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埼玉愛犬人系列失蹤案之二 下了床,壓酷砸就是一文不值的螞蝗

採訪過這起案件好幾個月之後,我開始回想應聘時的日子,明白了訓話人曾說過一篇報道有可能花上一年的時間去做的原因。當時我還想過,要是那樣就太好了;現在我卻很想歇一歇,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跟關口提到我想休息一週的事情。

「這不可能。」他笑了。

他說的沒錯,我不到4天就回來了。高田組裡的一個名叫清水的小流氓把關根堵在他的「非洲犬舍」店裡,砍傷了他,關口負責審訊那個犯罪嫌疑人。

我正和那兩個小女孩一起吃著哈根達斯的時候,這位審訊高手回來了。他脫下鞋子,在我們的桌旁坐了下來。真不可思議,好像坐在那兒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關口向他妻子要了杯咖啡。

「清水認為關根殺害了遠藤?」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孩子們都在那兒,但她們沒有在意我們的談話。

「是的,是的。他承認自己用裁紙刀劃了關根的臉,別的什麼都不承認。所以,我們記下他的供詞之後,他便籤了字;我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我已經審過你了,也不會再改你的供述了,不過老實告訴我:你這麼幹是不是因為高田的命令?’清水說不是。完全否認了這一點。」

關口繼續說道:「我想聽聽高田本人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所以去見了他,就像我經常做的那樣,某種程度上是為了對事態有所掌控。我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他讓那個白痴乾的。高田面無表情地說:‘如果我讓那廢物去收拾那混蛋,而他沒有下狠手就回來的話,我不把他絞死才怪。清水簡直就是個大笨蛋,他不配當壓酷砸。如果他想露一手,就應該把刀插進那狗孃養的肚子裡去。’」

說到這裡,關口決定給我來點背景知識,「很多壓酷砸甚至不喜歡叫自己壓酷砸。忘了那個官方說法‘暴力團’吧。他們自稱‘極道’。你知道這個詞,對吧?」他在一張餐巾紙上寫著漢字,「‘極’的意思是‘終極、遠方、極端’,‘道’就是‘道路’。一個極道是勇往直前的,他不會退縮,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現在的這些小傢伙,他們不配叫自己極道,他們只是些小流氓,卻裝出一副男子漢的樣子。

「我要做的就是確保外界以為我們好像在盡力讓關根活著,讓高田的手下相信,如果關根出了什麼事,法律就將重重地懲罰他們。很荒唐吧,但我做的這一切就是讓高田覺得自己沒有丟臉,然後決定親自除掉關根。」

關口是在走鋼絲。然而,在許多方面,他是在維持著整個調查工作的完整性。遠藤剛失蹤的時候,大家都在暗傳那是「犬舍」乾的,但高田聽不進去。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平民,無論他如何失控,也不至於把一個壓酷砸幹掉。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情。然而,自從關口被派去參加這起案件的調查,高田似乎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了。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清楚的是,自己在為開始越積越多的事情的進展而擔心。

高田偶爾會打電話給關口,漫不經心地說:「我準備給‘犬舍’開幾個洞。這個案子簡直是在浪費你的才華,我會替你了結了它。你很快就會接手更有意義的案子。」於是,關口會禮貌地請他剋制自己,不要殺害主要犯罪嫌疑人。過了一陣子,這就成了有幾分相聲味道的例行對話。

誰都不知道遠藤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被幹掉的。但是,關口已經能夠看出他的最後一晚到他失蹤為止的行蹤了——9時許,遠藤玩了幾把非法賭博之後曾打電話給裕美。電話內容簡短扼要:「我會晚一點到。」

關口還獲得了另一條關鍵訊息:一個當地的獸醫曾賣給關根大量的硝酸士的寧——這樣,他就可以讓生病的動物睡覺。

我一直在按自己的方式調查遠藤在最後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很快我發現自己每隔一天就要到關口家去核實一下自己挖到的訊息。我的這種做法就連極為寬容的人可能都會受不了,但奇怪的是,關口似乎並不介意。與此同時,關口夫人甚至開始在她出門辦事的時候讓我照看孩子們;我最後都得指點她們的英語功課了。

關口終於查到了裕美。她沒有念高中,而是去當酒吧女招待了;於是,我和吉原第二天晚上便去了那家酒吧。老闆娘出來迎接我們,吉原點了要裕美陪酒,她便把我們帶到一張桌子跟前坐下。

這地方是個典型的陪酒屋:一盞吊燈,幾張供親密交談的沙發,一臺卡拉ok機,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彪形大漢。室內是用紫色天鵝絨裝飾的,四周光線昏暗,桌上的蠟燭顯得跟聚光燈一樣,吧檯後面的那個傢伙掃了我一眼,他沒脖子,短頭髮,西服又差勁又緊繃——是壓酷砸,沒錯!

