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把我草草埋了 如果壓酷砸來找我

「這就是說,我自己的那一幫人和那些我像培養自己的孩子一樣培養出來的人會在半夜裡把我拉到秩父的大山裡去,朝我的腦袋開一槍,然後把我草草埋了。」

「哎喲,還會有更糟糕的下場嗎?」

「唉,當然有啦。他們可能會讓我自己挖墳墓,再狠狠揍我一頓,然後把我活埋了。不過,我想這種事情不會發生。我畢竟在這兒混了那麼長的時間,我想我已經贏得了足夠的尊重,能讓我徹底死了再埋。」

我憋不住想笑,想找一找有沒有跡象表明他是在開玩笑,但一點也看不出來。「貓」一定是已經相當絕望了,才會給我打電話。

「哦,那您有誰可以隨意左右的嗎?」我得問一問。

「一個也沒有。我不會去賄賂警察,也不會去告密。那不是我的作風。我和警察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所以我不知道這胡言亂語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的身子這時已經俯在了桌面上,幾乎是在對我竊竊私語。我們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要是碰上那可就算是我和壓酷砸的第一個愛斯基摩吻sup(9)/sup了。

「這麼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埼玉縣警方會篤信我賄賂了他們。我想知道他們說我賄賂的那個警察的名字。如果我知道了,我就能夠收拾這種局面了。」

我得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結果,我又吸了一根菸才想出該說些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金子先生,我是記者,不是壓酷砸的線人。說實話,我真的不喜歡幫壓酷砸的忙。我確實認識一個我可以說上話的人。如果我確定有什麼訊息可以轉告給您,我一定會那樣做。但我不會作出任何承諾。」

「這正是我的全部請求。」

「既然我來這兒了,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不是請求,是問題。」

「說吧。這是我至少應該能做到的。」

「您是怎樣為組織掙錢的?警方公佈的數字表明,您的現金有七成是販賣迷幻藥賺來的。我覺得這簡直是胡扯。埼玉縣內或許有成千上萬的迷幻藥吸毒者,可我有絕對的把握說,我沒看到過多少這樣的人。」

「你說得對。我不會談得太具體,不過,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告訴你這一行的運作方式。」

「我有興趣。」

於是,金子開始跟我略述他這個組織的有組織犯罪方式。住吉會在鼎盛時期一直非常積極地參與哄抬土地價格,就是為了從房地產經紀人或銀行得到斡旋費。住吉會還通過把租戶驅趕出公寓樓或各種住宅來掙錢,因為那些樓房在自由市場上出售會更值錢——一種被稱作「騰地」的行為。日本的租戶法可以說是對租戶相當有利的,因此對提供這種服務的需求量很高。還有一種做法是讓壓酷砸搬到大樓或公寓裡去,蓄意擾亂依法扣押的房地產的公開拍賣。有時候,住吉會還會為了原業主的利益做這種事情,這樣,原業主就能以低價回購房地產。有時候,住吉會自己把房地產買下來賣給幌子公司。廢棄物處置(當然是非法的)是一種不錯的收入來源,另外還有大宮市的色情業保護費。

不過,最大的財源是勒索。金子對勒索行為是這樣評價的:「你們和我們都在做著同樣的生意。你們是收集和販賣訊息的,我們也一樣。你們讓駭人聽聞的訊息登報,就得到報酬;我們不讓那些訊息登報,也得到報酬。我們都是從事資訊行業的。」

金子的意思是,住吉會敲詐的是那些有見不得人的秘密的企業和商人。還有一種做法是,住吉會有時候風聞某個公司的財務陷入了困境,就會跟該公司接洽提供援助的事宜,從而拿走它的所有剩餘資產和房地產,將它用於其他欺詐計劃後把它拖垮。請注意,陷入困境的公司在這一系列行動中往往扮演著積極配合的角色。住吉會利用該公司的房地產作為從中型銀行貸款的擔保,而他們永遠也不會還上這筆貸款。該公司就破產了,但住吉會和該公司的經營者已經得到了他們各自的利益份額。最後,房地產被依法扣押後拿去拍賣,壓酷砸又去擾亂拍賣,低價買下土地和建築物後再把它們賣掉或讓第三方購買房地產,從交易中分得一部分作為回扣。

住吉會也開了數家幌子公司:臨時工中介公司、高利貸業務公司,甚至還有一家保險公司。這家保險公司是用來製造虛假索賠去敲詐真正的保險公司的。住吉會擁有一個催債機構,專門為合法的個人貸款公司恢復壞賬。住吉會還做黃牛生意,開當鋪非法買賣贓物。當然,住吉會也有一個演藝人才機構,為色情片製作人提供年輕的女性。那些女人的報酬頗豐,根本不存在脅迫的情況。

