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把我草草埋了 如果壓酷砸來找我

壓酷砸的歷史晦澀複雜。壓酷砸主要分為兩類:「的屋」系——這些人基本上是一些街頭攤販和三流騙子;「博徒」系——最初是一些賭徒,但現在還包括放高利貸者、保護費徵收人、皮條客和公司的惡意收購者sup(1)/sup。幾乎有一半的壓酷砸都是韓裔日本人,他們當中很多都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被帶到日本從事強迫勞動的韓國人的後裔。另一大派系是由「同和」系——日本過去從事動物屠宰、皮革品製作及其他「髒」活的賤民階層——組成的。儘管等級制度銷聲匿跡了,但對同和系的歧視現象依然存在。

在日本,有22個壓酷砸團體是得到官方承認的。三大壓酷砸團體分別是:住吉會,擁有12000名成員;稻川會,擁有10000名成員;最大的山口組,擁有40000名成員,有100多個下層組織。下層組織需要上繳月費給最上層的組織。山口組總部基本上每個月都會有(按保守估計)50萬美元以上的秘密資產淨值進賬。山口組起源於神戶的一個鬆散的碼頭工人工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之中,它開始逐漸擴大成產業。日本警視廳估計,包括山口組在內,日本全國的犯罪集團一共有86000名成員,是處於暴力巔峰時期的美國黑手黨人數的好幾倍。

壓酷砸的組織就像一個新家庭。新人要向被稱為「乾爹」的父親式人物宣誓他的忠誠,通過慣常的喝交杯酒儀式建立情義紐帶,打造手足情誼,而那些商業界人士被允許成為「社團兄弟」。各組織的結構一般都呈金字塔形。

當代壓酷砸都是具有創新精神的企業家,而不是一群少了根手指、渾身刺青、身穿白色西服、揮舞武士刀的兇漢,把他們比喻成「帶槍的高盛集團」應該更為恰當。2007年的《日本警視廳白皮書》發出警告,稱壓酷砸已經涉足證券交易,染指了數百家日本上市公司,成為一種「即將動搖經濟基礎的惡疾」。日本警視廳2008年8月分發給外國警察機構的英文版《日本警察概覽》稱,「暴力團體(壓酷砸)給民政事務和公司業務帶來巨大的威脅。他們還通過侵擾合法的商業團體以及偽裝經營合法的商業交易等一系列犯罪活動來籌集資金。他們或者通過他們參與管理的公司,或者與其他的公司進行合作來達到這個目的」。

在日本,壓酷砸長期處於一種曖昧的地位。就像他們的義大利同行一樣,他們和自己國家的執政黨有著深厚而晦澀的歷史關聯,在日本,這個黨就是自由民主黨(簡稱自民黨)。《東京黑社會》的作者羅伯特·懷廷及其他專家指出,自民黨實際上是用壓酷砸的錢創辦的。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你可以在7-11便利店裡買到談論這個秘密的漫畫書。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祖父就是稻川會犯罪團伙的成員,幾乎全身都是刺青。他曾擔任過一屆內閣大臣,當時被稱為「文身大臣」。過去,壓酷砸「堅持內部爭端內部解決,不禍及其他黑幫分子的家人」(即「非戰鬥人員」)的信譽使他們避開了民憤和警方的關注。他們被看作是一種「必要的惡勢力」和一支「第二警察部隊」,保護日本的大街小巷免遭歹徒和職業盜竊犯的侵害。然而,他們依然被看作是不法之徒。

這種曖昧性應該在1992年就已經結束了,當時日本政府出臺了30年來最強硬的反暴民立法,嚴厲打擊壓酷砸在經濟迅速繁榮的1980年代中的過激行為——他們一齊轉向房地產及其他合法的商業活動。但政府還是沒有把犯罪組織定為非法組織,也沒有向警方提供在其他國家長期以來被認為是至關重要的反暴民的手段:電話監聽、辯訴交易和證人保護措施。

日本警力似乎不大可能很快就以這樣的根治手段來瓦解壓酷砸組織。從許多方面來看,儘管針對壓酷砸的第一項法律已經成文近17年了,他們的勢力卻有增無減。

山口組在神戶最富有的地區擁有一處築起高牆的中央大院。那塊土地是屬於他們的,誰也趕不走他們。當然,這是因為壓酷砸在日本被看作是法人實體。他們具有和其他一切公司實體同等的權利,其成員也具有和普通公民同等的權利。他們是兄弟會——就像扶輪社sup(2)/sup一樣。即便在他們並不擁有而只是租用他們設立辦事處所在的房地產的情況下,他們也幾乎不可能被根除。名古屋市律師協會建議,許多行業和房東在定合同時應加上一個「有組織犯罪不採納條款」,這樣就更容易在適當的時候與壓酷砸的生意或房客斷絕關係。名古屋是山口組的主要派系弘道會的據點,弘道會大約擁有4000名成員。