裕美打扮得十分好看。她有一張瓜子臉和漂亮的小嘴,個頭好像比我矮一點,但也矮不了多少。我料想她的超短裙下方會露出一點蕾絲花邊來,但沒能看清。她坐到吉原的身邊去了,而跟她一起來的好像叫紀美子的女孩擠到了我的身邊。

吉原一邊喝著裕美為他倒的摻水威士忌,一邊悄悄地解釋著我們是誰,為什麼來這兒。她立刻警覺了起來,那一瞬間我都擔心她會叫酒保把我們趕出俱樂部。但她緊張了一會兒之後,似乎適應了吉原那種直截了當的態度。

她嘆了口氣說:「我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但不是免費的。這兒是酒吧,是我工作的地方。你們是顧客,可以隨便點你想要的。但我希望你們能像那種體貼的顧客一樣,給女孩子買一瓶香檳。」

吉原和我對視了一下。我們買得起嗎?除了不能報銷的問題之外,公然收買訊息也是禁止的。這樣做弄不好要犯戒的。

我心血來潮了:「我想這沒什麼問題。不過,有一點你應該知道,我是猶太人,我們有兩千年極其苛刻的傳統。我不想違背傳統,來一瓶便宜點的香檳怎麼樣?」

裕美哈哈笑了起來,但她並沒有發善心:「你現在是在日本,是學習日本傳統的時候了。」

我們要了一瓶上等香檳。香檳的泡沫在往外冒,訊息也流了出來。遠藤曾經是這個俱樂部的常客,他是個真正的紳士。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他會帶她出去喝酒吃飯,給她買奢華的禮物;他身上有一種野獸般的魅力,她出於好奇跟他睡了,結果發現他的床上功夫很是了得。

她就是在最後那通電話裡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的。她不知道他要去見誰,事實上她很少跟他談論工作上的事情。現在,他走了,她想念他,但她從來沒有愛過他。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他全身的刺青,他的皮膚摸上去冰涼。「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睡在蛇的旁邊。夏天還好,冬天受不了。」

我開始走神了。紀美子雖然沒有裕美那麼有魅力,但她的眼睛很可愛——「有穿透力」這個詞挺合適。她很愛笑,臀部寬而勻稱。她給我倒滿香檳,問我要不要煙。我說要,她就從她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根細長的香菸,含在自己的唇間,點著後吸一口,然後輕輕插到我的嘴裡,一邊還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指甲:全都塗得烏黑髮亮。哇!

「你想問我些什麼嗎?」她說,「你的朋友好像把所有的問題都問了。」

「你認識遠藤嗎?」我回過神來,欣然問道。

「嗯,認識啊。當然沒有裕美那麼熟了。我喜歡壓酷砸,他們懂得怎樣在床上取悅女人。下了床,壓酷砸就是一文不值的螞蝗。」

「你跟很多壓酷砸約會過?」

「我搬到這兒之前當過一個壓酷砸的情婦。」

「那為什麼現在不當了呢?」

她給自己點上了一根菸:「他死了。」

「自然死亡?」

「絕對是自然,」她說罷便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我們正在做的時候,他翹了辮子。」她不是在開玩笑。他們正幹得熱火朝天,誰知做到一半他心臟病發作了。她用力把他從自己身上推下來的時候,他還有呼吸,但沒等救護車趕到他就死了。死的時候45歲。他動不動就罵人,佔有慾很強,一直堅持要她在背上文一個龍的刺青。他自己早就文了一個,這就等於給她貼了一個標籤,但她並不介意。她當時18歲,而且認為自己是愛他的。當然,那時他已有家室了。救護車趕到之前,她已經沉著地從他的錢包裡抽走了銀行卡。第二天早上,她就把他賬戶裡的錢一掃而光。