住吉會開的零售商店銷售成人用品和日本男人痴迷的少女穿過未洗的內衣。住吉會還經營運輸、卡車貨運、航運和大型活動的保安工作。住吉會可以作為一家建築公司獲取合同後把所有的工作轉包出去,除了把按合同收取的錢款和支付給分包商的錢款之間的差額裝進自己的腰包之外,什麼都不用做。

住吉會設立的虛假政治組織不僅可以獲得減稅,而且還是敲詐各種公司的一個更方便的場所。住吉會迫使那些公司以離譜的價格訂閱自己集團的時事通訊,從而以不太明顯的方式收取封口費。

金子對壓酷砸經濟的詮釋堪稱絕妙、簡潔、精闢,一個小時不到就將整個系統呈現在我的面前,這種本事誰也比不上他。等他解釋完畢,履行了他的那部分交換條件,我答應去看看有什麼能夠通過正當渠道發現的。我告辭的時候,他提出讓他的司機把我送到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我的線人,把金子對我說的話全部複述了一遍。

「非常有趣,」他說,「我要親自調查一下這件事。我猜是‘貓’自己那個組織里的某個人想煞煞他的氣焰。十有八九是權力鬥爭。」

「他說他跟警察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這是什麼意思?」

「哦,那句話啊。讓我解釋一下。有一部分負責壓酷砸的警察分配到反有組織犯罪第一科,那裡收集壓酷砸的有關情報:他們有多少事務所?多少成員?誰是編制裡的?誰不是編制裡的?對負責壓酷砸的警察來說,最快獲取答案的方法就是到壓酷砸那裡去問。‘貓’是個狡猾的老傢伙,他不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只是把事務所的材料隨便放在辦公室裡的什麼地方,我們就趁他打電話的工夫漫不經心地把那些材料看了。有時候,他還會把那些材料當作垃圾扔進垃圾桶,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它們‘偷’出來。他從來沒有親手把那些材料交出來過。」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進行的嘛。他讓警察滿意了,我們就沒有必要找個藉口去搜查事務所以得到我們需要的情報了。這種方式很有效。」

「為什麼不監聽他的電話呢?」

「這裡不是美國,我們不是聯邦調查局。我們得不到監聽電話的許可。這種事情是行不通的。」

「你認為他沒有在賄賂誰嗎?」

「如果有,他不會蠢到讓別人抓到把柄。他是那個組織里最聰明的壓酷砸。我去查一查有什麼事情,然後再給你回電話。」

兩天後,他打來電話,給了我想要的答案。謠言是一個叫齋藤義則的人傳播的,這傢伙是住吉會的四把手。齋藤曾告訴第一科的一個警探說,金子在賄賂一名警察。齋藤沒有給出這個警察的名字,迫使警方採取新聞攻勢來尋找內奸。

這是警察方面的說法。在壓酷砸方面,金子和齋藤長期不和。最近,齋藤原本想把迷幻藥賣給路過埼玉的卡車隊司機們,但金子不願意參與此事。金子的上司中村據傳在青年時一直吸食冰毒,金子不想讓他的上司參與到可能誘使他重蹈舊轍的生意裡去。齋藤就故意散佈謠言,知道這樣做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讓組織上認為「貓」是警察的一個線人。齋藤沒有膽量親自挑戰「貓」,便打算讓組織上出面幫他收拾「貓」。

「那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處理這個訊息呢?」

「把這個訊息告訴金子。越快越好。」

我勉強答應了把這些情況轉告金子。我打電話給他的事務所,約在當天晚上見面。

天寒地凍,但幫不了我什麼忙,因為我早已不寒而慄了,更何況壓酷砸的事務所在光天化日之下也顯得陰森森的。我還沒來得及敲門,金子已經把門開啟了,示意我進去。他身穿牛仔褲和一件深綠色的毛衣,看上去像個帆船教練。

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一次我喝的是茶。我把了解到的一切都對「貓」說了。

我說話的時候,他不住地點著頭,眼睛是閉著的,手指攤放在桌子上。「謝謝你。我現在明白了。我欠你個人情。」他說。

「也許這是我不該說的,」我壯起傻膽,「與其不得不跟這個廢物打交道,為什麼不乾脆離開這個組織呢?」

「貓」睜開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看看我吧。要是我穿成這個樣子,看起來就跟火車上那些閒下來的商人沒什麼兩樣。不過,要是我擼起袖子來,」他說著就開始擼了起來,「就原形畢露了。」從他的手腕一直向上延伸到我能看到的地方為止,是一片濃豔、精巧的文身,看不到一點皮膚本來的痕跡。

