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詐騙案將不攻自破。有兩個人很可能知道關根是怎樣把遠藤和廢棄物管理公司總裁川崎殺了的。這兩個人就是他所謂的生意夥伴新井良治和他的司機志摩。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們找個理由就把這兩個人逮起來——鬼知道他們這一輩子幹了什麼缺德事兒。我們讓他們狗咬狗,咬到他們吐出我們想要的訊息,然後再拿下關根。如果我負責這個案子,我就會這麼幹。可惜不是我在負責啊。」
「那個新井是誰?他跟關根有什麼關係?」
「你從現在開始必須親自去調查這件事,傑克。我可以把這一切慢慢跟你講清楚,但那就太慢了。四處打聽打聽,你會查出來的。」
我一邊跟紀美子廝混,一邊跟關口交換著訊息,其間,《讀賣新聞》的其他記者的主要任務是追查關根不太顯眼的過去。看樣子他一直沒有脫離壓酷砸這條路,很年輕的時候就在當地幫派的事務所裡閒逛,替壓酷砸跑腿,但從來沒有想要成為正式的成員。
他的生活本來是平淡無奇的,直到1972年開始做外國寵物生意之後才有所改變。生意興隆起來,後來又有了些跌宕起伏;他在1983年娶了一個「動物愛好者」為妻,落戶在埼玉縣北部的熊谷。他自制寵物食品、殺豬宰牛、碾碎狗食用的動物下水來削減開支。血從商店裡滲到街道上,讓鄰居們覺得很不舒服,他還把動物屍體摻在其他垃圾裡一起扔。不過,後來關根收斂了這些行為,鄰居們也漸漸習慣了。
回到新聞組,我和同事們比對了一下記錄,發現新井良治跟關根的關係可以追溯到10年前左右。直到最近,這傢伙還在為「非洲犬舍」做宣傳,後來他和關根有過一次爭吵——不過不是在新井的妻子失蹤之前。很可能是新井殺了自己的妻子,關根幫他把屍體處理掉了。
我從一個警方聯絡人那裡瞭解到,新井曾經被通緝過,而且是個特別通緝犯。他當時想方設法挑撥日本兩個最大犯罪團伙稻川會和住吉會的關係——把稻川會的一個成員的狗打死了,又從住吉會的一個成員那裡偷走了大量的錢。
我從另一個線人那裡發現了一張有新井名字的「絕交書」。如果有人要脫離有組織犯罪集團,壓酷砸會向有關組員傳送兩種信函(根據情況傳送其中的一種)。一種是除名書,說明這個人不再與該組織有任何聯絡,建議收函人不再向他提供庇護或跟他做生意;另一種是絕交書——就像那張有新井名字的——說明這個人背叛了該組織,不再具備成員資格,正在受到追捕;有時信中還會徵集這個人的去向方面的訊息。有組織犯罪集團之間還可能會流傳一種「死活都要的通緝令」海報。這個線人允許我複製了那份絕交書。
我帶著這份難得一見的複製掉頭就往關口家走去。這是一個悶熱的傍晚,6點左右,我穿著夏季西服和禮服鞋、戴著真絲領帶,看上去非常帥氣。這次我沒有配錯襪子。
我剛走到門口,門自己就開了。關口家的四口人走了出來,穿著清一色的灰色運動套裝。
「傑克,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一起去跑步吧。」
「可我穿的是西服啊。」
「那有什麼,你又不是跑不動。走吧。」
孩子們拉著我的胳膊:「一起來嘛,傑克。要是你想跟我們的爸爸談話,就一定得跑。來追我們呀!」
她們說罷就衝到她們的父母前面去了。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只好穿著我那身西服可憐巴巴地跑起來,盡力跟上關口的步伐。不到10分鐘,我們順著小道來到了山上。我唯一的一雙禮服鞋都快成傷兵了。
「哦,」關口說,「找到新井的情況了?」
「是的,」我喘著氣,「我這兒有他的絕交書。」
「給我看看。」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複製,舉到關口面前,他邊跑邊看。