名古屋的有組織犯罪問題非常嚴重,這種現象導致律師協會在2001年派發了一本勉強稱得上指南的小冊子,名為《有組織犯罪的幌子公司:它們的真面目以及對付它們的方法》。它們有專門負責處理壓酷砸問題的律師。

2006年,東京警方編制了一份東京首都圈內近1000家壓酷砸幌子公司的名單sup(3)/sup;約1/5是房地產公司。最新名單還顯示,壓酷砸有可能進一步深入證券、審計、諮詢及其他廣泛涉及金融界的領域。

一份1998年日本警視廳針對日本三大犯罪團體的幌子公司的調查報告將建築業、房地產、金融業、酒吧餐廳和管理諮詢業列為壓酷砸幌子公司排名最前的五大型別。

一些東京警員使用「房地產經紀人」一詞作為壓酷砸的代名詞,其關聯之大可想而知。2008年3月,駿河公司(原來在東京證券交易所市場二部sup(4)/sup掛牌的上市公司)被揭露在數年間向山口組和後藤組支付了140億日元(約合14600萬美元),供壓酷砸將租戶從駿河公司想要收購的物業中遷移出去。這一醜聞導致該公司被摘牌,再次凸顯了壓酷砸和房地產行業之間的緊密關係。

這一事件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駿河公司的董事裡有一名前檢察官,他還是日本警視廳有組織犯罪管制局的前官員。這表明,本屬於取締壓酷砸的人很容易受到他們的矇騙,要不然就是心照不宣地和他們勾結在一起。接連發生的一系列案件表明,當局不是無法遏制壓酷砸,就是連試都不敢去試。

這一切恰恰說明,壓酷砸很清楚地知道如何依法保護他們的生存權、操縱他們的物業,知道他們是不會輕易被根除的。

主要暴力集團的頭子都是名人。住吉會和稻川會的會長都接受過紙媒和電視臺的採訪,還有人目擊到政客們在與他們共進晚餐。壓酷砸擁有各種演藝人才機構,一般市民都知道那些機構就是壓酷砸的幌子公司(如燃燒系sup(5)/sup),但這並不能阻止日本各大媒體跟那些機構合作。市面上有各種美化壓酷砸的粉絲雜誌、漫畫書和電影,他們已經像惡性細胞一樣大搖大擺地侵入了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這種狀況讓美國或歐洲的觀察家們覺得匪夷所思。

隨著壓酷砸不斷地進化並捲入更為錯綜複雜的犯罪活動,警方已經很難應付這種變化了。所謂「丸棒」sup(6)/sup警察(有組織犯罪監督警探)只能對付簡單的敲詐、恐嚇案件,對付不了大規模的股票操縱或錯綜複雜的欺詐陰謀。

自從2005年司忍sup(7)/sup掌權以來,山口組已經成了臭名昭著的不合作物件。警方過去一直能夠利用各組織間的對立來探聽情報——山口組會告住吉會的密,反過來住吉會也會告山口組的密,以此類推。可是,山口組現在逐漸壯大成為都市裡的唯一玩家,就沒有合作的理由了。事實上,愛知縣警方在2007年搜查弘道會事務所時驚駭地發現,監督有組織犯罪的警探的面孔和家人的照片、地址都張貼在壓酷砸總部的牆壁上。2007年,日本的另一個主要警察機構裡監督有組織犯罪的警探的名字全部被洩露到了網際網路上。壓酷砸——特別是山口組——不僅不再害怕警方了,而且還明目張膽地說:「我們知道你們是誰,我們知道你們住的地方,所以,要小心哦。」

大阪府警察局的一位警探持有相同的看法:「自一些反有組織犯罪法1992年成文以來,壓酷砸的數量在這16年裡沒有什麼變化——徘徊在8萬人左右。但他們的金錢和勢力卻有增無減,山口組的牢固地位已經使它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極大勢力。在許多方面,山口組就是有組織犯罪界的自民黨,行動資本就是‘用數字說話’。它有資本,有人力,有警方無可匹敵的資訊網,而且正在把手伸向每一個生財行業。」

過去,壓酷砸並不去招惹一般市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們誰都可以招惹了,連記者都可以——包括他們的子女。