「我已經快六十了,我讓自己終生蒙受了恥辱。我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文憑。我沒有社會保障,也沒有醫療保險。我在銀行裡有錢,而且有這個組織。我還能去哪兒?要是我跑了,住吉會就會追捕我,把我殺了,因為他們會認為我已經成了警察的一條狗。如果我留下來,我還有生存的機會。人的一生並不長,但我還沒做好放棄它的準備。所以,我會去處理這個問題的。」

我謝了他的茶之後便準備離開。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正視著我。

「你救了我一條命,這些事情我是不會忘的。如果你需要什麼——訊息、女人、金錢——儘管跟我說。還有一些永遠也還不了的債,我就得欠你到死了。」

「我其實沒做多少事情。」

「這不在於你做了多少,而在於你做了什麼。」

「那我要的就是訊息。但是,我不要有附加條件的訊息。我從來沒想欠壓酷砸什麼債。」

「那不是問題。但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會讓你知道其他黑幫團伙而不是我們在密謀什麼,我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你可以提問題,我不會跟你撒謊,倘若它涉及我們,我就會告訴你我不會答腔。明白了嗎?」

「明白了。」

「你真的不想來一個小姑娘?」

「不必了。」

「是不是因為你喜歡男孩啊?」

「不是的。」

「好吧,那就算了,沒問題。」他把我送到門口,跟我握了握手。

兩週後,埼玉縣警方又開始在「貓」的事務所裡喝綠茶了。我沒有過問齋藤後來怎麼樣了,金子也沒有再跟我談論過那件事。

從這一點來看,我和金子保持著一種非常務實的關係。我每隔兩週就會順便到他那裡去喝杯茶,而且我總會提前打個電話。他會給我提供一些報道的線索,我們會聊聊黑幫生活和記者生活中損人利己的異同點,然後我們又各奔東西。他總想給我找一個日本辣妹,我也總是婉言謝絕。

作為一個記者,有「貓」站在我一邊有極大的好處。當然,我對從他那裡獲取訊息是有所保留的。我曾經確信他遲早會賴著讓我幫他的忙,但他再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我也曾自問,從一個承認自己是反社會違法分子的人那裡獲取訊息,在道義上是否站得住腳。我想,「線人101」sup(10)/sup裡的人大概都是這樣的角色吧,但我依然心存疑慮。最後,我終於明白了從我的記者生涯開始就一直受到的教誨:訊息沒有好壞之分,訊息就是訊息。提供訊息的人有他們的理由和動機,其中很多都是不純的。要緊的是訊息的純度,而不是提供訊息的人純不純。

幸虧認識了「貓」,有一次,我趕在警方的前面及時獲悉了黑幫派系之間即將爆發的一場火併,這件事促使我保持著警覺。他是犯罪報道記者求之不得的線人,一個出色的線人抵得上100個窩囊的。

(1)壓酷砸還有一類叫「愚連隊」,是由不良少年組成的壓酷砸後備軍。——譯註

(2)扶輪社(rotaryclub)是1905年創立於美國芝加哥的非黨派、非宗派的組織,成員來自各種不同的職業,旨在鼓勵成員提高職業道德,進而提供各項社會服務。現已發展成由遍佈全球168個國家或地區的33000多個扶輪社(擁有超過12萬個成員)組成的國際組織,又稱國際扶輪(rotaryinternational)。——譯註

(3)日本反社會有組織犯罪資料庫(jasoc,一家民間的企業資料庫)在2009年3月列出的名單表明,關東地區有2400家以上。

(4)在東京證券交易所掛牌的上市公司分為市場一部(大公司)、市場二部(中等規模的公司)和「mothers」部(高增長的初創公司)。——譯註

(5)「燃燒系」是日本藝能界最有勢力的經紀公司burningproductions的俗稱,社長周防鬱雄被稱作「日本藝能界的大佬」。日本有一半以上的藝人或多或少歸該公司管理,包括北野武、濱崎步、黑木瞳等。——譯註

(6)「丸棒」是日本警察稱呼暴力團的隱語,原意是「圓形鋼筋(有粗有細)」。——譯註

(7)司忍,真名筱田建市,69歲,現任山口組的第六代掌門人。他在日本警視廳的記錄中前科累累,被列為「極危險人物」——他曾策劃了山口組與住吉會的衝突。這是日本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黑幫混戰,共有約12000人參加。據說司忍在這場混戰中親手槍殺了四個「敵人」。——譯註

(8)另一種叫法就是口交店,也提供手淫服務。通常是30分鐘3000日元(約合30美元)。你不但能得到滿足,還可以喝一杯咖啡。東京首都圈內這種店不是很多。據一本以想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為物件的雜誌稱,這種職業有患腕管綜合徵的風險。

(9)互相碰鼻尖表示親熱。——譯註

(10)「線人101」(informant101)是美國政府實施的一項告密程式。——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