「幹得漂亮,傑克。很高興看到你靠自己做到這一步,不用我一直用勺子餵你了。」
「我可沒指……望……它。」我有點跟不上這傢伙了。真不曉得他每天抽兩包煙怎麼還能跑得過我。
孩子們也對我毫不留情:「加油,傑克。不要跑得那麼慢。」
「好嘞,加快速度。」我說著就向前衝去,想挽回一點面子來。可是關口輕輕鬆鬆的三大步就趕上了我。
「身體欠佳啊,傑克?我可能會比你多活幾年,孩子。」
「一定的。」
「那你想回去嗎?」
「我無所謂。」
「好吧,待會兒家裡見。」
「不行。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真的?」
「當然咯。」我喘著粗氣逞能地說道。
「好吧,那我就開恩吧,」關口說著,把大家都叫了過來,「我們掉頭,回家。傑克,我們走正步:一、二、三、四。」
我們步履輕盈地走著。我緊跟在關口身邊,他又開始餵我:
新井和關根曾經是商業夥伴。不過,新井是個貪得無厭的混蛋。他賣了一條很貴的狗給住吉會的一個團伙的頭兒,而且答應那頭兒出門的時候照看好它。可是,他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把狗扔下不管,帶著從該團伙借來準備做生意(進口動物當寵物賣)的錢離開了那個城市。據說他溜掉時還帶走了從高田那裡借來的幾百萬日元。
那個住吉會的頭兒回來,發現他的狗半死不活的,不禁大發雷霆,發誓要親自像追捕一條狗一樣追捕新井。新井嚇壞了,趕緊躲到窮鄉僻壤裡去,改名換姓,找了個宗教組織畫佛像畫去了。前一段時間,新井又重現江湖,好像是回來給關根幹活了。或許是多年過著跟和尚一樣的生活的緣故,他受不了關根那種趾高氣揚的派頭。後來,新井突然銷聲匿跡,哪裡也找不到他了。他一定知道關根周圍的那些人失蹤的內幕。
「這樣,我們約法三章,」關口轉過頭來看著我,神情開始變得凝重起來,「沒有人聽到過這些事情,明白嗎?這只是你和我之間的秘密。因為我差一點把這件事搞砸了。」
「明白了。」
「好。新井溜掉時欠了高田幾百萬日元。他突然不見了,大家都認為他被幹掉了,但我們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這次,新井重新出現後又不見了,我去找高田,問他是否有新井的訊息。
「高田回答:‘那個混蛋死了更好。’
「我告訴他:‘錯了。他好像還活著,而且活得很滋潤呢。’我就是在播種,因為我不知道這混賬新井在哪裡,但我知道,如果高田認為新井還活著,就會去找他。結果反倒是我們先發現了新井。他一個子兒也沒有了,根本沒辦法還他欠高田的錢。如果高田找到了他,他必死無疑。
「我還有其他事情需要用到新井,所以我不厭其煩地去見高田,讓他收手,告訴他不要再碰新井一個指頭。
「這個訊息後來又傳到了被新井惹惱的住吉會的那個團伙的耳朵裡,他們決定要在高田下手之前把這個虐待狗的落魄畜生狠揍一頓。沒辦法,我接著又得去平息這些傢伙的怒氣。就這樣,一週之內,我不得不救了兩回這個狗屎的命。
「夥計,要看住這些畜生可不是件好玩兒的事,我都煩死了。如果這次調查關根的進展不順,我想這兒就沒我什麼事了。壓酷砸是看不住的,儘量對他們通情達理一點才行。」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了:「難道你不覺得大家休個長假,然後讓高田和住吉會知道我們休假了,事情可能會更好辦些?難道這不是一種解決辦法?」
「見鬼,誰說不是呢。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或許有正義在就夠了。問題是,我們要對關根的受害者的家屬負責。如果我們讓新井和關根就這樣死掉的話,他們將死不瞑目,他們需要知道真相。」
9月2日,我和紀美子一起待在大宮的情人旅館裡,她在給我按摩後背,而我在抱怨著那起養犬人案件缺乏突破口,進展太慢。
