤戶頭的同一個賭場裡賭博。這是我認為他曾經為後藤賣命的另一個原因。」

「是哪家賭場?」

「愷撒皇宮和夢幻金殿。也許兩個都有。」

「梶山就是到那兩家去賭博的?」

「不,那兩家是後藤賭博的地方。梶山只在夢幻金殿賭,他在那兒就像個大亨。我猜就是後藤讓他在那兒受到那種待遇的。」

「他是怎麼進入美國的?」

「他是日本人,你認為會有人做記錄麼?日本警視廳是不會把壓酷砸的名單交給美國的,所以,你們的人很難跟蹤他們。」

「他們為什麼不讓美國知道?」

「這得去問日本警視廳的某個笨蛋了。我可不知道為什麼。」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可以向我提供梶山的背景資料,但那幾個月我都沒有抽出時間去問,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我一直沒有時間去問他就好了。

我把野矢告訴我的如實向「咯咯笑」彙報了,不過沒有提梶山去拉斯維加斯的事情,這個訊息雖然引起了我的注意,但現在說了似乎也沒什麼用處。儘管如此,我還是送了一份有關梶山的備忘錄和一些報道給美國大使館的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專員傑裡·河合特工。(河合和邁克·考克斯這兩位特工發起了一項針對梶山的調查,結果查獲了梶山在美國的50萬美元以上的錢財。他們還確保這一大筆查獲的錢財返還到了梶山在日本的受害者手中。有一點是一點嘛。)

8月11日,東京都警視廳突擊搜查了靜岡縣境內的五菱會總部。

《讀賣新聞》事先得到了這次行動的訊息,等我那天早上10點來上班的時候,「咯咯笑」已經在做報道的收尾工作了。問題在於警方沒有想到會遇上交通堵塞的情況,定好的時間都過了很久了,突擊搜查還沒有開始。結果,編輯不停地打電話來催,說報道怎麼還沒有準備好。世事難料嘛。

搜查行動到了午間才鳴鑼開始。《讀賣新聞》靜岡新聞組的記者在現場拍了照,給他們的編輯做了現場報道,然後,所有這些資料都要送到東京事務所去彙編。那些照片很常見——身著深色西服、相貌駭人的壓酷砸退到兩旁,防暴警察來回巡視,面無表情的便衣警察進出大樓,搬出一個個可能裝有檔案的紙板箱。

令人感到滑稽可笑的是,大家事先都知道了警方的突擊搜查行動——記者知道,壓酷砸竟然也知道!即使壓酷砸不知道,警察也會通知他們,突擊搜查即將開始了。這樣,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也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不過可想而知,這樣的突擊搜查能找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

突擊搜查的當晚,梶山在律師的陪同下到警視廳自首去了。他應該說了一些體現搜查效果的話吧,比如說,他「不想給任何人帶來更多的麻煩」……嗯,表現得不錯,一個被繩之以法的壓酷砸——但記者還不能把梶山叫作壓酷砸,因為警方還沒有正式確定他是壓酷砸。

這得歸功於律師。山口組有很多這樣的律師,他們隨時準備代表他們的老闆提出訴訟。這是日本有組織犯罪的另一個問題——辦事效率太高,組織性太好了。據稱(我們永遠無法確切知道),有幾家民間信用評級公司竟敢把壓酷砸的一樁買賣稱作幌子公司,結果壓酷砸起訴了那幾家公司,而這幾起訴訟案都被悄然調停了。

梶山和警方的較量在進行著。帝王被放出來,警方再次將他逮進去,帝王被放出來,警方用其他的指控又將他逮進去。但每次他什麼都不招。

大謎團(真正的問題)是:所有的錢都到哪兒去了?帝王的大量利潤一定是去了山口組,可他把那筆錢藏到哪兒去了呢?日本的哪家銀行裡都沒有它的蹤影,到底是怎麼洗掉的呢?有6萬以上的受害者支付了既非法又高得離譜的利息,那筆錢照理說應該是個天文數字。按照警方的估計,集團總收入達數十億美元。只要能追到那筆錢,這起案件就水落石出了。

「咯咯笑」要我去查出這個帝國的幌子公司。

8月20日凌晨3點,我被兇殺案採訪組的三把手叫醒了。《朝日新聞》刊登了一篇報道,說是在梶山手下的公司在職人員名單裡發現了兩個壓酷砸的名字,文章指出,這是那傢伙跟壓酷砸有瓜葛的又一證據。哦,我說,這不像是新聞啊。這件事早就有人報道過了,但我們根本沒拿它當一回事。我讓他這樣告訴「咯咯笑」。他回答說找不到她。

於是,我在上班前先去敲了幾個警察的家門,試圖確認一下這件事。跟平常一樣,除了得到一聲招呼和一顆探出門外的腦袋以外,我一無所獲。

到了辦公室,「哈利·波特」提到週日的《每日新聞》刊登了一篇報道說,一個佛教團體的女領袖認為,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梶山的房地產的抵押擔保人,她正在考慮報警。