和許多記者一樣,我都報道壓酷砸挺長一段時間了,實際上卻從未跟他們直接打過交道。不過,統轄整個埼玉縣的住吉會的二把手金子直哉(又名「貓」)打來的電話一下子改變了這種狀態——他給接電話的「鬼臉」留了口信,說想和我談談。這個電話把「鬼臉」嚇壞了,他轉達口信時緊張兮兮地問我:「你沒惹上什麼麻煩吧?不然住吉會幹嗎要找你談?」

我告訴他,我應該沒惹上什麼麻煩,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我談。我本想問一下山本我該怎麼辦,但轉念又想:他很可能會讓我別理睬那個電話,或者派一名資深記者跟我一起去。於是,我跟「鬼臉」說我會處理好的。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成為「女傭站」的常客,是在關店後裝模作樣地教一些員工學英語的時候。「女傭站」是屬於「形象健康」類的成人娛樂設施。女孩子們打扮成女傭,把客人當作「主人」,為其洗澡、按摩和口交。有5個女孩子打算到澳大利亞去度假,她們那位熱心腸的經理——他在埼玉開計程車的時候我就認識了他——為她們安排了私人英語課,而我就是老師。

那傢俱樂部就在南銀座——住吉會活動範圍的中心地帶,我尋思著金子打電話來的可能原因——是因為我在他的地盤上舉止不檢點?也許他是準備勒索我?可憑什麼?我是個單身,在20世紀90年代的埼玉縣,去做「性感按摩」就像日本人去吃壽司一樣平常。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可我的警察線人讓我放心,金子並不是會對我構成威脅的人,作為一個記者,認識他實際上可能對我還有好處,於是,我用公共電話往金子的事務所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那個傢伙嗓音洪亮而粗暴。我自報了家門,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似乎在揣摩該如何稱呼我。我不得不把我的名字重複了七遍。之後那傢伙便跟金子說話,好像說的是:「嘿,有個該死的老外來電話,說他是記者。你知不知道這混蛋?」

金子對他吼道:「把話筒給我掩上,對那個人放尊重點。我一直在等他的電話呢。」

我原以為金子就是個惡棍——操著刺耳的嗓音,擺出險惡的態度,說著難以理解的行話,但他把電話接過去說話時,我發現他的嗓音柔和優雅得令人驚訝,聽起來就像電影《永遠的鑽石》裡的恩斯特·布洛菲爾德。他的聲音就是日本人所說的撫貓聲——一種咕嚕聲。「噢,原來你就是傑克,」他開口道,「很抱歉在你工作的時候給你打電話。我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辦法能找到你。還請原諒我的手下。他們粗魯,沒禮貌,缺乏教養。請不要生氣。」

「嗯,我沒有生氣。您有什麼事情嗎?」

「我有一個非同小可的問題。這個問題相當微妙,我在想,你也許可以幫我解決。」

「哦,我還真不習慣為壓酷砸解決問題。」

「那當然。我知道我會讓你覺得為難。不過,我很想跟你談談這件私事。我會酬謝你的……」

「我很樂意跟你談。不過我不會收你的東西。」

「沒問題。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明天午飯後怎麼樣?」

「好哇,謝謝你。讓我告訴你怎樣找到我……如果你迷路了,問一問附近的人就行。大家都知道我在哪裡。」

我完全沒有方向感,果真迷了路,不得不去問了一個在「粉紅沙龍」sup(8)/sup門口招徠顧客的人,讓他告訴我去金子的事務所該怎麼走。那個人很有禮貌地為我畫了一張地圖,然後說很歡迎我進去體會一下沙龍的樂趣。外國人一般是不讓進的,但金子的朋友就是本店的朋友。他還苦笑著補充了一句,下午的生意不太好。

我謝絕了。我還有事。

走過一排性愛俱樂部、一家越南餐廳和一個動物標本剝製店就是「貓」的總部,它看上去像一個小建築公司的分店。玻璃門上印著公司的名稱,我用手碰了一下,玻璃門就滑開了。接待區有一個相貌可怖的傢伙坐在沙發上瀏覽著色情雜誌。他抬起頭,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敲了敲一間辦公室的門。

金子直哉走了出來。他身高一米七左右,看樣子快60歲了。他眼睛狹長,頭頂微禿,留著山羊鬍子。深色西服,白襯衣,佩斯利領帶,黑色便鞋。右手上戴著兩隻金戒指。他看上去更像個政治家,而不是統率住吉會有組織犯罪集團的二把手。