「哦,」她說著,用她的胳膊肘按壓著我的肩膀,「他們為什麼不跟新井要那些磁帶呢?」
「什麼磁帶?」
紀美子解釋道:一個常來她酒吧的壓酷砸是新井的哥們兒,一天晚上,那個傢伙又來了,而且顯得很健談,他說新井曾經吹噓過那些磁帶,說他是安全的,他們不能碰他,他不會落得跟遠藤一樣的下場,因為他手上有關根的罪證,關根在錄音裡基本上承認了謀殺事實。大概是關根的司機志摩幫著處理掉遠藤的屍體的吧。
我不清楚像這樣的磁帶會有什麼樣的證據價值,但這個情況似乎挺重要。「我得把這個情況告訴關口。」我說著便從床上爬了起來。
「現在?你必須現在就告訴他嗎?」
「是的,這個情況很重要。」
「隨你的便。」
關口接起電話,我剛準備開始講那些磁帶的事,紀美子因為惱火便想捉弄我,她把我的褲子猛地拉下來,開始吮吸起我的下體。我被弄得有點難以集中精神了,只好拼老命一口氣說了下去:「……謀殺……屍體……紀美子……我……你。」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必須馬上拘留新井。幹得不錯,傑克。還有別的事情嗎?」
「沒有了。」
「你沒事吧?你說得真快。」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好吧,照顧好自己。」他說完就掛了。
但我照顧不好自己,因為紀美子伺候得我一直處於爆發的邊緣。3秒鐘後,我過了那個邊緣。我癱倒在床上,電話還握在我的手裡;我很想馬上就睡過去,但紀美子不肯罷休。
天啊,我知道我欠她的。所以,我幾個月以來頭一回關掉了傳呼機。
突然得知有那樣的磁帶,關口一開始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他告訴高田,高田就會追蹤到新井,騙他交出那些磁帶,然後殺死新井和關根。懷疑關根殺害了遠藤是一回事,讓他承認那件事是他乾的則是另一回事。
關口決定把訊息告訴高田的二把手——我姑且稱他為「軍師」吧,他聽了關口不得不說的話,答應關口他會悄悄去處理這件事。
這時,情況開始突飛猛進了。
「軍師」馬上找到了新井,新井不知怎地變得願意說話了。「軍師」當時並沒有——覺得沒必要——跟他的上司高田提起那些磁帶的事。
新井揭發出來的新事實改變了調查工作的整個重點:最後4個受害者的失蹤與新井無關,但他的司機志摩參與了。新井從志摩那裡得知,關根毒死了遠藤與他的司機和久,志摩幫著把他們埋了。所以,志摩知道的事情足以把關根埋葬。
警方等不及了,以詐騙罪逮捕了新井。他們認為他沒有多大用處——即使他確實承認自己殺害了妻子,沒有屍體也很難證實一起10年前的謀殺案。他們感興趣的是,新井能告訴他們多少有關志摩的事情。如果他們能夠撬開志摩的嘴,關根的嘴就不難撬開了。
誰也沒有想到——尤其是關口——「軍師」在新井被捕的當天就把那些磁帶的事告訴他的老大高田了。這一舉動促使高田立即打電話給志摩,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要麼說出埋遠藤屍體的地方,要麼他就得把自己埋了。
志摩當然慌了手腳,不過他真的陷入了困境。他想告訴高田埋遠藤屍體的地方,但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屍體——反正沒有留下任何稱得上是屍體的東西。志摩怎麼能夠告訴一個黑幫老大,他幫著把他的二把手的屍體切碎後燒了呢?
至於高田,他在加快——或者可以說是威脅——正義的步伐,因為進展的確太緩慢了。即使遠藤已經死了,他也想要為其恢復名譽,所以他要關口撒下一個無懈可擊的包圍圈,抓住兇手。
高田對關口說,他保證不會把志摩殺了。只要關根自由自在地活著,他就有更大的魚要對付。但若他能有單獨和志摩在一起的時間,他就會了解到屍體埋在什麼地方。警察正在監視志摩的住處,關口不能讓他們離開一下嗎?