我們有梶山的所有房地產的契據,我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跟報道中提到的房地產相近的物件。我曾想去搞一份他在港區的那套一個月租金90萬日元的公寓的契據,但那套公寓是租的,什麼資料也找不到。

我確實寫過一篇文章,談到在梶山的老闆晉升為五菱會(山口組的第二梯隊)的會長之前,梶山的名字是怎樣出現在陣內組的花名冊上的。換句話說,到一年前為止,梶山一直是山口組犯罪集團的註冊成員。

我所做的這一切目的何在呢?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證明,這個帝王是個壓酷砸,他的整個帝國做的就是壓酷砸的一種買賣。如果我能夠證明這一點,這起案件就會有進展,我就會得到獨家新聞。

「哈利·波特」認可我所做的努力,但他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是這樣的:「它可以成為一篇報道,但並不是一篇有分量的報道。我覺得真正應該報道的是,幾百個不是壓酷砸的人怎麼會對從事高利貸行業的工作一點都沒有感到良心上的不安。這是這個報道里還沒有人寫過的一個側面。我們認為壓酷砸才會去做卑鄙的事情,才會去剝削人並從中漁利。可那麼多不是壓酷砸的人願意成為壓酷砸的幫兇,這就非同尋常了。」

他說得對。梶山絕對是個壓酷砸,但他能讓「平民」拼命地為他效勞。

有了有組織的犯罪行為之後才有了「有組織犯罪」這個詞。這傢伙實際上就是當代的莫里亞蒂教授sup(2)/sup。梶山帝國就是一大串幌子公司:一家房地產代理機構,一家建築公司,一個碼頭的股權……這傢伙不單單是個放高利貸的,而且是個開連鎖店的。他開了一家妓院,強迫他的員工成為那兒的常客,但店裡的姑娘長得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趣來,那些員工往往付了錢就走掉了,什麼服務也沒要;這樣,他就達到了洗錢的目的。他在北海道創辦了一個宗教法人機構,然後就強迫員工捐款。員工們被各種機構的管理人員叫去出席在東京的一家飯店裡召開的各種會議。這些捐款本該由各高利貸店的利潤來支付。

他的大部分幌子公司的名稱裡都帶sk(梶山進的首字母):sk置業公司,sk融資公司等等。容我在此囉唆幾句,免得看不清這樁買賣的全貌:所有高利貸店的員工都不得不從sk食品公司購買午餐;管理人員不得不用各店鋪的利潤在一家韓國燒烤店用餐,而這家飯店碰巧又是梶山的一個同夥開的;這樣,他就把錢洗了。管理人員和員工都不得不在指定的溫泉和海灘度假勝地休假,交通和住宿都是安排好了的,這樣,他就把更多的錢洗了。這是一種新型的壓酷砸,他就是未來。這就是一個知道怎樣欺騙大眾的傢伙,他這個帝王的稱號不白給。

店面在新宿的sk融資公司看起來非常像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的消費信貸公司邦民公司sup(3)/sup的一個分店——藍底白字的「sk融資」牌匾。這家公司已經獲得東京都政府的許可,可以開展消費貸款的業務了,店裡展示的許可證證明了公司的合法性。sk融資公司已經獲得了評定這類機構的「東一」(「東」表示「東京」,「一」表示「一等」)等級。換句話說,大多數這類公司在毫無實際背景調查的情況下就已經獲得了經營許可。

sk融資公司還是一家房地產公司——許可證就是證據。對梶山這夥人來說,這真是一樁一本萬利的買賣。房地產可以當作貸款的抵押品,如果債務人違約,房地產就會被沒收並拍賣掉,所有這些業務都沒有討厭的中間人參與,也就不存在利潤分成的必要了。當然,這家公司也經營日常的房地產出租及租賃業務。

我想搞到一張梶山的照片,便去了sk置業公司的一家支店,這家分店也在新宿,不過好像已經歇業了。我去了他的另一家在車站附近的房地產中介公司,讓我驚訝的是,那裡的工作人員非常主動,即使看到我是外國人也沒有退避,他們沒過幾分鐘就找到了一間非常寬敞的公寓,是在一家非常好找的大眾賭場「扒金庫店」的上面。我表示會認真考慮。而我的目的是搞到一本帶梶山的照片的公司宣傳冊,看來沒有這樣的東西。

有個剛過30歲的員工正在打掃店鋪,捆紙箱子,他留著染成焦金黃色的短平頭,穿著廉價的灰色西服和運動鞋,表情有點淒涼。我向他介紹了自己是《讀賣新聞》的記者,問他是否願意回答幾個問題。他一臉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一箱辦公用品,塞進我的懷裡,說道:「如果你想談,就幫我把這箱破爛搬到樓下去。」我怎麼拒絕得了?