22歲那年,她搬到了埼玉,手頭小有積蓄。

再談下去我們就得破產了,吉原很快就示意說得走了。我向紀美子表了謝意,感謝她陪了我。我們埋了單——3萬日元(約300美元),裕美和紀美子在店門口跟我們揮手告別。

我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跟吉原道了晚安,跟他說我可以自己回家。吉原叫了一輛計程車,等計程車看不見了,我立即轉身又進了酒吧,找紀美子繼續聊天。我以前從來不認識壓酷砸的女人,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那天晚上,我硬是沒有回成新聞組。

如果我說是我說服了她一起過夜的,就會顯得我更像個男子漢,可惜自始至終都是她佔據了主導地位。在床上,她也是來勢兇猛,咄咄逼人,的確比我經驗豐富。她除了背上的龍文身外,還有一尊觀音菩薩的刺青,我們做愛的時候,這尊觀音彷彿快要從她的皮膚上跳出來。

只能說一段持續了數月之久的三人關係就這樣開始了。這種關係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而是紀美子向我提供極道世界的訊息,我把這些訊息告訴監視著高田組的關口,他再把零零星星的收穫提供給我。

一天下午,我和紀美子正在她的公寓裡站著做愛,她的指甲從我的背上滑了下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她問我想不想知道一個秘密。

「當然想,」我說,「告訴我吧。」

「猜猜看,現在關根在什麼地方?」

「我想他應該在狗舍裡忙著吧。」

「我可不這麼認為。」

「好啦,把你的獨家新聞給我吧。」

「這得先看你的行動了。」

於是,我行動了。結果,我完成了我的,她也完成了她的:「他在高田手裡,他們很可能正在審問他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哎呀,他們不就是要讓他吐真話嘛。」

「你怎麼知道的?」

「高田的一個手下昨天晚上在酒吧裡誇海口說,他們準備去把關根抓來剁了餵給他自己的狗吃,還說了他自己的藥什麼的。」

「我用一下你的電話。」

「你要給誰打電話?」

「把電話給我。」

我給關口打了電話,他聽完謝了我,然後沒問什麼就立即結束通話了。

過了4天,我才又跟關口說上了話。這幾天裡,在紀美子的幫助下,我想辦法找到了遠藤的一個不是壓酷砸的朋友,得到了更多有關遠藤的訊息。顯然,他一直在敲詐關根,想要奪走他所有的資產——土地,房屋,狗舍……所有的一切。

關口見到我很高興。

「傑克,謝謝你那天打來的電話。你的訊息很及時。」

「後來呢?」

「我結束通話你的電話後,過了10分鐘左右,高田打電話給我,他一開始含糊其詞的,可能是想讓我大吃一驚吧。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我問他到底對關根幹了些什麼——讓他最好不要插手關根的事情。高田對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感到極為欽佩,跟我說:‘沒錯,我已經把那狗孃養的抓來了。我要問他幾個問題,也歡迎你來旁聽。’提議很誘人,但我拒絕了。我告訴他,最好別把那傢伙殺了,而且還得讓我知道他問出了些什麼。」

「你沒有趕過去救他?」

「沒有,高田已經答應我的要求了嘛。」

「你相信他嗎?」

「有的時候你必須相信別人,傑克。有時你還得相信不可信的人。你相信他們,就將他們變成了可信的人。高田答應了我的要求,我就相信高田會兌現他的諾言。如果他沒有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會打電話叫行田的警察去把關根救出來。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就決定讓他留在高田那兒一段時間。」

「結果呢?」

「高田說,這可憐的混蛋哭得像嬰兒一樣,但堅稱他沒有碰過遠藤。他們威脅了他3個小時,他什麼也不承認。最後,高田掐住他的喉嚨說:‘或許是你做了遠藤,或許不是你,反正他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能感覺到。你至少還欠那個人一拜。’高田把關根拖到事務所裡的小佛龕前,關根的手抖得很厲害,還沒等用打火機把香點著插在香灰裡,他就已經碰斷了三根香。高田笑著說,這簡直就像一場戲。」

「如果他不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高田,那他也不會向警方坦白。」我脫口而出。

「在這個問題上,」關口說,「你錯了。不過,先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發現高田抓走了他?」