我們握了握手,金子示意我坐在一個深褐色真皮沙發上(那裡放著三張這樣的沙發),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那個相貌可怖的傢伙走出房間,端來兩杯用漆茶碟(以示尊重)託著的綠茶。

金子抿了一小口茶,但我沒動茶杯。

「你不想喝茶?」

「我不怎麼喜歡喝綠茶。」我擺了擺手答道。

「咖啡怎麼樣?」

「行。」

「那好,」他轉身對那個可怖的傢伙厲聲說道,「給他拿些咖啡來。」

咖啡送來了,他似乎鬆了口氣,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這下我們才正式開始自我介紹。金子把他的名片遞給我,我雙手接過,鞠了一躬。然後,我遞上我的名片,他也伸出雙手接了過去,並鞠了一躬(但沒有我鞠得深)。

日本人都熟知交換名片的慣例。我得到的教誨是:用一隻手遞名片來表明你是個無名之輩,無足輕重,而且態度謙卑;用雙手接過對方的名片,表明卑微的你認為對方更有實力和份量;把對方的名片舉到比視線稍高一點的位置仔細端詳,然後評估你們彼此的社會地位,決定合乎禮貌的說話方式。你們都是站著的話,接過對方的名片並放入自己的名片夾裡。切勿對摺、插放或撕壞對方的名片,否則會被看成是一種難以原諒的侮辱。我看了一眼他的頭銜和名片上華麗的印字,麻利地把它放進我的名片盒裡。他同樣看了一下我的名片,然後把名片插進他的名片盒裡,他的名片盒看起來是純白金制的。

我們聊了起來。他問我,一個外國人是怎麼得到《讀賣新聞》聘用的,我簡要地說了我到受聘為止的日本生活經歷,包括在上智大學上學的事情。他聽著,然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一切似乎正常得反而有點令人不安。

「我要是上過大學就好了,」他說,「那樣的話,我的生活就截然不同了。我本來是上得了的。你有這樣的機遇很幸運啊。」

我點頭承認,然後清了清嗓子,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我聽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而且很擅長你的工作。」

「您聽誰說的?」

「那是秘密啦。就當我聽說的都是關於你的好話吧。有一件事我想知道,而且我想你可以打聽到。我認為你也會保守秘密的。大家說你像日本人,是個正人君子。」

「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您敢肯定你沒找錯老外?」

「我敢肯定。」

壓酷砸是不會輕易恭維人的。這很可能不是真心話,但我並不介意。

於是,我回報了他的青睞:「嗯,我從一個壓酷砸那裡聽說您並不是卑鄙透頂的人。我聽說您是個紳士,更像個白領罪犯,不像惡棍。在你們這一行裡,我想,這就是說您像特蕾莎修女咯。」

他呵呵一笑,問我認識的那個知道他底細的人是誰,我告訴他那是秘密。聽到我用他的話回敬了他,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遞給我一支香菸,我接了過來,他為我點著,但我儘量不往裡吸。而他把自己的煙點著後便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草發出噼啪聲,接著他指著我面前的那杯我還沒碰過的茶。

我問:「您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喜歡綠茶嗎?」

金子笑了起來:「不是的,但這件事和茶有關,真的。要知道,埼玉縣警方的幾個警探每週都會突然到我這兒來一兩次。我通常都會給他們端上一杯茶,偶爾還上一些糕點。我們聊上幾句,他們就走了。這已經是約定俗成的事兒了。可是,最近我把茶給他們端上來,他們卻碰都不碰了。他們什麼都不碰。他們準是有意識地在拒絕喝茶。」

「這是個問題麼?」

「讓我把話說完。我問他們為什麼要拒絕我的這點熱情好客的表示,他們說警察機關裡有人說我賄賂了一名警察,還說我可以隨意左右他們當中的一位警探。這些傢伙告訴我:‘要是我們拿了你什麼東西——不論是茶還是糖果,甚至是一本掛曆——內務部就會徹底調查我們。’所以他們拒絕喝茶。」

「那為什麼對您來說是個問題呢?」

「因為現在組織的每個人都認為警方只是在裝腔作勢。他們認為我現在成了警察的線人,認為我叛變了。」

「就因為他們不喝您的茶?」

「沒錯。我覺得那些警察真的以為我賄賂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但我這邊的人不相信那些警察。他們認為這是警察的一個計謀,想讓我看上去不像一個線人。如果這樣下去,我就會惹上大麻煩。」

「在你們這一行裡,大麻煩指的是什麼?」