我們把那些紙箱子(看樣子警方已經拿走了一切有新聞價值的東西)堆起來的時候,我問道:「你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為壓酷砸打工嗎?」

他聳了聳肩:「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只是一家房地產中介。我是通過那些招工雜誌裡的一則廣告找到的,我到底該怎麼去了解?我可從沒見過缺根手指和滿身刺青的人。」

「你一直在這個店裡上班麼?」

「不,我以前在一家sk貸款店上班。那兒對我也不錯。」

「你不覺得利率高了一點?」

「我只負責安排顧客,不做任何交易。是啊,興許利率是高了一點,但我覺得不足為怪。我過去在‘愛福’sup(4)/sup幹過,那家公司應該是合法的吧。你以為‘愛福’收取的就是法定利率嗎?我們收取的是不會受罰的利率。借錢的人總是虧的。就我所知,這裡做的業務都是一樣的,只是公司不同而已。」

「這麼說,你既不知道sk公司是壓酷砸的幌子公司,也不知道這家消費信貸公司其實是做高利貸業務的?」

「你把‘消費信貸’和‘高利貸’說得好像是兩碼事似的。」

「難道是一回事?」

「一個傢伙進來要求一次性貸款,我們按離譜的利率收取費用,以後的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內他一直在還貸款。等到貸款還完的時候,他支付了也許是本金的5倍、10倍的金額。這種工作不太體面,但也是工作啊。而你呢,應該去看看《讀賣新聞》,那上面到處充斥著‘愛福’‘邦民’‘武富士’sup(5)/sup和天下所有的消費信貸公司的廣告。你們這些傢伙都擁護高利貸行業嘛。」

「那你一點都不知道?」

「我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的,大家都是這樣,但為時已晚了。你進來了,錢不少掙。你只不過擔心如果離開這兒自己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他們讓你離開的話。」

「那你對非法活動怎麼看?你不擔心自己被捕?」

「會啊,但他們告訴我們,最多就是罰款,他們會支付罰款,會花錢請律師,會負責為我們處理好的。我相信他們。況且,錢不少掙。老闆們還會做些瘋狂的事情來鼓舞士氣。去年4月,他們租下東京巨蛋,舉行了一場自己的棒球賽。整個東京巨蛋裡都是我們自己的人。那種感覺真棒。」

這正是讀賣新聞社在我當上記者的第一年裡幹過的事情啊。我當然沒有提。讀賣新聞社那樣做就是為了使全國各地的記者一體同心,也許還有培養員工對公司的忠誠度的目的。梶山想的是一樣的事情,他一點都不傻。

而且,那個員工說得沒錯。在日本,《讀賣新聞》和所有其他報紙都通過刊登各種消費信貸公司的廣告得到了鉅額的收入。

我們的常駐金融記者溝口準備做一個有關高利貸對日本社會造成的損害的專題系列報道,為了得到批准,他不得不遊說了好幾個月。這是個過於親民的主題,而且許多消費信貸公司都在收取非法利率的事實也浮出了水面,要發這類報道就需要有相當強的說服力。不過,和《讀賣新聞》往常的情況一樣,報道最後還是戰勝了企業的利益。起了決定性作用的事件是2003年6月在大阪發生的三起自殺事件——一對夫妻和他們的一個兄弟全部臥軌自殺了。那名女子留下了一份遺書,裡面說到她獲得的一筆貸款如滾雪球一般,成了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務,說到討債人是怎樣威脅她,威脅她的鄰居,毀了她的生活,還說到警方是怎樣地無能,根本幫不了她。

3個人被討債人逼得自殺了,人們才開始關注這個問題。隱藏在這些死亡事件背後的正是梶山這樣的犯罪分子。有時候,作為記者,你會忘了那些受害者。你會逐漸對人們犯罪的才能和無情的效率產生一種欽佩之情,你忘了,犯罪帝國是建立在人類的苦難之上的。

梶山是個連鎖經營天才,他所實施的高利貸運作方法是周密而全面的,他要求跟蹤有不良信用歷史的人,這種做法奏效了。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放貸的最佳人選就是已經負債的人。他們太絕望了,只要能馬上得到現金,你提出什麼樣的利率他們都會答應的。他們一旦從我們這兒借了錢,就永遠也別想還清。這樣,他們就屬於我們的了。」他僱了一個電腦極客,把那個人叫作秋葉君(照東京的電器街「秋葉原」取的),讓那個人建立了一個顧客資料庫。這樣,每個顧客都有了債務和還款的記錄、警方或律師的聯絡方式以及詳細的個人資訊——包括監護人、家庭成員甚至情婦。

發現有個顧客明顯變得越來越絕望的時候,梶山會讓另一家店帶著貸款提議去跟他接洽——通常利率會更高。換句話說,梶山會以不同的方式多次掠食同一個借款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引起當局的注意,但他的業務量已經龐大到無法不被察覺的地步了。

2003年,警方開始突擊搜查梶山的公司指揮中心,他們發現辦公室裡擺放著一排排電腦終端。梶山在資訊科技的基礎設施上比警方的超前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