「有人私下告訴我的。」

「有人私下?」關口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他隨後清了清嗓子,「喂,傑克,我們認識的時間不太長。我知道,作為記者,你不會說出你的線人。我尊重這種做法。但現在我需要知道你是怎麼了解到的——不是以記者對警察,而是以男人對男人的信任。這很重要。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要相信我,但我需要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這是一種想看看我是否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會保護我的線人的測試呢,還是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

「你為什麼要知道?」

「我需要確保我告訴你的事情不會傳回到高田那裡去。我想應該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你也許不瞭解中間會有誰在傳話。所以,告訴我吧。」

「好吧。我是從紀美子那裡聽來的。」

「紀美子?也是裕美工作的那個酒吧裡的?」

「是的。」

「一個週五的晚上你到底在跟紀美子做什麼啊?」

「可以說是一種約會。」

關口一下子張大了嘴:「你在幹紀美子?傑克,你真是為了弄到訊息什麼都肯幹。」

「這不好嗎?」

「不,不,不。你是單身,沒有關係。但不要忘了她是壓酷砸的女人,而且有嗑藥的習慣。」

「嗑藥?」

「冰毒,即脫氧麻黃鹼。她是個吸毒者。所以,最好用套套。否則可能染上丙肝或者更糟糕的疾病。」

「我不知道會這樣。」

「嗯,小心點。」

「那我不應該去見她了?」

「不,繼續去見她,繼續跟她打聽訊息。見鬼,你想跟她幹什麼隨你的便,只要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就行。」他搖了搖頭,給了我一根菸,我很高興地接了過來。

我一直在從關口身上汲取經驗,並且學到了許多,而最重要的經驗就是,你在看似不太重要的事情上花費的時間其實是最寶貴的。關口只要把一個壓酷砸送進監獄,就會去走訪那個傢伙的家。他會定期盤查這個家庭,有時甚至會給他們買一些食品雜貨,或者幫那傢伙的妻子維修一下房子。他會跟蹲「豬舍」(監獄的委婉說法)的壓酷砸取得聯絡,讓那傢伙瞭解家裡的近況。他從來沒有把他們的犯罪看作是關係到人格的事情。他在做他的工作,而那些人也是在幹他們的活。

這種額外辛勞的回報是:壓酷砸從監獄裡出來,恢復了他們原來的生活以後,就會主動把訊息透露給關口。不管他們是否重新參與有組織犯罪,他們一定都跟壓酷砸保持著聯絡,會把一些事情告訴關口。因此,關口為自己建造了一個壓酷砸訊息網。我決定盡最大力去效仿他。

7月,關口邀請我參加了那種叫作家庭燒烤的很棒的傳統家宴。因為是在日本,燒烤的不是熱狗,也不是牛肉,而是一種叫香魚的又小又甜的鮮河魚,把魚用扦子串起來,抹上鹽巴,在炭火上烤熟後蘸一種令人驚異的綠色調味汁吃。真好吃!我們坐在他家的門廊上喝著可樂,吃著扦子上的魚,他這時又給了我一些建議:「要在春天收穫,你就不得不在地面半凍不凍的時候播種。還是在春天裡播種吧。」

關口帶著隱喻說話顯得有點非同尋常,於是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養犬人的案子的確很火,沒錯,我知道。可你不應該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你現在也應該跟其他的警察多接觸接觸。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手頭上沒有好案子。正因為他們沒有事兒幹,有充裕的時間,因此很可能不會介意你在他們身邊轉悠。如果你拿點事情去跟他們合作,他們就會喜歡上你。

「要在沒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就去走訪你的訊息來源或你的線人。這樣,他們就會把你看作朋友或哥們兒,而不是個貪婪的機會主義者。深交產生信任。你很早就接觸這個案子了,早在聽說我的名字之前,所以我才讓你進了家門。」

他用自己的扦子捅出一個魚眼珠來遞給我,我一口咬進嘴裡,味道不錯。那兩個女孩看著我嚼,站起來為我喝彩,巴掌拍得啪啪響。關口夫人也把她的魚眼珠遞過來給我,我婉言拒絕了。我再也消受不起了。

「你認為這個案子最後會怎麼樣?」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