關口當然不能這樣做:「這幾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派了人監守他的住處。大部分時間。」他重複了一遍。
高田心領神會。等警察離開了崗哨,高田便帶著幾個打手出現了。志摩看到窗外的來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趕緊從後門奪門而出,逃到了派出所裡。他淚流滿面,匍匐在地上懇求道:「如果你們想監視我的家,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請一天24小時都監視吧。」
聽警方說保證不了,志摩便開溜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高田不知道,關口不知道,埼玉縣警方也不知道。警方把新井監禁起來了,一切又陷入了僵局。
不過,關口那個非同尋常的壓酷砸訊息網又傳來了訊息——「軍師」把幾盤錄音帶交給了他。雖然音質極差,但聽得出來是新井在跟關根和志摩說話。很多事情都是用一種暗語說的,不過,還是有很多事情意思相當明瞭。
志摩——很可能是在說遠藤失蹤的事情——讓新井放心,一點問題都沒有。「屍體早沒影了。」他說。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屍體埋在群馬。」志摩還提到了另外幾具屍體。他說到自己如何把川崎的車開到東京站,遺棄在停車場裡;他的話裡有幫著運走了川崎的屍體的意思。
沒有一件事是證據確鑿的,但這足以配合審訊工作了。不過,志摩是個關鍵人物,沒有志摩就沒有辦法審訊,也沒有辦法立案。因此,案件又進入了另一段觀望期。11月,關口離開了調查組,回有組織犯罪科去了。不言而喻,雖然沒有確鑿的依據,但大家認定,志摩已經被殺害了,歸根結底,這起案件永遠無法水落石出了。
我錯了。
正是那個黑幫老大高田,他個人為了正義還在追蹤志摩。11月下旬,他成功地查到了志摩的下落——志摩也改名換姓了,還結了婚;高田把這個訊息轉告給了關口,關口隨即向埼玉縣警方通報了這個訊息。12月,警方抓獲了志摩,面對那些磁帶的錄音,志摩招了。
他的口供是很好的證據。警方在群馬縣搜尋了志摩指出的地點,發現了足以供他們立案的川崎的牙齒。他們派出的搜尋隊伍人數極少。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讀賣新聞》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1月5日,新年假期剛結束,埼玉縣警方讓志摩得到了保釋,同時宣佈以肢解川崎昭男的罪名逮捕了關根和他的妻子博子。被捕後數小時內,關根幾乎承認了所有的罪行。經過了痛苦的一年——你還有可能覺得過了十年——「埼玉愛犬人系列失蹤案」結案了。
我得到獨家新聞了嗎?《讀賣新聞》得到獨家新聞了嗎?
沒——有。
我覺得自己被騙了,憤怒得像剛從瘋人院逃出來的瘋子一樣,在新聞組裡撥通了關口的電話。
「傑克,為什麼你不打電話來?」
「我為什麼不打電話?」
「你從來不把你家裡的電話號碼給我,結果我從元旦那天起往浦和新聞組打了三次電話也沒能找到你。我還以為你到國外去了呢。」
「你留口信了嗎?」
「當然留了。」
我大吃一驚。他是不是在騙我?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男友欺騙了的女士。
我問遍了新聞組,問有沒有人接到打給我的電話。
「哦,有啊,有幾個電話是找你的,」一個新人主動站了出來,「我以為那是保險公司還是什麼地方來的電話呢。電話號碼就在這裡的什麼地方。」他翻著他辦公桌上的一大堆嬰兒照片、體育賽事記錄和剪報,終於找到了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那正是關口家的電話號碼。
我恨不得捏住那小子的喉嚨把他掐死。我差點對他喊:「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毀了我一年辛苦勞動的成果,就因為你他媽的太懶了,連打個電話給我都不願意!」但我把這些都嚥了下去。
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要是我在假期裡去過關口的家,一切就不是這樣的了。我犯了關口曾經警告過我的致命錯誤:沒有在看來沒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去造訪線人,沒有留意尚未解決的案件。而且,我從來沒有把我家裡的電話號碼給過他。他打電話到新聞組來絕對是冒著極大的風險的。
好了,這個虎頭蛇尾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我手裡曾捏著這個報道的可靠線索,我瞭解這場作戰的計劃。到了最後一步棋的關頭,我還通曉整個調查工作的進展情況,而且我本可以得到他們找到了川崎的遺骸的訊息。我本可以得到年度的獨家新聞,但我落空了。
最後,關根和他的妻子只是按謀殺了四個人被定了罪,但他們究竟謀殺了多少人仍然是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